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田林西路,李乐昨天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绿。
“诶,师父,那边的24π便利店停吧。”
24π便利店的招牌在黑黢黢的街面上亮得像块翡翠,白光从落地窗漫出来,把门前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发白,在这条已略显安静的小街上,像一座孤岛。
李乐推门进去,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叮咚”,清脆,短促,像是夜归人的问候。
店里冷气开着,和外面黏糊糊的热风像是两个季节。
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货架排列得整齐紧密,地面光洁,空气里飘着关东煮汤汁的咸鲜、烤肠的油脂焦香、咖啡的焦香,还有若有若无的空气清新剂味儿。
背景音是低低的流行歌曲,一个女声在唱“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歌声被店里的杂音滤得有些模糊。
李乐走到关东煮那边看了一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鱼豆腐、贡丸、海带结、萝卜块,在格子间里浮沉。
边上的饮料冷柜嗡嗡地低鸣,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各色饮料瓶罐,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几个下了晚自习,穿着蓝白校服的女中学生挤在冷柜前,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买这个吧,小蜜蜂新出的,葡萄味,普巴甲代言的。”
“不要,上次买过,太甜了,水蜜桃的吧。”
“嘁,什么水蜜桃,你不就喜欢人马田宇么。”
“哎,你看,那边有抽奖....”
李乐踱到便当货架边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系着松垮领带的年轻白领,正微微弯着腰,仔细查看便当盒上的标签。手指在“黑椒牛柳饭”和“照烧鸡排饭”之间犹豫,眉头微蹙,透着一股下班后的疲惫和面对选择时的微小挣扎。
最终,他拿了黑椒牛柳饭,又顺手从旁边的冷藏柜里取了一盒酸奶。
靠窗的那排简易小桌旁,坐着三个人。
最里面是个穿着广告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碗红烧牛肉面,火腿肠卧在面里。正“呼噜呼噜”吃得投入。手边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塑料水杯,和一个小挎包,是个夜班司机,李乐想。
外面的,被一对小情侣占了。
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正小口咬着饭团。男孩手里拿着手机,边看边和女孩低声说着什么,女孩偶尔抿嘴笑一下,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
空气里飘着泡面调料包浓烈的香味,混合着年轻情侣间甜腻的私语。
收银台后面,一位女售货员,约莫四十多岁,系着便利店统一的围裙,
正一边麻利地给之前的中学生结账,一边和柜台前一个穿着拖鞋、摇着蒲扇的老伯聊天。
“老陈,今天彩票中了没?”
“中个鬼!五个号,就差一个,气死。”老伯摇着扇子,嗓门挺大,“小徐,给我拿包红双喜,软的。”
“晓得啦。阿婆脚好点没?”
“好多了,能下楼走走了。多亏你上回告诉的那个膏药。”
“有用就好。喏,烟,慢走啊。”
老伯接过烟,晃晃悠悠地走了。中学生们也拿着饮料,嬉笑着涌出门去。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凑了上去,一袋花生米、一罐啤酒,外加一盒创可贴,他一条胳膊上有道新鲜的口子,结了痂,大概是在哪儿蹭的。
“徐姐,还没下班呢?”他问。
“我夜班的,你也是?”
“嗯,值班,睡不踏实,买点东西垫吧垫吧。”
售货员大姐利索地扫码,装袋,“那你这手,酒精擦擦,别感染了。”
“嗨,皮糙肉厚,没事儿。”
男人结了账,拎着塑料袋走了,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店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歌曲在唱“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李乐在冰柜里拿出两瓶可乐,又在店里绕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的挂着“临期特惠”的手写牌子的货架前站了站。
上面稀疏地摆着些面包、三明治、饭团,他凑近看了看,火腿鸡蛋三明治的标签上,用红笔划掉了原价,旁边写着“5折”,奶油餐包则是“买二赠一”。
东西不多,品相倒也还算新鲜。
走到收银台。
“就这些?”徐姐接过可乐,熟练地扫码。机器发出“嘀”的轻响。
“对。”李乐掏出钱包。
正在这时,一辆白色箱货“突突突”地开到门口停下,车身一侧印着“24π物流”的字样。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小伙儿,快步进了店,手里攥着一沓单据。
“徐姐,今天东西多不多?”
