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德国总领馆和德国商会做东,包了艘船,要给哈贝马斯安排个黄浦江夜游。
老爷子叫了李乐,让他一块儿去,有地道的德国啤酒和酸菜大肘子。
李乐知道这到底是人家自己人的“内部联谊”,自己一个翻译兼学生夹在中间,不合适。摆摆手,“今晚有约了,博士您尽兴”。
老爷子也没多劝,只拍了拍他胳膊,说了声“玩得开心”。
晚上七点来钟,天已黑透,出租车在华师二村附近一条不算宽敞的街边停下。
李乐推门下车,湿热的风裹着路边大排档的油烟气扑面而来。灯火阑珊处,各色招牌挤挤挨挨,“美极酸菜鱼”几个红字在霓虹灯管缠绕下格外醒目,透着股家常的热闹与直白。
他刚站定,就瞧见一个人影从店门口那圈昏黄的光晕里颠颠儿跑过来。
还是那一头中分长发,眼镜片的那双小眼里,弥漫着一种“腼腆”的笑意。
“小师叔!”凌家栋跑到跟前,伸手要接李乐的包。
李乐一摆手,“打住,咱们各论各的。你这师叔一叫,我平白老出去十几岁。”
凌家栋扶了扶眼镜,笑得有些憨,“那不行,尊师重道,这是规矩。房师是我导师,您是他师弟,这辈分不能乱。”
“别扯这些虚的。大师兄人呢?到了没?”
“到了到了,”凌家栋连忙点头,侧身引路,“房师刚到,正在门口点鱼呢,让我等你。”
“至于么,走,瞅瞅去。”李乐抬脚往店门口走。
这“美极”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牛肉馆和一家火锅店中间,像三个蹲在路边聊天的老汉,谁也不比谁阔气。
属于那种高校周边最常见的穷学生改善生活打牙祭的去处,墙皮刷成红色,桌椅都是那种做旧的老榆木式样,地上铺着绿色塑料防滑垫子,灯光白得有些晃眼。
正是饭点,里面闹哄哄坐满了人,一眼望去,或一对儿一对儿,或三五一桌,桌上堆着啤酒瓶和吃得狼藉的碗碟,空气里混杂着酸菜、辣椒、油炸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
服务员端着大托盘在狭窄的过道里侧身挤过,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唯一算得上特色的,是门口那个用白色瓷砖砌成的大鱼池,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池水被增氧泵搅得哗哗响,里面十几条草鱼正慢悠悠地游着,等待着被人挑选,卖的就是这个活鱼现杀的噱头。
李乐走过去,就看见大师兄房冲锋正站在鱼池边,还是副略显清瘦的样子,一手抱着膀子,一手伸着,正对着池子里指指点点,对旁边拿着长柄抄网、系着油腻围裙的小哥发话,“就那条,对,就那条!溜边儿的那条,看见没?背鳍有点暗青色那条!”
小哥显然习惯了客人们的精挑细选,也不多话,依言将抄网探入水中,水流一阵搅动,精准地兜住目标,哗啦一声提出水面,一条丰腴的草鱼在网里奋力扭动,水珠四溅。
“这条?”小哥提溜着网,朝房冲锋示意。
鱼在网中徒劳地拍打着尾巴,鳞片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房冲锋凑近看了看,很肯定地点点头,“对,看着就精神。”
李乐这时已走到他身后,伸脖子朝网里瞅了一眼,咂咂嘴,“大师兄,忒大了。六斤往上走了吧?吃不了啊。浪费可耻,换条小点儿的。”
房冲锋闻声歪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瞟了李乐一下,又冲小哥说道,“就这条!别听他的,我掏钱。”
小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嘞!您说了算。” 说罢,手腕一抖,将鱼从网中倒出,那鱼“啪”一声落在池边台面的电子秤上。
“六斤三两!”小哥瞅着跳动的数字,高声报数,“十二一斤,七十五。”
房冲锋凑过去看了眼示数,点点头,“行。”
“杀了啊。”小哥手脚麻利,再次抓起那条草鱼,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水泥地上一摔!
“啪!”
