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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5章 连根儿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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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献安镇几乎全黑了。

只有主街那几根亮着,照着底下脏兮兮的路面,像几盏被遗忘的蜡烛。

风灌进来,遍地烟尘在灯光下飞扬着。

乔小宽把车停在镇口那间关了门的加油站边上,熄火,灭了灯。

坐了约莫十分钟,才看见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从镇东头开过来,在他车前停住,摁了下喇叭,车床落下,是白天见的那位马戈,冲乔小宽指了指,示意跟上。

乔小宽点点头,发动车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镇子,又沿着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砂石路往南开了七八里。

路况很差,时不时有大坑,车轮碾过时车身猛地一沉。

路两边是干涸的河滩,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偶尔能透过车灯,看见几根光秃秃的水泥电线杆斜斜地立着。

面包车在一道土坎前的铁栅栏边停下,马戈却没下车,等着。

没一会儿,从一旁的铁皮房里走出一穿着军大衣的人。

先是和马戈打了个招呼,又走到乔小宽的车前,拿起手电筒,照了照车牌,又照了照乔小宽的脸。

“行了,进去吧,三哥在里面了。”这人转回头,说了句。

一盒烟被从面包车里扔出来。

“哟,谢谢马哥。”那人接了烟,看了眼,笑嘻嘻道。

“多个心眼,别睡觉。”

“放心,轮班儿来的。”

车动,乔小宽跟在面包车后面,开了进去。

里面,停着七八辆运煤王,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排成两列。

车牌纸上,糊着一层薄薄的泥浆,像是刻意不让人看清上面的数字。

车斗里堆着煤,黑黢黢的,有的已经盖上了帆布,用绳子勒得紧紧的,像是等着要走的样子。

乔小宽扫了一眼,默数了一下,八辆车,按每车四十五吨算,这就是将近四百吨的货。

又往前开了一段儿,面包车在一排简易的平房前停了,铁皮顶,砖墙,窗户用塑料布蒙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蹲着一条土狗,看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叫了两声,算是显示了一下不吃白饭的作用,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趴着。

听到响动,门开,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身量不高,敦实,一双眯眯眼,穿着时下流行的,带反光条的民办警用棉服。

“来了?“那人把电筒往腋下一夹,说了声。

马戈下车,给乔小宽指着,”这是三哥,田三泰,这片儿货场是他的。“

乔小宽走过去,递了根烟。

那位三哥接了,顺手夹在耳朵上,绕着乔小宽的车头转了一圈,在车牌那里停了一停,又走回来,盯着下车的乔小宽, “乔经理?”

“诶,是,是,三哥,乔德,品德的德。”

“玻璃厂买煤干嘛?”田三泰问,语气不冷不热。

“烧窑。”乔小宽说,“玻璃窑炉,得二十四小时保证有火,没了,窑就废了。现在厂里库存见底,煤价又一天一个价,得赶紧补,再晚就过年了,更拉不上。”

田三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身领着往绕那几辆卡车。

绕过去,乔小宽看到一个硕大的彩钢瓦大棚,底下,几座小山一样的煤堆。棚檐下挂着两盏防爆灯,把一小片地面照得透亮。

灯下停着一辆铲车,铲斗边沿残留着干涸的煤泥。

田三泰伸手指了指,“你要的煤,你看这一片。这两堆新到的,那边还有老堆,不过你量小,用不着动老头货。”

三人走到那堆所谓的“新煤堆”前,马戈说道,“都是洗过的,精煤,发热量五千八左右,块度也匀,到你那儿直接烧,不用二次筛。含矸率你尽可以找人来验,差了分毫,我赔你车皮。”

乔小宽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煤是好煤,”他嗯了一声,把煤面子从掌上拍掉,抬起头,看了看大棚外的那一溜车影,“马老板,我有一句话不知道问得问不得?”

“你说。”

“鸿运洗煤厂的煤是煤,你这儿的煤,也是煤。那我何必绕这一趟河滩,直接在厂里装不就完了?”