“哟,小杨来啦。”徐姐抬头,手上扫码的动作没停,“今天还行,不算多。面包有几个,饭团三两个,关东煮的汤底和料要换新的,都分装好了。”
“那就行。”被叫做小杨的年轻人似乎松了口气,熟门熟路地走到收银台旁边一个小库房门口,地上已经放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大号塑料袋,鼓鼓囊囊。他利落地将几个袋子拢到一起,单手拎起往外走,“徐姐你忙,我先走了啊。”
“哎,你们今天还有几家要收?”售货员一边给李乐找零,一边随口问。
“还有五家呢,”小伙儿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语速加快,“得赶紧去,要不然赶不上趟,回去分拣处理都得要时间。走了啊徐姐!”
“慢点啊。”
蓝色马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接着传来货车车门开合、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驶远了。
李乐接过零钱,拧开手中一瓶可乐,冰凉的碳酸气泡在嘴里,带起一阵舒坦的凉意。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状若随意的问道,“这是嘛的?收垃圾的?”
徐姐把扫码枪挂好,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
“算吧,是公司,就我们便利店总部那边,每天来专门处理当天卖剩下的鲜食,还有短保食品的。”
“短保?”
“就是保质期短的,面包、饭团、沙拉这些。公司有规定,鲜食、热食、蒸点这些不隔夜,当天卖不完的当天必须处理。面包这种,临保质期前一天就打折,真过了期,哪怕看起来还好,也必须下架,他们来收走,统一拉回去处理。”
李乐喝了一口可乐,目光扫过那个空了大半的“临期特惠”货架。
“每天都来收?”
“肯定的呀。晚上这个点,差不多天天来。各家店剩下的东西汇总到他们那里。”徐姐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每天这么收走,多浪费。”李乐靠着柜台,“我看那些袋装的面包、饭团,临期的,打折卖了还好,可那些包子、关东煮的,就一天,送人也行啊。总比当垃圾强,就那些有需要的....”
售货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行。”她说,“公司明文规定的,绝对不能送人。店长开会三令五申,谁送了,谁担责任,开除的。”
“这么严重?”李乐挑眉。
“你以为呢?”售货员把抹布放下,“你送人,看着是不浪费,好心,可万一吃出点问题呢?”
“现在这世道,人心不好说的呀。你白送他,他吃完了,转头说吃坏了,要赔偿,你怎么说?说得清吗?就算吃的时候没事,过期的东西,吃出毛病来,责任谁负?公司这么大,多少家店,冒不起这个险。”
又补充道,“再说了,你今天白送,明天人家就等着你来送,正价的不买了,就等你这点免费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规矩坏了,后面就难弄了。”
“还不如一刀切,到了点,该下架下架,该回收回收,虽然看着东西糟蹋了,但没后患。公司统一处理,是销毁还是怎么的,那是公司的事,我们店里的责任就撇清了。”
李乐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售货员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市侩的精明,但掰开了揉碎了,里面是冰冷的商业逻辑和风险算计。
温情和节约,在明确的规则和潜在的责任面前,显得脆弱且奢侈。
某种程度上,这种“浪费”反而成了维护体系运转不得不支付的代价,一种制度性的冷漠,以确保更大范围的安全。
“那你们呢?店里员工也吃不了?”他问。
售货员摇了摇头,“我们哪儿吃得了那么多。每天的鲜食,关东煮、包子、三明治,剩下了就是剩下了。有些能当班的人带点回去,公司也不怎么管,睁只眼闭只眼。可大部分,还是得等他们来收走。”
“刚开始的时候,看着好好的东西就这么扔了,心疼。我这人,过过苦日子的,见不得粮食糟蹋。后来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心疼有啥用?你又不能替公司做主。”
“也是这个理。”李乐笑了笑,“就是看着那么多还能吃的东西……算了,我也就瞎感慨。走了。”
“慢走,下次再来。”
回头看了一眼。明亮的店内,售货员已经转身去整理货架;那对情侣头靠得更近了,司机吃完了面,正仰头喝着汤。
一切如常,井然有序,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被精心设计过的“便利”温度。
。。。。。。
李乐推开601的门,客厅的灯亮着,却不见人。
“爸?”