一声闷响。鱼身剧烈地扑腾了一下,旋即僵直不动了。
过程粗暴、直接,让旁边路过的一个女生吓得“哎呀”一声。
小哥拎起鱼,当着房冲锋的面,开始刮鳞。
刀背贴着鱼皮,逆向推上去,鳞片像碎指甲一样飞溅开来,在灯光下闪了闪,落在地上。
开膛、掏内脏、抠鳃,动作一气呵成,刀尖在鱼腹里转了一圈,带出暗红的一团,扔进脚边的塑料桶。
流水冲过,鱼身由青黑变得白嫩。
公开“处刑”,透着坦诚,看,是活的,现杀的,没骗你。
“好了,我去片鱼,你们进去找座,点其他的菜,一会儿就好。”小哥把往案板上一搁,拎起鱼,站起身去了后厨。
房冲锋这才转身,“走,里面坐。这家的酸菜是自己腌的,不是调料包。鱼就得配这种酸菜才出味儿......”
他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拽着李乐往人声鼎沸的店内挤去。
李乐目光扫过那些热气蒸腾的桌面,辣子鸡、水煮肉片、宫保鸡丁……都是些油亮亮、红彤彤的菜,衬着年轻的脸,有种属于这个年纪的快乐和满足。
三人落座。房冲锋拿起那张覆了层薄塑料膜的菜单,往李乐面前一推。
“你自己来,想吃什么点什么。”
李乐看都没看,摆摆手,“我随便,你点就成,酸菜鱼那道硬菜就够了,家栋,你呢?”
凌家栋忙不迭摇头,“我都行,都行。”
“你们这一个个的。”房冲锋把菜单拽回来,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油腻的菜单上快速扫过,“我来就我来。”
他喊来服务员,点得利索,“干锅牛蛙、椒盐牛肉、辣子鸡.....啤酒先来三瓶,要冰的,酸菜鱼别忘了加宽粉和豆皮。”
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圆珠笔在小本子上划拉得飞快,写完抬头问,“辣子鸡要微辣中辣还是特辣?”
“微辣。”房冲锋说。
“好嘞,稍等。”
小姑娘走得飞快,围裙上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等酒的工夫,房冲锋拿起筷子,“啪、啪、啪”三下把各人面前餐具的塑料膜戳开 拿起桌上的开水,倒碗里哗啦哗啦的涮着筷子勺子。
一抬头,啤酒先上来了,三瓶力波,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房冲锋一手捏着酒瓶口,一手捏着筷子,对准瓶盖儿,大拇指一翘,“噗”的一声,白色泡沫从瓶口涌出。
他倒得急,泡沫在杯口堆成小山,等它消下去些,又补满。三杯倒完,自己先端起来,也不说话,仰脖“咕咚咕咚”干了。那样子任谁看了,都和博导联系不到一起。
等放下杯子,长长舒了口气,这才问李乐,“惠老师最近怎么样?”
“挺好。”李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杀口,是记忆里力波的味道,“最近没什么大课题,除了上课,就是忙他那本书。”
“那本城市街区治理的?”房冲锋夹了颗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素拼花生米,扔进嘴里。
“昂,就是那本。”李乐跟着夹了片藕,“改来改去,好几年了,上礼拜我去他家,看见书房地上堆了一摞新打印的稿子,快校对完了,应该明年就出书。”
房冲锋嘀咕道,“倒不是改了好几年。主要是里面牵扯到管理实践,不经过试点验证,不能随便写。能出书,估计是试点实践有了成效,上面肯定了成果了。”
“成果?”李乐放下筷子,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崇文的?我好像听老师提过一嘴。”
“对,崇文,还有东城几个街道。”房冲锋点点头,“这些还是费先生生前一直推动的,寻找新经济时期城市社区化治理的路径。他老人家走了,最后都落到惠老师这边做理论研究和支撑。”
说着,又倒了杯酒,一口一半,“那本书出来,也算了结了惠老师的一个心思。下一步,可能要选择几个有代表性的城市,扩大试点了。”
凌家栋一直支棱着耳朵听着,这时忍不住插了句,“什么时候我也能做这样的课题……”