田三泰没立刻答话。他站在那儿,手电筒垂在腿侧,光晕照在脚面的一层浮土上。顷刻,他笑了一下,嘴咧开,眼角却没什么变化。

“你这话问的,厂里装的煤,是厂里出的煤,那叫正经路子,票也正经,章也正经,走哪儿都不怕查。你嫌贵,想省,就往我这儿来。我这儿也有票,也正经,但正经的法子跟厂里不一样。”

“就是不知道,路子稳不稳。”乔小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头一回跟你们做,心里没底。”

“稳不稳,看你胆子大不大。”马戈一旁说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走一趟。货到地头,钱货两清。出不了事。”

乔小宽没有接话,又围着煤堆转了半圈。

马戈眉头一皱,看了眼田三泰,田三泰摇摇头,那意思,稍安勿躁。

等转回来,“你们这煤,”乔小宽问,“有票么?”

“你要什么票?”

“正规票。能过检的。”

马戈没有立刻回,而是说,“看完了吧,或没问题,那就进屋说。”

乔小宽点点头。

三人进了那间简易平房。

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敞着,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夹。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计算器,旁边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本,纸页发黄,边角沾着煤灰。

马戈拉过一把椅子,朝乔小宽扬了扬下巴,“坐。”

田三泰坐到办公桌后,抓起茶杯喝了口,没提票的事儿,而是问,“乔经理,货都看过了,你确定要?”

“要。”

“什么时候?”

“尽快,最好明天。”

“不成,最快后天。”

“那.....也成。”

“定金先交了吧。”

乔小宽这才明白田三泰的为什么没提票的事儿。

“多少?”

“五万。”

“头一回合作,就要五万?”

马戈没说话,只是看着乔小宽。

乔小宽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筋扎着的钞票,搁在桌上。

“五万,你数数。”

田三泰伸手拿过那沓钱,没有数,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拿起最上面一包,捏了捏边角,然后搁进身后的保险柜里。

“行了,马戈,你给开收据。”

马戈点点头,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收据本。

而田三泰这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单据,推到乔小宽面前。

“你看。”

乔小宽接过来,就着手电的光翻看。是一套完整的煤炭运销手续。

过磅单、质检单、煤炭运销单,一应俱全。

抬头印的是“献安鸿运煤炭贸易有限公司”,货名一栏写的是“洗精煤”,数量、吨位、车号,都填得整整齐齐。

各栏之间盖着好几个章,朱红色的,简笔粗细不一。

最底下那张运销单一栏里,还盖着煤管站的椭圆章,印泥颜色鲜亮,像是刚盖上去不久。

他拿起一张运销单,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质感有些粗糙,但印刷的字体和格式都像模像样,要不是知道底细,光看这张单子,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套东西,”乔小宽把单子放回桌上,点了点那枚红印,“这章,能行?”

“章是真的,”田三泰说道,“只不过不是从煤管站领出来的。你买的是煤,又不是买章。章是真的假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拉到地头,有人查,你拿这个出来,人家认不认?”

“认不认,得看查的人是谁。”

“那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马戈把开好的定金收据递过来,“到了豫省、鲁省、南方几个省,谁看都认。煤管站的章是圆的,他们也看不出来真假。就算看出来,他们也想不到去查,查一个章,得罪半条线,谁也不干那傻事。”

“那要是遇上较真的呢?”乔小宽问。

“较真的也好办。”田三泰说,“煤是真煤,价是真低,买回去能烧出合格的水泥,就算哪天穿帮了,那也是底下办事的人弄了假票,跟你、跟我、跟这车煤,没有关系。”

“水往低处走,人往利上赶。这一片地界上,只要每天的煤还在出,这条链子就断不了。”

他看着乔小宽,“小弟,我说句敞亮话,真正要紧的不是票真不真,是煤真不真。煤真了,票是给规矩人看的,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煤要是假的,票印得再漂亮,也没有下回。”

乔小宽把那几张单子又看了一遍,叠好,还给田三泰,神色如常,心里却把那几句话原样记下了。

“那你的货,从哪儿来的?”

田三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乔经理,你是第一次来,我敬你是客,不跟你兜圈子。“

“煤这东西,分来路。来路正的,走大道,来路不要问的,走小道。你在鸿运院子里见的煤,那是洗煤厂自己洗出来的,正经来路。”

“我这河滩上的煤,来路也不歪,我这儿只负责收、洗、装、发。你把煤拉回去,烧得出的玻璃是一样的,价钱便宜四成,这就是好处。”

“至于那煤从哪个窑口出的,中间过了几道手,你做你的买卖,我保我的交情,大家嘴上一松,路上一通,晚上都能睡个踏实觉。”

乔小宽点点头,“先给我装两百吨,往甘省那边走一趟试试,要是烧得顺手,过了年,我按月来这儿拉。”

田三泰弹了弹烟灰,“少了点吧?”