没人应声。
换了鞋,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
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烟灰缸里几根烟屁股,厨房传来冰箱低沉的嗡鸣,洗手间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爸?”
李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推开门,书桌前的老式转椅空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黑着,窗帘被风吹的来回晃荡着。
“人呢……”
李乐刚要转身,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磕在木头上。
“fofofo,别找了,这儿呢。”
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闷闷的。
李乐这才瞧见,一只手从书桌底下探出来,晃了晃,又缩了回去。
走过去,弯下腰。
桌子底下,老李正说蹲不蹲,说跪不跪的撅在那儿,膝盖顶着横撑,脑袋差点碰着抽屉底,脸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正扒拉着几根网线,像在拆一个构造复杂的炸弹。
“李局,干嘛呢?”李乐也蹲下来,脑袋差点儿也磕到到桌子沿。
老李歪过头,就着透过来的光看了李乐一眼,表情有些恼火,又透着点无奈。
“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不了网了。是不是这个什么路由器的事儿?”
李乐顺着老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堆着一团乱麻似的线缆:电话线、电源线,全都绞在一起,像盘冬眠的蛇。
路由器摆在最上面,指示灯只亮着电源那盏,本该闪烁的数据灯死气沉沉。
“我瞅瞅。”
李乐一扥裤腿儿,也钻了进去。
爷俩一老一少,一左一右,一个一米九几,一个一米八几,蹲在狭小空间里,膝盖碰着膝盖,屁股挨着屁股。
“爸,你让让。”李乐侧过身,伸手去摸路由器。
“我还往哪挤?”
“那你出去。”
老李往旁边挪了挪,后脑勺“duang”的一声再一次撞在桌板上,他“嘶”地吸了口气。
李乐把路由器拿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机身热的,应该通电。他又去检查后面的接口:wAN口接的是从墙里出来的那根网线,LAN口上连着两根线,一根去电脑,一根……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根接的什么?”李乐扯了扯另一根线。
“谁知道。”老李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上回刚搬来,局里人给装电话时候拉的,说是什么分机。”
“分机你也没用啊。”
“那人家给拉上了,我能说不要?”
李乐没接话,把分机线拔了,扔到一边。又把网线拔下来,对着光看了看水晶头,铜片看起来还算亮,应该没氧化。
“你重新插一下试试。”老李在旁边指挥。
“插着呢。”
“我是说拔下来再插。”
李乐照着做了。插回去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力,听见“咔哒”一声轻响。路由器上的数据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没用。”李乐说。
“是不是线松了?你再晃晃,不行就拍拍。”
“爸,这是网线,不是电视天线,晃晃拍拍就能出影儿。”
“那咋办?”
李乐没吭声,从老李手里拿过路由器,长按了背面的Reset键。十秒钟后,指示灯全灭,又重新亮起,还是不闪。
“重置了也没用。”李乐把路由器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什么时候发现上不了网的?”
“就刚才。”老李说,“我本来想看邮件,一点浏览器,说什么无法显示网页。我寻思重启一下电脑就好了,结果重启了还不行。我又把路由器电源拔了重插,还是不行。”
“猫呢?猫的灯正常吗?”
“猫?什么猫?这屋哪有猫?”
“不是喵那个,是那个……方盒子,连着电话线的。”
“哦,那个啊。”老李转身,指了指桌角的另一堆东西,“在那儿呢,灯都亮着,我看了。”
李乐拉过来瞧了,果然,power灯常亮,dSL灯闪烁,Internet灯也亮着,看起来正常。
“那就怪了。”李乐嘀咕。
爷俩又倒腾了十来分钟。拔了插,插了拔,线缆重新理了一遍,路由器的设置界面也进去看了,老李蹲在旁边,看着李乐在笔记本电脑上敲那些他看不懂的英文单词,表情严肃得像在观摩法术。
“Ip地址获取方式……dhcp……dNS服务器……”李乐一边念叨,一边快速敲着键盘,“网关192.168.1.1……能ping通啊。”
“什么叫拼通?”老李问。
“就是……能联系上。”李乐简化了说法。
“那怎么就上不了网呢?”