房冲锋瞥他一眼。“这不是课题,家栋。这是最顶层的方略,从理论到实践的过程。有的人,一辈子都摸不到边儿。”
他拿起酒瓶,给凌家栋杯子里添了点酒,泡沫“滋滋”地响,“你先有李乐一半儿,不,三分之一的顶刊发文量,再琢磨这些吧。”
凌家栋脸色一苦,推了推眼镜,“我哪有小师叔那本事。他发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的时候,我还在为上课布置的作业的发愁呢。”
“那你还不好好表现?”李乐笑着接过话头,用筷子虚点凌家栋,“赶紧的,给大师兄伺候好喽。什么家里不交水电费,车里不缺油,手机有花费这都是最基础的好伐,含有洗衣服做饭、接孩子、辅导作业、打扫卫生.....这些不得干起来?把大师兄伺候舒坦了,他手指头缝里漏点儿东西,就够你发篇不错的了。”
房冲锋“嗤”一声笑了,伸手指李乐,“惠老师让你干这些了?我可听说,你在老师家里那是又吃又喝又拿,一点不客气的。”
“谁说的?”李乐一顿手里的筷子,“这是诽谤!我不过就是……想吃啥就给师母说一声罢了。再说,那些东西硬塞给我的。”
“吁”房冲锋嘘他,脸上“我信你才怪”的表情。
正说着,辣子鸡上来了。
大盘子,红彤彤一片,干辣椒和花椒堆得像小山,鸡块埋在里面,得用筷子扒拉。
房冲锋先动筷,夹了块鸡,吹了吹,送进嘴里,“可以,鸡做得外酥里嫩,辣椒也香。”
李乐也尝了一块,辣味直接,麻感后劲足,是那种街头小馆特有的、不讲道理的过瘾。
他吸了口气,赶紧喝口啤酒压压,“诶,诶,这个好,红灯区。”
“什么意思?”房冲锋问。
“一堆辣椒里找鸡,这不就是红灯区。”
“噗~~~”正抿着啤酒的凌家栋听到,一扭头,喷了一裤脚。
“嘿,你这人。”
“实话么。”
几筷子菜下肚,两杯酒喝完,身上开始冒汗。
房冲锋很豪气的把衬衫从裤腰里撤出来,解开扣子,露出里面的背心,“李乐,跟着哈贝马斯当助理翻译,怎么样?”
“怎么说呢……”李乐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拿纸巾擦擦嘴,“像在一艘大船上,你负责在船头和船尾之间传递消息。前面的风景你得看清楚,后面的指令你得听明白,然后尽量不失真地转达。”
“都讲什么?”
“主体性、公共领域、交往理性,老本行。但在燕京,讲得收敛,特别是去央校那场,四平八稳。到了沪海,好像放松些,今天下午的研讨会,有几个问题挺犀利,他接得住,还能抛回来。”
“老爷子八十了,脑子比二十岁的清楚。有时候你译完一段,他会停一下,看你一眼。那个看不是挑错,是在确认,你懂了没有。如果你只是机械地翻译,他会感觉到。”
“能懂?”
“不全懂。但他问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哪里不懂。这就够了。”
房冲锋点点头,看李乐的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你这就是造化大,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这跟了一路,以后写简历,曾担任尤尔根·哈贝马斯教授访华期间的学术助理和翻译......也是你底子好。”
听话听音。李乐看着房冲锋,眼珠一转,大师兄今天这顿饭,吃得有点“心事重重”。
“行了,大师兄,”李乐笑了,“有话直说。你就不是弯弯绕的人,憋着不难受?”“
“看出来了?”
“都在脸上了。”
房冲锋摇摇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是有点事。”抬眼看了看李乐,又看了看桌上狼藉的盘子,“我们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你知道吧?”
“知道,华师大学报,cSScI核心,分量不轻。”
“我是副主编之一,负责哲学和社会学版,你说分量不轻,但也只是在沪海,其实这几年在社科基金资助期刊里排名不算靠前,想提上去,得有点分量。哈贝马斯要是能在我们这儿发一篇.....或者,哪怕不是首发,中译文也行,授权翻译也可以。””
“想找哈贝马斯约稿?”
“对。”房冲锋点头。
“后天老爷子不是到华师讲座么?到时候你们学校或者系里出面约,不是更正式?”