“头一回走新路,这个数正好。你看,我们厂里以前用的煤,今年价格涨得不像话,差点供不上窑。你这一吨便宜四成,但我也得把煤拿回去烧一炉,看看到底合不合用。你要是觉得两车小气,我下回直接四车起步,怎么也不能让二位白忙活。”

田三泰听了,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松懈的意思。

“成,那就这么说。”

“嗯。”乔小宽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田三泰的手又厚又糙,松开的时候,乔小宽又补了一句,“田老板,我头一回从你这儿走货,丑话说在前头,我那边的厂子,人多眼杂,账上不能出问题。”

“你这单子上的数字,跟我实际拉走的数得对上,差个几吨的,我可以当看不见,差多了,下回就不好再来了。”

田三泰心下明了,笑道,“你放心,我这儿做生意,秤上不欺人。欺人的买卖做不长久,我站了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实诚。”

“煤这个东西,是地底下埋了几亿年的物件,挖出来卖给谁都是卖,我不问你的下家是谁,你也别问我上家是谁,这既是老规矩,也是新道理。”

“这样,咱们都奔着长长久久的去,这批结算完,我给你留两个点的空间,你看呢?”

“呵呵呵,那....谢谢田老板了。”乔小宽脸上顿时显出有点儿意外又理当如此的表情。

“那就这么说,等这批发完,我做东,咱们酒桌上续。”

“好,好。”

又闲扯几句,乔小宽便没有多留。

马戈送他,出栅栏门时耳边嘀咕一句,“乔经理,回去别乱说话。”

“明白。”乔小宽点了点头。

上了车,从后视镜看了眼栅栏门前的那个影子,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十几辆运煤车沉默地停着,车斗上的帆布在风里微微鼓动。

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乔小宽回到镇上,这才给白洁打了个电话。

“白总,我小宽。”

“你说。”

“货看了,一个转运场,少说十万吨,十几辆车,蒙冀的牌照。煤是好的,票也是全的,章子齐,来路在鸿运和大后路老窑之间。”

“人呢?”

“一个叫田三泰的,把着场子,词里带话,线路上有自己人。”

“知道了,你去找晓光,那人,我来打听。”

“明白。”

。。。。。。

凌晨,献安镇东侧的乡道拐弯处。

说是乡道,其实就是一条两车宽的路,冻得硬邦邦的,裂着蛛网一样的细纹。

路东是塬,路西是沟,干的,长满了枯了的酸枣棵子。

这回,万安安保三队的队长杨光把车远远地搁在一个废弃的翻水站边上,地势高,翻水站的围墙也正好挡风,还能看见道上的情形。

杨光坐在驾驶座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副驾驶上的小伙儿叫刘德柱,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行了,要喝就喝,不喝就盖上。”

“嘿嘿嘿,”刘德柱把杯子下,说道,“我这不是着急么,冲哥那边都说车出来了,怎么还没到?”

杨光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荧绿色的数字跳了一下,三点四十。

“可能前面路不好走,不急,就这一条路,除非飞过去。”

杨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路面。

果然,五分钟后,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杨光把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拿起夜视望远镜,焦距锁定弯道出口的方向。

引擎声越来越近,然后两束车灯从一排玉米秸秆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路面上扫了一下,拐过弯道,露出车身,一辆太脱拉,车斗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没有车牌。

“光哥,来了!”刘德柱指着。

“嗯,看到了,拿本子。”

车速不快,载重吃在车轴上,轮胎压过路面上一个坑洼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拐过下一个弯道,消失了。

“记上了?”杨光问。

“记上了。”刘德柱把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页,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纸面上已经画了七八道竖线,每四道一组,用一道横线隔开,像某种简陋的计数系统。

又过了大约七分钟,第二辆运煤王从同一个方向驶出来。

同样的车速,同样的帆布,同样没有车牌,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四辆车首尾相接,在乡道上拉开一段均匀的间距,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

杨光等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才坐直了身子,拧开钥匙,发动了面包车,缓缓驶上路面,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几辆运煤王沿着乡道一路往西,车速始终稳定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路过第一个岔路口时,打头那辆车的转向灯闪了两下,然后整个车队没有减速,径直驶过。

刘德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岔口一,未停。”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队接近一处路边的检查站。

那检查站规模不大,一间蓝白色的活动板房,门口立着一根栏杆,栏杆上挂着“煤检站”的牌子-。

可活动板房的窗户黑着,并没有人值守。

车队没有减速,直接驶过。

刘德柱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煤检站,无人,未停。”

“诶,光哥,这连着两个晚上了,怎么检查站还没人?”

