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悲伤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巨大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柳生静流的目光,从封太郎的脸上,移到了刘醒非的身上。
她握着太刀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刘醒非,声音平静无波:“要杀了他吗?”
封太郎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刘醒非,眼中充满了哀求与绝望。
刘醒非抱着女人的尸体,站在那里,玄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到柳生静流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玩味。
“你在惜才。”
柳生静流没有否认,她直言不讳:“看到一个好孩子,却不得不做这样的事,的确让我剑心不稳。”
她当然知道封太郎为什么会来刺杀刘醒非。
他是相信了那个所谓的预言,以为只要杀了刘醒非,就能保护自己的妹妹,让她摆脱被当作“祭品”的命运。
可他选错了路,选错了对手。
柳生静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求情的意味。
可她的刀,依旧握在手上,刀尖依旧抵着封太郎的咽喉。
只要刘醒非说一个“杀”字,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斩下封太郎的头颅。
这是她的立场,也是她的无奈。
然而,刘醒非却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苍白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放了他。”
顿了顿,他补充道:“就放了他。毕竟,我得到了更好的。”
柳生静流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刘醒非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刘醒非怀中女人的尸体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看上这具尸体了?为什么?”
刘醒非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女人的发丝,指尖带着一丝冰凉。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是因为,这具尸体有炼化的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人的身体,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她是东岛耗费无数心血,催生出来的气运之女。虽然说到底,也只是一枚用来献祭的棋子,但她的身体里,蕴藏着极为强大的东岛国运。这样的身躯,值得被我炼为尸姬。”
刘醒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等到炼化完成,她就会成为我的奴隶,为我拔剑,为我斩人。”
尸姬。
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在封太郎的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刘醒非,眼中的悲伤与绝望,瞬间被愤怒与恨意取代。
那个女人。
或者说。
时鼓小姐。
东岛传奇杀人鬼——雨生龙之介之女。
虽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但雨生时鼓却是得到天地气运所钟的一个人。
拥有预言,和御刀的能力。
并且,预言不好说,但御刀,绝对是最顶级的强者。
这样温柔,善良的时鼓小姐,封太郎一直十分尊敬,连不好的想法都没有。
正常年轻人面对美艳的女人,不管怎么样,内心往往都会有一些屑想。
然而封太郎对时鼓小姐一直十分尊敬。
从来不敢亵渎。
但现在,他眼睁睁看着时鼓小姐要被对方用术亵渎。
这简直岂有此理。
这太残忍。
也太恶毒了。
但明知如此,他却无能为力。
他想嘶吼,想冲上去和刘醒非同归于尽,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能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他的背影,单薄而狼狈,充满了无尽的悲怆。
柳生静流看着封太郎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刘醒非了。
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操弄气运,最擅长的,就是将人逼入绝境。
对于他来说,封太郎死在这里,反而是一种解脱。
放他走,才是最残忍的。
因为他会活着,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那个他一直想为其消灾免难的妹妹,是如何凄惨的死去,死在他的面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
而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会成为刘醒非手中的利刃。
他会活着,品味这世间最极致的悲伤与痛苦,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风,吹过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
刘醒非抱着女人的尸体,站在出了桥洞的夕阳之下,玄色的长衫,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远处,封太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而这片空地之上,只剩下无尽的寂静,与那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暮冬的风卷着碎雪,刮过秘境边缘的结界时,发出细碎如蝉翼的嗡鸣。
封太郎踩着青石铺就的小径,一步步往深处走。
脚下的石板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两侧的松柏被结界里的暖光裹着,枝叶上积着的雪,竟凝而不化,像缀了满树的碎钻。
这里是天龙会的禁地,是一位传说中活了近百年的结界师耗尽半生修为,布下的锁灵秘境——只有执掌权柄的核心人物,才有资格踏足这片隔绝了尘世喧嚣与战火的净土。
可封太郎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髓里都浸着冰碴儿,时鼓小姐死掉被刘醒非抱在怀中的模样,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停在一方临着寒潭的亭榭前,潭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亭顶的琉璃瓦,瓦上雕着繁复的龙纹,在暖光里流转着暗金色的光。
封太郎扶着冰凉的朱红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视线落在潭水里,那里面没有他的影子,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像极了七龙结界里那场惨烈的厮杀。
时鼓小姐的身影,就在那片光里。
她总是笑着的,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拂过东岛平原的风,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暖意。
她会给天龙会的小辈们分糖,会在训练后替他们处理伤口,会在深夜的议事厅里,对着那些冰冷的战略图,轻声说“总会有希望的”。
可就是这样温柔的、善良的、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皱眉的时鼓小姐,却独自一人,站在了七龙结界的中央,面对着那个叫刘醒非的男人。
那个男人太强了。
强到像一座压垮一切的山,像一道割裂天地的雷。