“我再看看。”
又过了五分钟。李乐额头见了汗,老李的腿明显开始哆嗦,蹲太久了。
“毕咧,不行。”李乐终于放弃,从桌子底下退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该试的都试了。”
老李也艰难地挪出来,扶着儿子慢慢站起身,一只手撑着后腰,表情痛苦。
“哎哟,额这老腰……”
李乐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平时让你多活动,你不听。”
“我活动什么活动,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看文件。”老李揉着腰,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那咋办?我晚上还得看邮件,局里有个材料明天要报。”
李乐忽然想起什么。
“爸,你.....交钱了么?”
“交钱?”老李搓着胳膊肘上沾的灰,“什么钱?”
“网费啊。”
“那个……”老李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我在临安的时候,一直就这么用着的.....”
李乐明白了。
“估计谁一直给你交着呢,你不知道而已,现在搬来沪海,你这......规矩不一样?”
老李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有可能。回头我问问那边,要是厅里有规定,那就罢了。要不然,这钱得自己掏。”
李乐笑了笑,老爹就这脾气,公家的,一分一厘算得清楚。
“那今晚怎么办?”老李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表情有点愁,“要不我回单位?去网吧?”
“还去网吧,你坐一会儿就得把人店给封了,等等。”李乐出了书房,去拿自己的包。
从自己包里摸出个小盒子,深蓝色,巴掌大,像个袖珍的手台,一头还带着短短的天线。
“用这个。”
老李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啥?”
“嘿,高科技。优艾斯比cdmA上网卡。”
“用着就能上网?”
“昂,插电脑上,设置一下,就能上网,不用网线。”
“不用网线?那用啥?”
“里面插手机卡的,走cdmA1x网络,相当于……用手机的信号上网,不过和名字一样,上网比较卡。您看个邮件啥的,够了。”
“贵不?”
“设备不算贵,这玩意儿三百多。上网贵,按流量计费。”
“哦,无线上网啊。”
“还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说不清楚,你问曹鹏。”
“那算了,能用就成。”
“我给你装上。”李乐拿过老李的笔记本电脑,是台Ibm thinkpad,黑色的,厚实,一看就是单位配的,插入上网卡。
电脑“叮咚”一声,弹出了发现新硬件的提示。李乐点开,按照向导一步步安装驱动。老李凑在旁边看,嘴里嘟囔着,“我儿子,很厉害啊。”
“又不是我发明的,厉害啥。”
李乐说着驱动装完,又给设置好,点“连接”。
看到右下角网络图标变成了两台小电脑,上面还有个小天线标志。
“诶,好了。”
“这就……行了?”老李问。
“行了。”李乐打开IE浏览器,输入网址。
进度圈转了几圈,页面缓慢地、但确实地加载出来,蓝白红的百毒Logo出现在屏幕中央。
“能上,就是慢点。”老李说。
“爸诶,知足吧。”李乐站起身,“这玩意儿刚出没多久,能在没有宽带的地方上网,已经不错了。等过两年3、4、5、6G出来了,速度能快不少。”
“3G?”
“第三代移动通信,上网速度能翻好几倍。”李乐简单解释,“不过那还得等等,国内还没发牌照呢。”
老李点点头,注意力已经全在屏幕上了。
他点开收件箱,里面果然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最新一封是晚上九点发的,标题是“关于xxx前期工作进展的汇报”。
“你去洗澡吧。”老李头也不抬,“我看完这个就睡。”
“行。”李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上网卡,用完了记得断开连接,一直连着要计费的。”
“知道知道。”
“诶,我用这个,你呢?”
李乐又从包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晃了晃,“我还有一个,备用的。”
“你能用就成,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张妈妈那边?”