杨光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检查站白天有人,夜里没人,但有些检查站白天夜里都没人,还有一些,白天夜里都有人,但人不在岗。

这几种情况,对应的是三种不同的“规矩”

车队能这么顺畅地通过,只能说明他们对这一路都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是谁.....用脚指甲盖儿都能想到。

车队继续往前,在第三个岔路口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面从柏水混合变成了煤渣碎石混合。

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的粉尘,在车尾灯的照射下像一团被搅动的雾。

“这条路,”刘德柱探头看了看,“不是去献安镇的方向。”

“嗯,”杨光说,“绕路。”

跟着大车拐进那条窄路。

路两边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倒是车队留下的车辙在煤渣路面上清清楚楚。

又跟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亮光。

不是路灯,是那种防爆碘钨灯发出的白炽光。

杨光在距离那片亮光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了车,熄了火,灭了灯,摸出望远镜,凑到眼前。

碘钨灯的光照亮了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场地,四辆运煤王已经停了进去,正并排停在一座简易的地磅旁边。

杨光调整了一下焦距,看了眼,又把望远镜递给刘德柱。

“柱子,看看,几辆车进场了。”

“都进去了。地磅那边有人在称重。”

“记上。”

刘柱翻开笔记本,又画了一道竖线。纸面上的竖线已经攒了十几道,每一道代表一辆车的通过。

再抬起望远镜,镜头里,一辆装载机正在把煤从车斗里卸到一旁的传送带上,煤块顺着传送带往上走,消失在厂房的黑影里。

另一个方向,一辆空的半挂车正从场地另一头驶出,车斗里干干净净,像是刚被冲洗过。

“光哥,他们这……是在洗煤?”

“嘁,洗煤是幌子,洗票才是正事。”

杨光从座椅底下摸出一张地图,在上面标了几个点。

第一个点是老窑院墙的位置,第二个点是岔路口一,第三个点是煤检站,第四个点是岔路口三,第五个点是......一共七个点,用箭头把这些点连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路线。然后在每个点旁边标注了时间和距离。

标注完,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又用铅笔在煤检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柱子,这个点,白天有人值守,夜里没人。车队选择凌晨两到四点通过,就是算准了这个空档。走吧,回去把图描清楚。”

面包车在夜色中缓缓调头,沿着来路往回驶去。

。。。。。。

第二天上午,杨光没有补觉。

开着一辆半旧的赛欧,进了献安镇东头,在一条巷子里找了一家修车铺,借着换轮胎,蹲在马路牙子上跟修车的汉子聊了半个钟头。

“师傅,咱镇上有支跑运输的车队吧,带头的姓马,外号叫马老六?”

汉子嘴里叼着烟屁股,手里扳手拧着一颗螺丝,“你说老六啊?有。他那车队,在镇东头租了个院子,停了八九辆卡车,十几号司机。”

“他跑什么货?”

“那谁知道。白天院子里静悄悄的,晌午过后,那些司机就陆续来了,三三两两蹲在门口打扑克、吹牛,到了天黑,再一个一个不见人影。有时候一个晚上,院子里车全走空了,天亮之前又一辆一辆的回来了。至于拉的什么,我不打听,我就是个修车的,谁也不得罪。”

汉子说罢,抬头看了杨光一眼,“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有,拉货。朋友介绍过来的。”杨光笑了笑,没再继续问。

换好轮胎,杨光给了钱,坐上车,刚要打火,电话就打了过来。

“白总?嗯,好,知道了,大概,一个小时,集团会议室。”

