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峦县处级领导岗位笔试正式开考。
吸取了首日科级考场违规的教训，省纪委专项监督组提前完成全方面布防。
原本分布在全县的八大考点全部撤销，整合为一处标准化大型考场。
考生人数锐减，规模不足昨日十分之一，管理难度大幅降低。
考场内外，纪检、组织部门的工作人员交叉轮岗值守，入场安检升级，金属探测设备逐一排查，杜绝任何夹带物品。
所有监考人员均从外县、市直单位异地抽调，彻底割裂本地人情关系网。
整场考试秩序井然，落笔的沙沙声成为场内唯一的声响，从开考到收卷，没有出现一例争执、违规或是刻意刁难的情况。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依次离场。
密封完毕的试卷由专人清点核对，装入专用密封袋，在两辆警车前后护送下，直奔全封闭阅卷基地。
按照纪委制定的新规，阅卷区实行军事化管理，所有阅卷老师、后勤人员统一食宿，通讯设备全部收缴，禁止与外界有任何私下联络。
为从制度上堵住打分徇私的漏洞，阅卷组严格执行“交叉阅卷”外加“随机抽查”双重机制。
每份试卷先由两名阅卷人员独立打分，若分值差距超出规定阈值，立即交由专家组重新复核。
省纪委安排多名干部全天候驻场，不定时抽查试卷、核对分数台账，每一项操作全程影音留痕。
一连七日，阅卷工作平稳推进，全程没有传出任何违规问题。
一周之后，笔试成绩通过千嶂省、涟安市、青峦县三级官方网络平台同步公示。
按照遴选规则，所有岗位均按照三比一的比例划定面试入围名单，一百二十个岗位合计产生三百六十名晋级考生。
而早在报名阶段，经过省委常委会多轮博弈，哪些岗位面向省内，哪些岗位面向省外，早已提前划定。
榜单发布后，网络与机关内部立刻掀起热议。
从报名数据不难看出，千嶂省内体制内人员基数庞大，报考人数远超外地考生。
这就直接造成了两极分化的局面：省内岗位动辄数十人竞争一个名额，分数线水涨船高，竞争异常惨烈；外省对应的岗位报名人数相对偏少，竞争压力小了很多。
“名义上是全国公开遴选，实际上还是偏向本地人！”
“规则从一开始就划定圈子，这样的选拔谈何公平？”
各类质疑之声此起彼伏，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
相关舆情汇总到代理省长梁栋那里。
负责整理材料的工作人员面露忧色，上前请示：
“梁省长，现在外界对岗位划分、竞争不均的争议很大，要不要发布官方说明，解释当初的博弈过程，安抚舆论？”
梁栋翻阅着成绩榜单与舆情简报，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他放下文件，缓缓开口：
“不必特意解释。我们推行干部公选试点，本意就是打破旧格局，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青峦乃至整个千嶂的圈子文化、人情积弊存续数十年，想一步到位实现绝对公平，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
“改革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修正的过程。如今我们能撕开一道口子，允许外地干部参与本地岗位竞争，就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有问题不可怕，正视问题、梳理漏洞，在后续试点中逐步优化调整就够了。不必因为一时的争议乱了节奏，按流程推进面试即可。”
工作人员闻言了然，不再提议公关，转身去落实后续工作。
舆论的喧嚣并未打乱整体进度，笔试成绩公示七天期满后，面试环节如期启动。
本次面试集中在青峦统一考点开展，单日完成三百六十名考生的考核，工作量极大。
考点一共设置十二个面试考场，每个考场配置一名主考官、两名副考官以及一名记录员。
所有面试官全部由省委组织部从省内其他地市、外省抽调，严格规避本地人脉关联。
面试流程设计得极为严密：考生考场、作答顺序现场随机抽取，三道面试题目从三套标准化题库里现场选取，单人作答时长控制在二十至三十分钟。
从纸面规则、现场布置、人员安排来看，这套体系几乎堵死了考场内徇私舞弊的所有可能。
在场的监督人员也都松了一口气，认为本次面试能够维持公平公正的环境。
可这里面还是存在一个致命漏洞：规则能约束考场之内的行为，却管不住考场之外的人情运作。
三百六十名入围考生名单全程公开，每个岗位三名竞争者的信息一目了然。
正常情况下，考生都会全力以赴争夺岗位，可想要凭一己之力收买另外两名对手，难度极大，风险也极高。
但若是有金皓、秦舫这样身居高位的大领导出面，局面就彻底改变。
他们随便动用一下手中人脉和地方资源，私下联系多个核心岗位的本土入围考生，或以人情相劝，或以未来发展作为许诺，劝说同岗位的竞争者主动在面试中“放水”。
考生临场发挥本就有起伏波动，有人答题状态不佳、发挥失常，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
这种操作隐蔽性极强，没有书面证据、没有口头把柄，即便监督人员心生怀疑，也无法定性为违规违纪。
一时间，多个岗位出现两名竞争者明显“放水”的情况。
最终的胜出者，几乎都是金皓、秦舫他们属意的人选。
面试现场的异常情况，一点点汇总到梁栋手中。
他听完详细汇报，久久沉默，心中满是无力感。
笔试、阅卷环节，靠着铁规与监督守住了底线；可根植多年的人情网络，总能绕开制度的约束，找到新的突破口。
一旁的林子冬愤愤不平道：
“明面上的规矩做得滴水不漏，暗地里却搞这套把戏，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操作？我们再派人深入调查，揪出幕后牵线的人！”
梁栋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查？我们没有实质证据。考生发挥失常本就无法界定，幕后联络全是口头人情，查来查也只会无果而终。”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也正是因为一次次看到这样的现状，我才坚持要大范围推行全国公开选拔。本地圈子盘根错节，仅靠单点试点、局部调整，很难彻底根除积弊。唯有持续引入外部人才，不断冲击固化的利益链条，才能慢慢扭转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