“学校出面是学校出面。”房冲锋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一声,眼神带着些期待,“你递话是私谊,双管齐下,把握大些。就是提一句,看看老爷子有没有兴趣,我们可以等。”
倒是实话。学术圈看着清高,但人情世故无处不在。一封措辞恳切的官方邀请函,可能不如一次咖啡间的随口一提。
李乐拿起酒瓶,给自己和房冲锋都添了点酒,泡沫在杯口堆起又消下。
“那这样。我直接跟老爷子说,也不一定说得清楚。你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去青云宾馆见他。你们直接交流,你想约哪个方向的稿,有什么要求,当面沟通。我在旁边帮你敲敲边鼓。”
“不过,”李乐话锋一转,“我不保证他能乐意。《mind》、《Nous》那种级别的期刊,找他约稿都得等上个一年半载的,还得看老爷子有没有心情。”
房冲锋先是一愣,没想到李乐这么干脆,还愿意带私下交流,随即把酒杯举起来,往李乐杯子上一碰。
“谢谢。”
“等人答应了再说谢不迟。”李乐喝了口酒,笑道,“万一老爷子明儿心情不好,给你怼回来,你可别怨我。”
“那不能。”房冲锋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仰脖一口闷了。
后厨方向传来呲啦一声,是热油浇在辣椒上。服务员喊着“借过借过”。
房冲锋递给李乐一张纸巾,“对了,你这都博三了,怎么打算的?”
李乐嘴里塞了块牛蛙腿,含糊道,“还能咋打算?最好在燕园里混吃等死,可这话,前几年还行,现在不成了。”
“你是说那个近亲繁殖的规定?”房冲锋会意。
“嗯,自己的博士不留校。至少不能直接留。”
“这东西,在你这儿好像用处不大。”房冲锋说道,“从学业、海外经历、标志性成果几项,你都够突出,可以转博后,过渡两年再转教职。”
“马主任倒是这个意思。可这也就是个变通,可你也知道,咱们老师的脾气......”李乐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上的油,“前些天商量毕业论文开题的时候,听老师那意思,就算走博后,也希望我出去转转,别老窝在燕园。他说得见世面,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变井底之蛙。”
“倒也是。他那脾气,循规蹈矩的,你要真想留,他估计也支持,但肯定更希望你多走走。那你能选的地方可多了。”房冲锋笑了,“要不然,来我这儿?”
“还早呢。再说,我还有LSE那边的学位,指不定得几年。到时候再说,还有关键是......”李乐嘴角翘起来。“我得看看谁给的工资多。”
房冲锋指着李乐,手指点了两下,“你这个人......不过说真的,你要真考虑沪海,还是到我这来。”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过来了。盆里热气蒸腾,红油汤底上浮着厚厚一层花椒和干辣椒,酸菜的咸香混着麻辣味扑鼻而来。
白色的鱼片隐约可见,宽粉和豆皮半沉半浮,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
“酸菜鱼,小心烫!”服务员把盆往桌子中央一放,汤汁晃了晃。
好歹是活鱼现杀,鱼片切得薄,在滚烫的红油里微微卷曲,看着就嫩。
酸菜是褐黄色的,饱满肥厚干净,一看就是老坛腌出来的,不是调料包里的货色。
李乐动勺捞起一块,鱼片滑嫩,入口即化,麻味先到,辣味跟上,酸菜的咸鲜在最后托底。豆皮吸饱了汤汁,软而不烂,豆香犹在。
“这东西,材料好,就赢了一半,够味。”
几片鱼下肚,三人脑门上就见了汗,房冲锋给李乐杯子里添酒,“你刚说你博士论文,选题定了?开题报告写了?”
“有个初步想法,还没完全定型。”李乐捏着筷子,剔掉根鱼刺,“大体是城市低学历、低技能青年群体的社会空间与生存状况。”
房冲锋捏着的酒瓶在半空。
李乐继续说,“他们不是农民工,退不回乡。也不是大学生,上升通道太窄。卡在中间。城里出生,城里长大,但城市的发展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他们干什么?怎么活?怎么看自己?怎么看将来?我想弄清楚。”
房冲锋盯着李乐看了几秒。
“你这是往不好听的地方走啊。”
“不好听的事,也得有人写,总不能装看不见,看不见就说没有。”
房冲锋听着,眼里闪过欣赏,“那你这个田野点选好了没?就燕京一个?”
