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子穿过针眼的那一刻,传回的画面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里面没有走廊,没有舱室,没有任何人造建筑该有的逼仄。
是空间。
三千多公里外壳里的巨大空间内。
智子的探测波放出去,反馈回来的尺度数据一路飙升,最后停在一个让林星火反复核验了的数字上。
“内部可用空间,等效直径,约一百四十万公里。”林星火说,“接近一个太阳的大小。”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一颗月球大的壳,里面装着一个太阳。
这已经超出了工程的范畴,属于空间规律本身的权柄。
造出这东西的存在,折叠空间像人类折一张纸。
可这么大的空间,利用起来的部分少得可怜。
智子看到的“居住区”,是挂在折叠空间内壁上的一团结构,远看像一个蜂巢。
无数六边形的舱室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彼此之间由细管连接,在整个空间里只占了一个针尖大的位置。
剩下的,全是黑暗和虚空。
“居住区有生命信号。”林星火说,“正在计数。”
数字最终停在四十七万上下。
一颗装得下太阳的船,住着四十七万人。
智子向蜂巢靠近。它贴着舱壁滑行,穿过几层没有任何警戒的隔层,在一间较大的公共舱室里,找到了那群小灰人。
几十个小灰人聚在一起,正在开会。
它们的“开会”方式很原始,围坐成圈,靠喉咙发声和肢体比划交流。
林星火迅速接入舱室内的收音装置,一门陌生的语言被实时解析。
最先传回来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类的脸都黑了。
“这批矿石,成色极好。”一个年长的小灰人正在说,语气里满是艳羡,“他们冶炼的精度,我们的工厂做不到。我测过样本,杂质含量低到仪器几乎读不出来。”
“可他们开采得太慢了。”另一个小灰人抱怨,“一个矿点,挖了这么多天。要是能让他们再多开几个矿……”
“急什么。”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语气阴恻恻的,“他们怕我们。再发几道严厉的命令,吓唬吓唬,他们会答应的。这个文明我看明白了,胆子小得很,只要把‘毁灭’两个字挂在嘴边,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舱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指挥中心里,大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继续听。”林浪的声音很平。
小灰人们的话题,很快转到了这艘船上。
一个小灰人提到了“圣所”,语气里带着一种宗教式的敬畏。智子结合上下文,渐渐拼出了这艘船的来历。
它根本不是小灰人造的。
很久以前,这颗球体自行降临,悬停在小灰人母星的轨道上,像一轮凭空出现的第二个月亮。
小灰人的科技那时候刚摸到二十一世纪中叶的边,火箭、核能、初级网络,对它一无所知,只能把它当成神迹膜拜。
后来,打击来了。
“光粒。”林星火低声说,和三体宇宙里那种东西一模一样,“一个高等文明,对小灰人母星发动了光粒打击。”
没人知道打击为什么降临。也许是小灰人向外太空发射的信号招来了谁,也许只是那个星系恰好挡了某条清理者的航线。
进入圣所的名额明码标价。
买得起的人住进去,买不起的人留在地表,替里面的人运送物资。
影像里,一个小灰人官员站在入口前,身后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一边讲所有人都会得到保护,一边让警卫把没有通行证的人推下平台。
圣所的防御扛住了光粒的余波。
母星上的几十亿小灰人,连同他们的文明、城市、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一起化为灰烬。
钻进圣所的,只有寥寥几十万人。
官员,商人,贵族,以及他们花钱带上的家属和仆从。
科学家,没有几个。
“所以他们的科技是断的。”丁仪的声音发紧,“跑进来的全是当官的和有钱的,没几个真正懂技术的人。他们能活下来,全靠这艘船自己会动、会防、会空间转移。可船为什么会这些,他们一个字都看不懂。”
会议还在继续。
一个小灰人正在算账,内容让人类彻底听明白了“搬运”为什么那么辛苦。
“空间转移要吃能量。”它苦恼地说,“转移的东西越大、越多,耗能越凶。圣所自己能供给基础运转,可转移功能的额外能量,得我们自己补。我们连稳定的可控核聚变都没完全掌握,发电全靠那几座老裂变堆和从母星抢出来的燃料。”
“这一趟搬矿,来来回回一天多,烧掉的能量,我们攒了大半年。”另一个小灰人心疼地说,“也就是矿石成色好,勉强算回本。”
“所以才要用他们的人。”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又响起来,“让人类采矿,让人类冶炼,让人类把活干完,我们只出最后一下转移。用他们的力气,省我们的能量。等他们再替我们多干几年,把我们缺的技术、图纸、设备都补齐了……”
它停顿了一下。
“到那时候,再连他们那颗正在造的战星,一起拿过来。”人类正在建的那颗星球,比这些矿石有用。”主位的小灰人说,“让他们继续建。”
“建成以后呢?”
