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安静了很久。
矿石按约定堆在坐标中央,银灰色的金属锭码得整整齐齐。人类的舰船走得一干二净,监控阵列退到了最远的安全距离,只剩两枚智子悬在十一维,无声地看着。
一个小时,没有动静。
六个小时,没有动静。
十二个小时,那堆矿石连位置都没挪过一下。
“会不会不来了?”舰桥上有人低声说。
“它要是敢放我们鸽子,那这出戏可就太难看了。”大史盯着屏幕,眼皮都不眨。
二十六个小时后,连大史都开始皱眉的时候,矿场中央,出现了第一个东西。
没有光,没有空间扭曲,没有任何前兆。
前一秒,那里还是空的。
后一秒,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二的生物,站在了矿石堆旁边。
指挥中心里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东西长得太符合人类的想象了。
灰绿色的皮肤,光滑无毛,脑袋大得和身体不成比例,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大眼睛,纤细的四肢,瘦小的躯干。
地球地摊文学和科幻电影画了一百年的那种外星人,如今活生生站在矿场上。
“小灰人。”大史喃喃,“还真就是小灰人。”
第一个小灰人出现后,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冒出来,同样毫无征兆,一支十几人的小队很快聚齐。
他们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动作里带着明显的紧张,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为首的那个比划了一个手势。
一个小灰人走到矿石堆前,弯腰,费力地抱起一块金属锭。
然后它消失了。
连人带矿,原地消失,干净得像被橡皮擦掉。
几秒后,它重新出现,怀里空了,又弯腰去抱第二块。
其余小灰人纷纷照做。十几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抱矿,消失,出现,再抱矿,循环往复。
没有运输船,没有机械臂,没有任何设备,就靠一双双细瘦的胳膊,人肉搬运。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天零四个小时。
最后一块金属锭被抱走,小灰人们又集体张望了一圈,挨个消失。矿场空空荡荡。
指挥中心里,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现在的心情,”丁仪缓缓开口,“很难形容。”
“你说。”
“我一边觉得震撼。”丁仪说,“空间瞬移,点对点,无视距离,这技术别说我们,挣扎者文明给我们的数据库里都没有成熟应用。这是简直是神迹。”
“另一边呢?”
“另一边我想骂人。”丁仪一指屏幕,“掌握这种神迹的文明,运货靠手抱,一个班十几个人,搬了一天一夜。各位见过哪个神,是亲自下场当搬运工的?”
这就是最让人类难受的地方。
出场是神级的,消失是神级的,可干活的方式,原始得像一群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
先进和落后被这一个画面拧成了一股绳,扯得人脑子发疼。
“探测器有被发现吗?”林浪问。
“没有。”林星火说,“附着在矿石表面的纳米监视器,随矿石一起被带走了三枚。小灰人没有任何检测动作,它们甚至没有扫描矿场。”
“信号呢?”
“这就是问题。”林星火停顿了一下,“三枚监视器进入球体范围后,全部失联。没有被摧毁的信号特征,是通讯被彻底隔绝。我们只看到它们被抱进了某个区域,之后一片空白。”
监视器送进去了,画面传不出来。
那层神级飞船的外壳,依旧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林浪盯着那颗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有那么几次,他几乎要开口申请自己飞过去。战衣,单人,贴上去看一眼。
念头升起来,又被他自己按下去。大史的话还在耳朵边上,他不能再把人类文明押在自己的冲动上。
“监视器继续送。”林浪说,“下一批矿,每一块里都嵌一枚,纳米级,让它们防不胜防。另外,智子不要停,给我沿着球体表面找,一寸一寸地找。”
“找什么?”
“找缝。”林浪说,“它的信号能发出来,小灰人能进能出,说明外壳对外是开放的。一个能用的入口,必然存在。智子进不去的地方,不代表所有地方都进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人类一边慢条斯理地交第二批矿,一边把大批纳米监视器像撒沙子一样撒向球体。
监视器的技术含量极高。单体只有细胞大小,被动供能,不发射任何信号,只负责记录和等待回收。一个刚入星际的文明,就算把矿石磨成粉,也未必能发现里面藏着眼睛。
可它们依旧有去无回。
真正的突破来自智子。
林星火把两枚智子的操控权限提到最高,自己亲自微操。它们在球体表面反复展开、折叠,从不同维度试探那层诡异的壳。
绝大多数位置,结果和之前一样:同一点位同时报告“实心”与“虚无”,探测通道在壳层失去参照。
第七十三个小时,林星火忽然停住了。
“父亲。”它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波动,“这里不一样。”
星图上,球体的北极周围区域,有一个大约一千平米的位置被标了出来。
“这一个点,探测结果局部干扰消失。”林星火说。
“是取货通道?”
“还不能确认。”
“也可能是它特意留的。”杨冬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林浪。
这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有机会看到那颗球的里面。
风险同样摆在桌上。
智子是人类目前最尖端的探测手段,虽然现在资源和能源都不缺了,智子的产量也已经上来。
但它一旦被里面的存在发现、捕获甚至反向追踪,人类不仅损失惨重,还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技术水平送了过去。
“它会发现智子吗?”pdc委员长问。
“无法评估。”林星火坦诚地说,“我们不知道里面是谁。如果里面坐着的是挣扎者那个层级的文明,智子一进门就会被看见。如果史强先生的推测成立,里面是一群二十一世纪水平的幸运儿,他们连智子是什么都不会知道。”
“又是一个赌。”大史嘀咕。
林浪看着那个一千平米的光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这一个月来,人类一直在猜。从信号猜,从语言猜,从一张购物清单猜,从一群抱矿石的小灰人猜。猜得再多,都是隔靴搔痒。
“进。”林浪说,“一枚进,一枚留在外面做中继和备份。林星火,你亲自操控,随时准备撤回。一旦发现任何针对智子的扫描、锁定、追踪,立刻撤出,不许犹豫,不许贪多看一眼。”
“明白。”
“还有。”林浪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在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前,做好两种准备。我们可能看到一群虚张声势的乞丐,也可能看到一个真正的神,故意把肚皮亮给我们看。”
“无论看到什么,先当它是真的。”
林星火没有再说话。
星图上,那个针尖大小的光点轻轻亮了一下。
一枚智子,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道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