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太郎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时鼓小姐的死,不是偶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心甘情愿的、以命换命的救赎。
“感知到时鼓的死亡,”雨生斗织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一直有所畏惧的我,终于站了出来。”
畏惧。
封太郎能理解。
面对着刘醒非那样的怪物,谁会不畏惧?
时鼓小姐那样温柔的人,都能鼓起勇气,站在七龙结界里,更何况是一直活在杀人鬼父亲阴影下的雨生斗织?
可现在,她站出来了。
因为时鼓小姐的死。
雨生斗织抬起头,看向封太郎,眸子里的哀伤依旧,却多了一丝决绝的光芒。
“我已经用了堪定命数之法,在自己的肚子里,孕育了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封太郎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是东岛最古老的术法——无想转生之术。”
雨生斗织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孩子一生下来,我就会死。这是术法的代价。但作为交换,只需要一百天,也就是三个月,这个孩子,就会长大到十七八岁的模样。他会继承我和时鼓的力量,继承东岛的国运,飞快地强大起来。”
她的手,紧紧地捂着小腹,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将秉承天命,拯救东岛。”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亭榭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结界外的风声,和潭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封太郎呆呆地看着雨生斗织,看着她那张和时鼓小姐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眸子里的决绝与温柔,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还有闻讯赶来的、躲在亭榭外的一众天龙会英才,都默默地站着,看着雨生斗织,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还有深深的惋惜。
敬佩她的勇气,惋惜她的命运。
时鼓小姐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可她,终究还是要走上和时鼓小姐一样的路——以命献祭,换取东岛的一线生机。
良久,一个天龙会的英杰,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雨生小姐……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雨生斗织转过头,看向那个说话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
“没法子。”
她轻轻摇头。
“你们今天已经和时鼓一起努力了,但有什么作用?刘醒非毫发无伤,时鼓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亭榭外的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也许你们会说,你们保留了实力,没有全部出动。是的,这可以。”
雨生斗织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明。
“但你们又怎么知道,对方是出了全力的呢?要知道,以往压制着整个东岛的龙贵芝和莫小米,都不在啊。”
龙贵芝。
莫小米。
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在所有东岛修行者的心头。
那是两个比刘醒非还要诡异、还要凶残的存在。
她们不在,刘醒非就已经如此可怕。
若是她们回来了呢?
众人沉默了。
是啊。
他们怎么知道?
他们连刘醒非的底细都摸不清,又怎么敢断定,对方没有留手?
“所以,根本别无选择。”
雨生斗织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想要拯救东岛,只能指望天运之人。指望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了封太郎的身上。
那双和时鼓小姐如出一辙的眸子里,盛满了恳切,还有一丝淡淡的祈求。
“封太郎。”
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封太郎猛地回过神,看着她,眼眶又一次红了。
“孩子大了,我那时一定已经死了。”
雨生斗织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虽然时间短暂,但是……仍然请你照顾好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手依旧覆在小腹上,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这是一个一百天就会长大的孩子。无父无母,没有正常孩子的童年。”
她看着封太郎,一字一句地说。
“就叫他阿童好了。”
“你能做到吗?”