封太郎至今记得,刘醒非抬手时,指尖萦绕的那缕黑气,竟能轻易挡下时鼓小姐奋力挥出的刀;记得他眸子里的漠然,仿佛手指上砍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根软软的油条。
时鼓小姐拼尽了全力,她的刀在结界里炸开成片的光,她的斩击掀起滔天的气浪,可那些在旁人看来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落在刘醒非身上,竟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封太郎就站在结界之外,像个无能的懦夫。
他能清晰地看到时鼓小姐嘴角的血,看到她眼中渐渐黯淡的光,看到她最后望向他的那个眼神——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抹淡淡的、令人心碎的释然。
然后,她的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缓缓地、缓缓地坠了下去,落在那片被黑气浸染的土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噗通——”
是拳头砸在栏杆上的声音。
沉闷的,带着压抑的呜咽。
封太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恨,恨刘醒非的狠戾,恨天龙会这次行动的束手束脚,更恨自己的弱小——他连七龙结界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鼓小姐,独自赴死。
“封太郎。”
一个清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悲悯。
封太郎猛地回头,看到了站在亭榭入口处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长发松松地挽着,发间插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桔梗花。
她的眉眼很柔和,语气也很轻,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们已经做得够好了。”
女人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潭水里,和他一样,看着那片晃动的光。
“不要难过。想做改变命运的事,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温柔的锤子,一下下敲在封太郎的心上。
“代价……”
封太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代价就是时鼓小姐的命吗?她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这里的人,”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很多兄弟姐妹,最终都有可能死去。但只要我们最终死得有价值,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价值?”
封太郎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什么价值?时鼓小姐死了!她就那样……那样死在了刘醒非的手里!说到底,是我太弱了!我连七龙结界都插手不进去,只能站在外面看着!那样的强者,时鼓小姐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他的吼声在亭榭里回荡,惊起了潭边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入结界深处的暖光里,消失不见。
“自然只能是一死了之了。”
封太郎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浓浓的绝望。
“你们说,这是伟大的牺牲……可我想不出,这样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女人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就在封太郎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他时,一个清冷的、带着哀伤的声音,忽然从亭榭的另一侧传来。
“有的。”
封太郎猛地一怔。
这个声音……
太像了。
像得让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连呼吸都停滞了。
站在那里的人,穿着一身和时鼓小姐一模一样的衣妆,长发如瀑,眉眼如画。
她的脸,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甚至是她微微蹙眉时,眉间那一点淡淡的愁绪,都和那个永远留在七龙结界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特别是那双黑丝大长腿,充满了神秘,性感,和魅力。
让人的眼睛忍不住老往上面瞟。
如果不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杀伐之气的冷意,封太郎几乎要以为,时鼓小姐回来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时鼓小姐。
时鼓小姐的眼神,是暖的,像春日的阳光。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是冷的,像冬日的寒潭,潭底却藏着汹涌的哀伤。
女人缓缓地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封太郎的心上。
她停在他面前,抬起头,那双和时鼓小姐如出一辙的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悲恸。
“时鼓本不该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封太郎几乎喘不过气。
“在原本的命运中,真正要死掉的那个人,是我。”
女人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无奈。
“我是雨生斗织。杀人鬼雨生苍之介的女儿。”
雨生苍之介。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封太郎的脑海里炸开。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东岛近三十年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雨生苍之介,天生觉醒了复古基因的男人,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带着毁灭性的基因。
成年之后,他便离开了家,在东岛的土地上四处游荡,随心所欲,肆意杀戮。
他的刀下,有作恶多端的黑帮,有无辜的平民,有手无寸铁的孩子。
他是疯子,是恶魔,是东岛人人得而诛之的杀人鬼。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的基因里,却蕴藏着一种强大到可怕的承载力。
“也正是这样,他才生下了我和时鼓,这两个命定之人。”
雨生斗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刘醒非在东岛的所作所为,你也知道。他掠夺了东岛大量的国运财富,抽走了这片土地的生机。东岛正在一点点陷入黑暗,从沿海的渔村,到内陆的都城,到处都是生意惨淡,到处都是帮会械斗,到处都是流离失所无法生活养老的人。”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所以,东岛的国运,才催生了我和时鼓。”
雨生斗织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
“我们是天命选中的人,要秉承着这片土地的意志,拯救这个国家。”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但是,这太难了。”
太难了。
难道他们拼尽了全力,却连刘醒非的衣角都碰不到。
“在原本的命运里,最先死的,应该是我。”
雨生斗织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平平无奇,和寻常女子没有任何区别。
“为了救我,时鼓……我的妹妹,她选择用自己的命,换取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