李乐走到门口,想了想,“我今天刚给张奶奶和大姑打过电话,后天吧,博士那边活动结束,富贞也回来,正好一块儿去。”
“行。”老李点点头,“我看看时间,一起。”
洗完澡出来,书房门里面传出老李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平稳,偶尔停顿,典型的一指禅。
李乐擦着头发走回自己那间。
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想整理一下今天和哈贝马斯讨论的几个要点。
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又停住了。
便利店那抹绿色的招牌,在脑海里晃了晃。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泉”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
“喂?淼?”
“哥。”李乐笑道。
“想起来了?来沪海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那头,李泉带着几分抱怨。
“我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工作嘛。”李乐往椅背上一靠,膝盖顶在桌沿儿上,“陪着人,行程排得满,今天下午研讨会,明天华师讲座,后天还有个闭门座谈。工作第一,工作第一。”
“行行行,你有理,”李泉调侃道,“明天回不回家?”
“明天不成,有讲座。后天,富贞也从汉城回来,和我爸一起去家里。”
“富贞也来?那敢情好。后天在家吃还是......算了,在家,有气氛,我让兰馨准备菜。”
“诶诶,不是,又我?”
“谁让你手艺好,上次在麟州没舍得用你。”
“得,在这儿等着呢。”
“呵呵呵,对了,你要是不急着走,能在沪海多待两天?”
“怎么了?”
“造船厂那边,船坞升级改造工程这几天验收,得去看看。你要是能一块儿去最好。顺便也瞧瞧,这几年那么多钱,都扔在哪儿了,你不能只看报告,不去现场。”
李乐想了想,船厂那边,确实该去看看了。
“也行。那我就多待两天。”
“那说定了,你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个?”
“哦,还有个事。”李乐坐直身子,“我刚才在便利店,看到个事儿,想问问你。”
他把在24π看到物流车收走临期食品的过程说了一遍,重点问了最后那些东西的去向。
“这个啊……”李泉笑道,“统一拉走之后,都交给市里指定的厨余垃圾处理公司。他们那边有专门的处理线,高温消杀、粉碎、堆肥或者沼气发酵什么的。好像叫什么……沪环还是什么的,我记不太清。”
“不过我也是知道个大概,这事儿,细节你得问折娜娜。她管着的,食品安全和废弃物处理这块,前两年还牵头搞了个行业标准的建议,送到市商委去了,就是关于零售端临期食品规范化处置的,她最清楚。”
李乐“嗯”了一声,“成,我知道了。回头我问问她。你忙吧。”
“那先这样,后天家里见。”
电话挂断了。
李乐握着手机,在手里转了转。
刚才电话里的背景音,他听得清楚。不是家里,也不是办公室。
轻柔的音乐,说笑的人声,酒杯碰撞的叮咚,还有刀叉在餐盘上划过的细碎声响。
那是西餐厅。
还不是那种快餐店,是有桌布、有烛台、有人拉小提琴的那种。
这个点,李泉在西餐厅。跟谁?他没问,李泉也没说。
。。。。。。
李乐开玩笑让老李请客的外滩五号....边上的,外滩三号的六楼,Jean Georges餐厅。
靠窗的位置能一览江景。黄浦江在脚下蜿蜒,游船拖着光带缓缓划过,对岸的金茂大厦像一柄收拢的伞,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李泉放下手机,对面易小芹那双大眼睛眨了眨,那双杏眼在烛光下格外清亮,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小李总?”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长裙,头发在脑后盘成个松垮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耳垂上两粒小小的耳钉一闪一闪,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在柔和的烛光下,像上了层薄釉的细瓷。
“嗯。”李泉点点头,“昨天刚从燕京过来,跟着一位听说很出名的德国大教授,当翻译和助理,来这边办讲座。”
“德国教授?”易小芹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小李总还懂德语?”