“初步想选三到四个点。”李乐说,“燕京肯定要有,生存状态有代表性。然后中西部,比如我家那边,内陆经济,这边最好也有,产业升级快,对劳动力的要求不一样,还有羊城,那边外向型经济......”
“选不同地域、不同经济发展水平的城市,是想做对比。看看城市化模式、产业结构的差异,怎么影响这群人的身份建构策略。是共性多,还是差异大?这些差异背后,又是什么结构性因素在起作用?”
听完李乐说的,房冲锋沉默了几秒,说道,“我前两年,做过一点儿类似的东西。”
“当时和沪海社科院的一个研究员合作,做一个关于沪海青少年犯罪和特殊青少年群落的生态调查。我们问卷、访谈、参与观察,都做了不少,资料一大堆,录音、笔录、照片,还有几十个小时的访谈录像。”
说到这儿, 房冲锋叹口气,“本来想着继续深入做下去,弄个系列研究。可后来,合作的那位研究员出国访学,再后来就留在那边了。项目就搁了。”
他看向李乐,“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整理整理,把相关的部分拷给你。原始数据、访谈转录稿、分析笔记,都在。虽然时过境迁,但基本情况和问题意识,应该还有参考价值。”
“大师兄,这……这多不好意思。那是你的心血。”
做质性研究,最耗时间的就是前期进入田野、建立信任、收集资料的过程。如果有现成的、质量不错的原始资料,能省下不少功夫。
“什么心血不心血。”房冲锋摆摆手,语气洒脱,“放我这儿也没用。我这两年转向了,主要做组织社会学,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和那个兴趣再搞这些。你拿走用,算是废物利用,总比在柜子里发霉强。”
“而且,那些资料给你,可能比在我手里更有用。你做身份认同,切入点新,理论框架也比我当时先进。说不定能挖出些我当时没看到的东西。”
李乐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给资料”,这是师兄对师弟的提携。
在学界,原始资料是宝贵资产,很多人捂得紧紧的,生怕别人“偷”了想法。
房冲锋能这么大方,虽有感谢自己帮忙引荐哈贝马斯,但更多的是情分。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乐端起酒杯,“大师兄,敬你。”
“少来这套。”房冲锋跟他碰了。
两人干了。放下杯子,房冲锋又指了指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凌家栋。
“还有,你要是真用那些资料,到时候让家栋帮你。”他说,“那项目,家栋当时是调研助理,全程跟着跑的,有些情况,他清楚。”
李乐看向凌家栋。
凌家栋忙点头,“对,那些人,很多我都熟,现在还有联系。”
但李乐有些犹豫。
“大师兄,家栋帮忙,我当然求之不得。但……这是我博士论文,核心部分得我自己做。家栋如果介入太深,到时候......”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学术伦理是红线。博士论文和其他论文不一样,必须是独立完成,帮忙的.....
“你想哪儿去了。”房冲锋说道,“我的意思是,让家栋帮你做点辅助工作。比如联系当年的访谈对象,做回访;或者帮你整理、转录部分资料;田野期间,如果需要本地向导,他熟。核心的分析、写作,当然是你自己来。”
“而且,让你用家栋,也是在帮他。”
“帮他?”
“对。”房冲锋看向凌家栋,眼神有点复杂,“家栋之前读硕士时候和你一级,不过硕士毕业之后,没继续读博,去了番茄台,在新闻中心干了两年。”
“结果到了电视台,和想象的不一样。今年又回来,读我的博士。倒是从师兄,变成了师弟。”
“他帮你,也不白帮。这两年,你手里要是有什么合适的课题,能不能带他一个,参与一下,积累点成果。他硕士毕业停了两年,现在重新回来,发文章的压力大。你拉他一把,比他一个人摸索强。”
李乐这才明白。原来绕了一圈,还有凌家栋在这儿等着,大师兄对自己这个徒弟,真不错啊。
他看向凌家栋,“怎么,吃不了社会的苦,又来吃学术的苦了?”