亭榭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封太郎的身上。
封太郎看着雨生斗织,看着她那张和时鼓小姐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眸子里的恳切与温柔,想起了时鼓小姐倒下时的眼神,想起了她那句“总会有希望的”,想起了她分给自己的那颗糖,甜得发腻。
他的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封太郎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对着雨生斗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贴着石板,传来刺骨的寒意,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团火,烧得滚烫。
他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答应了。
他知道,这是东岛最后的希望了。
是时鼓小姐用命换来的希望。
是雨生斗织用命去守护的希望。
也是他,封太郎,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希望。
结界外的风,依旧在刮着。
亭榭里的暖光,静静地流淌着,落在封太郎的背上,落在雨生斗织的小腹上,落在每一个天龙会英才的脸上。
潭水里的光,依旧在晃动着。
像一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星辰。
……
暮色四合时,刘醒非的身影落在了柳生家私馆的庭院里。
脚下的青石板被东岛的晚风拂过,带着几分湿冷的潮气,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座私馆是柳生家历代传承的老宅,藏在东岛京都的深巷里,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古朴雅致的韵味,更重要的是,这里布着柳生家最顶尖的结界,足以隔绝任何窥探的目光——无论是天龙会的密探,还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复古者余孽。
刘醒非缓步踏上廊下的木质台阶,抬手拂去肩上沾着的细碎落樱。
他刚从七龙结界那边过来,时鼓的死在他心头并未掀起太多波澜,毕竟在他的棋局里,这样的牺牲本就早有预料。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天龙会那些人眼底的不甘与怨毒,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天龙会新生代势力。
他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不多时,他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的虚空,唇瓣微动,吐出几个晦涩的音节。
那是只有他的洞天秘境中,寥寥数人能听懂的召唤密语。
话音落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庭院中央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扭曲的涟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层层叠叠地荡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那片涟漪中缓步走出。
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如柏,挺拔得近乎凌厉。
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周身的气场更是磅礴浩瀚,像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深沉。
明明是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神伟如天人的压迫感。
来人正是刘子义,刘醒非与锦氏的独子,如今在东岛乃至整个天下,都算得上是最顶尖的天人级数强者。
刘子义的目光落在藤椅上的刘醒非身上,没有寻常父子相见的热络,反而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
他缓步走上廊下,站定在刘醒非面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刘醒非抬眼打量着他,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刘子义身上那股属于“天人果位”的圆满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驳杂、却也更为霸道的力量波动,像是挣脱了某种枷锁,正在朝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狂奔。
“你太贪心了。”
刘醒非的声音打破了廊下的寂静,带着几分无奈的斥责。
“什么都想要,才把自己搞得这般尴尬。现在倒好,又犯了老毛病——竟然连你的天人果位都弃了。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子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桀骜,几分不服。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反问的语气不卑不亢:“我想干什么?我想和你一样,至少……不那么弱。”
他刻意加重了“弱”这个字,目光直直地对上刘醒非的眼睛,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父亲,我倒想问问你。拥有天人果位的我,和你这个‘无果天人’,这两个境界,到底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更强?”
“你!”
刘醒非被他这句话噎得一窒,猛地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你是天生的剑种!剑道天赋比你孙阿姨还要强上三分!你既然已经踏上了武道剑修这条路,就该一心一意走到底!为什么偏偏要回头去求什么无果天人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知不知道,你老子我能成为无果天人,全是拜意外所赐,是机缘巧合下的侥幸!这条路有多难走,有多凶险,你根本一无所知!为什么非要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
刘子义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剑气隐隐浮动,刮得廊下的帘幕微微作响。
“凭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低吼,像是积蓄了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出来。
“你想修什么就修什么,降术、武道、修仙炼气,甚至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你哪样没碰过?凭什么你可以随心所欲,我就只能被框在武道剑道这条路上,一步都不能偏离?”
他的质问,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廊下的寂静里。
刘醒非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甘与倔强,满腔的怒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消散下去,只剩下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重新靠回藤椅上,揉了揉眉心,声音放软了几分:“孩子,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你现在不听我的话,将来总有一天,有你苦吃的。”
“苦吃?”
刘子义嗤笑一声,眼神却异常坚定。
“如果不能走我自己愿意走的路,那才是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刘醒非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彻底放弃了劝说。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郑重:“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庭院深处的虚空,像是穿透了重重结界,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所在。
“以后,你莫姨,还有你龙姨,都会留在我的洞天秘境里修行。这外面的俗世,还有东岛这盘棋,就交给你了。”
他抬眼看向刘子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嘱托:“我在东岛布的局很大,牵扯到的势力太多,水也太深。你小子可别给我镇守得丢了,明白吗?”
刘子义闻言,脸上的桀骜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稳有力:“行,放心。交给我就是。”
他微微抬颌,眉宇间的傲气再次浮现,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狂放:“我虽弃了天人果位,但放眼整个天下,剑道第一人这个位置,依旧是我的。”
刘醒非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能再度苦笑摇头。
这个儿子,天赋是真的高,脾气也是真的倔,简直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甚至比他还要执拗几分。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很快便敛去了。
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心血来潮之感,带着几分焦灼,几分不安,还有一种不容拖延的紧迫感。
这种感觉,刘醒非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只有当年他的第二世,在地下世界搅动风云,建立起那个庞大的地下王国时,才出现过类似的悸动。
他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