“应该是吧。”李泉笑道,“我也不太懂他那些东西,只知道他学问高。他老师,还有他老师的老师,都是大人物。”
易小芹听出他话里的骄傲,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小李总……学习也好,做生意又有一套,真的很厉害。”
李泉点点头,看了看四周,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端着银盘穿梭,隔壁桌的一对外国夫妇低声交谈,刀叉碰在骨瓷盘上,发出清脆又克制的声响。
“没他,我估计还在麟州修农机呢。坐这种地方吃西餐?想都不敢想。”
“倒也不至于这么说,独木难成林。你们是兄弟俩互相扶持的,再说....”易小芹,举起酒杯朝李泉示意:“这顿是我请的。”
“感谢李总,请了你多少次,今天总算能当面表达一下谢意。”
李泉看了看她,也拿起杯子,和她碰了碰。
水晶杯相撞,发出“叮”一声清响,在餐厅低徊的钢琴曲里,像个小注脚。
“以后还是注意点儿吧。”李泉喝了口酒,说道,“我弟说过,要是靠喝酒才能谈下来的生意,往往都是不靠谱的。里面好多都是坑。”
易小芹握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拈着,她看着李泉,好几秒,才点点头。
“知道了。”她说,语气很认真。
服务员这时走过来,端上又一道菜,是鹅肝,配了烤过的布里欧修面包和波特酒酱汁。
摆盘精致得像幅画,鹅肝切成整齐的方块,表面煎得金黄,躺在深色的酱汁里。
“请慢用。”服务员微微躬身,退开。
李泉捏着刀叉,学着易小芹,有些笨拙的切了块鹅肝,放在面包上,叉进了嘴里,鹅肝有点儿腥,混着面包的甜和酱汁的微酸,不怎么习惯,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口,才觉得嘴里回了味儿。
“那之后呢?那边的渠道是不是就没了?”
易小芹知道李泉问的什么,捏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才回,“没了就没了,再说,那边的渠道也不止他一家。再找就是。”
李泉想了想,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隔着桌子递过去。
“你可以给这人联系一下。”
“联系?什么呀?”
易小芹接过名片。米白色的卡纸,质感厚实,上面是简约的黑色字体,“怡家乐商业连锁 董事长 白玉婵”。
下面有电话、地址,还有一行小字:立足三秦,服务西北。
“这是……”易小芹抬起头。
“怡家乐,我们省最大的一家连锁商超,在西北也很有名。”李泉解释道,“这是他们老板,叫白玉婵。前年我们在陕省驻沪办的年会上认识的,人很不错,爽快,做事也靠谱。”
“你可以联系试试。都是女同胞,估计更好接触些。”
易小芹捏着名片,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眼。灯光里,那双大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像是泛起了淡淡的雾气。
“李总,谢谢你。”
李泉摆摆手,笑了笑,“你先谈,成不成两说呢,别这么早就谢。”
“要谢的。”易小芹执拗地说,“人说,生意场上,给钱不给路。您这是既给了钱,又指了路。”
“不给路那是因为那是同行。”李泉说道,“咱们又没有刮得上的业务,其实,你们要是能合作,彼此都有好处。”
听这话,易小芹笑了,眉眼舒展开,那股子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又透了出来。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撤掉菜盘,端上新菜。
李泉点的是烤鳕鱼,配了豌豆泥和柠檬黄油汁。易小芹要了羊排,三分熟,切开是漂亮的粉红色。
“对了,”易小芹切了块羊肉,却没马上吃,抬眼看李泉,“刚才电话里,听你说造船厂改造的事儿?”
“嗯。”李泉点点头,“船坞升级改造,弄了快一年,这几天验收,得去看看。”
“造船厂……”易小芹放下刀叉,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望向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轮正缓缓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一实一虚。
“现在怎么样了,变化大么?”
“大,”李泉想了想,“从你手里接过来之后,陆陆续续投了快四个亿......”
“船坞加长加宽,从原来的四百多米,变成七百多米.....龙门吊换了新的,三百吨的.....焊接车间全改了自动化生产线,数控切割机进了六台,基本上能更新的都更新.....码头重新疏浚,泊位加了两个。”
“还建了个研发中心,和冰城工大、沪海交大搞了合作,把他们的船舶工程实验室搬了一部分过来,请了沪东中华退下来的几个老工程师,老工人留了一批,又从外面招了些技术人员.....”