“要求他们交出来。”
“要是拒绝?”
“一样,毁灭。”
旁边的人迟疑了一下:“可我们不一定能接管那些设备。”
“让他们留下来操作。”
主位的小灰人笑了。
“一颗能移动的工业星球,总比每次都派人出去搬箱子好。”
人类会议室里,一声脆响。
一名代表把杯子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到桌脚。
杨冬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丁仪把地球停建报告翻了出来,看着签字框,手背上青筋绷起。
他们含着眼泪,准备把家留在这里。
里面那帮东西,却在商量等人类建好以后,连地球带人一块儿拿走。
舱室里的小灰人们兴奋地骚动起来。
“他们还提到了一件事。”林星火忽然说,调出另一段录音,“它们在后悔。”
录音里,一个小灰人感叹:“当初登船的时候,名额那么贵,带的全是议员和董事。要是多带几百个科学家、工程师,何至于此。圣所里那么多神妙的功能,我们几十年了,只会用个空间转移,想逆向研究,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
“科技树是断的。”林星火给出最终评估,“智子已经核查了它们居住区的全部可查信息。它们的真实技术水平,相当于人类二十一世纪中叶,部分领域甚至有倒退,因为母星时代的许多工业体系已经无法复现。它们现在拥有的一切超自然能力,空间转移、绝对防御、折叠空间,全部来自这艘船的自带功能,它们自己一项都造不出来,也修不了。”
“一句话。”林星火说,“一群坐在金山上的乞丐,而且金山要是哪天坏了,他们连修都不会。”
指挥中心里,积压了一个月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烧成了怒火。
“开战!”一名军方代表当场拍了桌子,“就凭他们?四十七万贪官和奸商,抱着个不会用的铁壳子?光粒打不死他们,我们打得死!”
“他们还想吞我们的战星!”
“空间转移耗能巨大,他们自己承认攒一次能量要大半年!”另一名参谋激动地展开数据,“他们根本没能力把整颗球或者整支舰队转移走,这就是他们的死穴!趁现在……”
“打!趁他们搬完矿、能量见底,直接打!”
群情激愤,连几个一向稳重的pdc委员都站了起来。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人类准备放弃家园,准备流浪星际,几百亿人在灭族的阴影里睡不着觉。
结果压在头顶的死神,剥开光鲜的壳,里面是四十七万靠着祖宗阴功活下来的蛀虫,一边用人类爷爷辈的电报发号施令,一边盘算着怎么把人类榨干之后连皮带骨吞掉。
这口气,没人咽得下去。
“林浪!”军方代表看向他,“下命令吧!”
林浪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星图前,听完了智子带回的全部录音,看完了那四十七万人的全部底细。
怒火在他胸腔里也烧着,烧得很旺,可他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来越冷。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我问一个问题。”林浪说,“这场戏,是不是太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诸位,你们不觉得,我们想知道什么,他们就给我们看什么吗?”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回去。
“一个能把太阳装进月亮里的造物。”林浪盯着星图上那颗安静的球,声音很轻,“它的防御,真的会留下一个大的破绽,恰好能让智子钻进去?它的内部会议,真的会敞开了让外人听?”
“如果这些是他们故意让我们看见的呢?”
会议室里,几只已经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
林浪看着那张灰色的脸,语气冷静。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