“小师叔,我……”凌家栋回道,“其实倒不是生活的苦,在电视台,工资还行,稳定。就是……觉得没意思。”
“天天跟着领导跑,写稿子得揣摩上意,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红线在哪里。想做点有深度的东西,领导说没收视率、敏感。后来让我去做一档文化节目,请了专家讲古典文学,收视率不行。”
“后来换了个讲法,把李清照和晏几道的关系做成情感八卦,标题写成一代才女不为人知的隐秘情史,点击量上去了。”
“总监在会上表扬,说这个思路对。”凌家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不对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不对在哪里,但没人听我的。”
李乐听完,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做学问,就对在哪里?”
凌家栋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乐又问,“你回来,是想清楚了要做什么,还是单纯不想在电视台待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的年轻人正举着啤酒瓶碰杯,“干了干了”的喊声传过来。
凌家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片。
“想清楚了一半。知道我不要什么,不知道我要什么。”
“那也算清楚了。”李乐说,端起杯子,碰了碰凌家栋搁在桌上的杯沿。
房冲锋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行。”李乐点头,对房冲锋说,“到时候,我找家栋。我有数了。”
房冲锋点点头,“那就好。来,吃鱼,再不吃凉了。”
三人重新动筷。
酸菜鱼已经没那么烫了,但味道依旧浓郁。就着冰啤酒,聊着学术圈的八卦,某某教授跳槽了,某某期刊被踢出c刊了,某某课题经费被审计了……这些琐碎的闲聊,让这顿油腻的晚餐,更多了些人情。
吃完饭,快九点了。
走出餐馆,夜风一吹,身上的汗凉飕飕的。
街边大排档的生意正旺,炒菜的“刺啦”声、划拳的吆喝声、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
房冲锋叫住李乐,“明天上午,几点去见哈贝马斯?”
“没讲座,老爷子一般七点半点早餐,十点前是自由时间。”李乐想了想,“九点半吧,青云宾馆大堂见。我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行,我准时到。”房冲锋点头,又叮嘱,“穿正式点?”
“正常来就是,老爷子不喜欢太拘谨。”李乐说。
两人道别。房冲锋和凌家栋往华师大方向走,李乐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了公安小区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李乐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倒退,脑子里复盘着今晚的谈话。
房冲锋找哈贝马斯约稿,是公事,也是私心。学报副主编,想做出成绩,约到国际大牛的稿子,是硬通货。他能帮,自然要帮。师兄这些年,没少关照他。
那些资料,更是意外之喜。博士论文的田野,最难的就是从零开始。有现成的素材,等于站在别人肩膀上。这份人情,他得记着。
至于凌家栋……李乐笑了笑。
学术圈就是这样,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师生、同门、校友、合作者,互相提携,也互相制衡。房冲锋在给凌家栋铺路,也是在巩固自己的学术网络。而自己,既是受益者,也将成为这网络中的一环。
无所谓好坏,这就是生态。重要的是,在这生态里,还能不能保持一点初心,做出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到惠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老师,是我,刚和大师兄吃了饭。”
“饭吃得怎么样?”
“还行。酸菜鱼不错,活鱼现杀的,等下次要是.....”
“我问的是事。”
“哦。”
李乐把几件事儿说了。
惠庆静静听完,“你怎么想?”
“稿子的事,我明天带他去见老爷子,成不成看缘分。资料的事,我收了,对论文有帮助。就是家栋那边……”李乐顿了顿,“大师兄的意思,是想让我以后有课题,带带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惠庆说道,“约稿的事,你看着办。能帮就帮,帮不了别勉强。哈贝马斯那边,不是谁的面子都给。”
“我知道。”
“那些资料,用就踏踏实实用,做出点样子来。家栋帮你,你以后有合适的机会,也带带他。这不是交易,是传承。咱们做学问的,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但进门的时候,有人扶一把,比一个人摸黑强。这个道理,你懂。”
“我懂,老师。”
“嗯。在沪海注意安全,讲座完了早点回来。开题报告,抓紧时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哈贝马斯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本质上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
这场对话,不仅在书斋里,在课堂上,也在这样油腻的饭桌上,在师兄弟的酒杯碰撞间,在跨越代际的托付与承诺里。
出租车拐进田林西路,李乐收起手机,一扭头,瞧见一抹灯光。
“诶,师傅,靠那边的24π便利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