“今年上半年接了几条新船订单,不大,几千吨的散货船,算是走一走流程。”
易小芹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餐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是《月亮河》,旋律舒缓,带着点旧时光的惆怅。
“这厂子,”易小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幸亏在你们手里。”
话里,带着释然,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要是在我手里,”她笑了笑,“估计早就没了,那会,我就撑不住了。”
“有些事情,”易小芹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到底还是得合适的人去做。”
“其实,要不是你前期勉力撑着,也没有我们收购的机会,那个烂摊子,你扛了那么久,不欠谁的。”
易小芹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弯下腰,从脚边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推到李泉面前。
“只是请吃饭表示感谢,有些不够诚意。”她说,看向李泉,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执拗,“可又没什么合适送的。这是一杆万宝龙的钢笔,送给你。不贵重,就是个心意。”
李泉拿起盒子,拆开缎带,打开。
黑色的绒布内衬上,躺着一支大班系列的钢笔,金属笔身,深蓝色树脂笔杆,笔夹上是熟悉的六角星。简洁,低调,但质感十足。
他看了看,合上盖子,推回去。
“心意我领了。”他说,“东西,真不能收。”
“李总.....”
“易总,”李泉打断她,“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送来送去的,没必要。”
“这顿饭,我吃得很高兴。你谢我,我收到了。钢笔,你留着,下次签大单的时候用。”
易小芹看着被推回来的盒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那行吧。”她说,把盒子收回袋子里,“听李总的。”
一顿饭又吃了半小时。把杯里的酒喝完,易小芹叫服务员结账。
李泉往账单上瞄了一眼,一千六百多。
够和尚湾服务区全体员工吃一顿大锅炖羊肉,还能省几百买几箱啤酒。
“开这顿洋荤,真贵。”他摇头。
“这可是全沪海最地道的法餐了。”易小芹一边刷卡一边笑,“物有所值的。李总,你这么大的老板,消费观念得改改。偶尔吃一吃,还是可以的。”
李泉想了想,“倒也是。回头带娃她妈来体验体验。”
易小芹签完字,把笔还给服务员,听他这么说,“我可以带嫂子来喝下午茶。这儿下午茶也不错,司康饼是他们家的招牌,配的凝脂奶油是特制的,风景也好。”
“呵呵,她肯定嫌贵。”
“我付钱啊。”
侍者送还信用卡和账单,易小芹签了字,两人起身。
走出餐厅,电梯一路降到一楼。
旋转门外,夜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外滩的灯火在眼前铺开,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李总怎么走?”易小芹问。她站在霓虹灯下,白色长裙被晚风撩起一角,头发也有些散乱了,反而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打车。”李泉说,朝路边扬了扬手,“你呢?”
“一样。”
“我往东。”
“我往西。那正好,咱们一人一辆。”
易小芹手一指刚好一前一后开过来的两辆出租。
“那我坐这辆。”
“行。”李泉走向后面那辆,拉开车门,回头冲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收到!”易小芹笑着挥挥手,弯腰钻进车里。
李泉也坐进出租车,关上门,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子缓缓起步,汇入车流。李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红酒的后劲有些上来了,太阳穴微微发胀。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车子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刚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那辆出租车并排停了下来。
李泉起初没在意。直到那边车窗摇下,易小芹探出身子,冲他挥手。
李泉愣了一下,也摁下车窗。
“怎么了?”他问。
易小芹没说话,只是笑着,胳膊一伸,把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从车窗里扔了过来。
袋子落在李泉怀里,不重,但很准。
“诶,你.....”李泉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绿灯亮了。
“走了啊。”易小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得逞的狡黠,出租车抢先左转,汇入另一条车道,转眼就消失在车流里。
李泉拿着袋子,看着那辆出租车尾灯闪烁的方向,半晌没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袋子里,那个绒面盒子安静地躺着。
李泉摇摇头,把盒子塞回袋子,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师傅,”他说,声音有些干,“走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外滩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李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架桥、路灯、广告牌、晚归的行人……一切都在流动,只有怀里的袋子,沉甸甸的,提醒着他刚才那顿饭,那个人,那个清澈里又带着妩媚的矛盾的眼神。
车子拐上高架,加速,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他头发有些乱。
李泉摁上车窗,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