。。。。。。

麟州城不大,万安的名头却响。

可你要顺着名头找过去,多半会愣一下,这么大的公司,没楼,或者说,万安没有那种意义上的总部大楼。

同量级,甚至不如万安的,哪怕账上只是略有余钱,或者贷款呢,也得平地起高楼,玻璃幕墙,旋转门,门前一只三吨重的蛋蛋牛或者一尊抽象的现代雕塑。

圈地,盖楼,挂牌,昭告天下,我特么来了!!这是标准流程。

可万安不。

所谓的集团办公地址,是麟州城区一栋五层老楼。

前身是县建筑公司的办公楼,前几年破产清算,被钱吉春接了。

楼带着标准的八十年代的风味儿。外立面看着硬邦邦,脏兮兮,当年的水刷石已经斑驳出深浅不一的“地图”。

台阶倒是高,高得有些气派,可惜那点气派被人来人往的鞋底,磨得只剩硌脚的豁牙子。

用一句顺口溜形容,就是,四四方方像火柴盒,顶上加个小礼帽。灰头土脸外立面,台阶高高往上冒。水磨地面亮如镜,油漆窗框铸铁料。走廊宽得能跑马,墙刷半截蓝绿腰。左右尽头是厕所,冬天冷来夏天骚。领导题字墙上挂,一插红旗迎风飘。

而且万安在这儿办公,只占了上面三层。

底下两层租了出去,卖烟酒的,搞婚庆的,打印社,围棋班,服装店,还有几家皮包公司。

每逢省市领导来视察,总经办得提前跟楼下租户打招呼,别往门口堆纸箱,走廊里别摆自行车,婚庆公司的拱门往西挪三米,那谁那个柜子.....谢谢。

但你要说就三层用来办公,倒也没觉得挤,因为这里只有集团的人事、财务、总经办、工会、党口、董事会这样的职能部门,剩下的各家分公司,都安排在了麟州城的其他地方,有需要的就买几层楼,没需要的就租。

有人劝过钱吉春,盖一栋嘛,又不缺那点子钱。你看人家,哪个不是大堂挑空八米八,吊灯垂下三万八千珠子,进门先看见自己的名字刻在大理石上。

也有领导找过,说,盖个楼呗,提升一下公司和本地形象。

可钱吉春一直打哈哈不接招。

其实这都是李乐的意思,按小李秃子的的说法,煤老板在老百姓心里的形象本来就不好,再弄个什么显眼的高楼大厦,不如就这么化整为零,低调发展。

再有,煤企赚钱靠的是井下的煤、洗煤的厂、煤制油的炉、运煤的专列、银行的授信,不是靠大堂那盏八乘八米的大吊灯。

自盖总部大楼,就像娶个婆姨,陪嫁楼堂馆所,养不起还离不掉。

楼是死资产,矿和现金流是活命钱,有那么一两处弄个脸面搞搞接待差不多得了,等什么时候盖楼比租买,利大于弊的时候再说。

不过,说这话的小李秃子,作为万安大股东,自打有万安这个名字开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下了车,就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了半天,钱吉春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等着。

“咋样?”钱吉春问,“是不是比想象的还破?”

“不是破,”李乐说,“是安全。”

“啥意思?”

“你要是坏人,你会觉得这地方像能掏出钱来的样吗?”

钱吉春想了想,乐了,“那倒也是。”

推门进去,门厅不大,迎面一面水磨石照壁,照壁上刻着“安全生产 重于泰山”八个字,阴文填漆,漆色补了,依旧显旧。

左边是打印社的招牌,右边是围棋教室的招生易拉宝,大字印着,“黑白之间,人生博弈,36节课/998元....”

“成,”李乐环顾了一圈,“比我想象中好。”

“好在哪儿?”

“好在它旧。”

钱吉春斜了他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钱吉春“啧”了一声,“淼弟,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不是见不得人,是有人觉得,有钱就是罪过,诶,怎么上?”

“那边,楼梯,爬上去。”

钱吉春领着,一路走,李乐一路瞧着。

这楼里也就重新搞了点基础的内装,换了水电,换了门窗,油漆墙裙换成了护墙板,摔了刷漆,其他的,都没大动干戈。不过这样反倒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尤其是每层走廊天花板上,那一溜玉兰花灯。

灯罩晶莹剔透,被做成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形状,垂在黄铜的灯座上。

李乐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这灯有意思。”

“喜欢,喜欢拿家去。”钱吉春笑。

“可别,这得搭配环境,灯罩什么材质的,玻璃?”

“水晶的。”一旁跟着的白洁说道。

“啥玩意儿?”李乐扭过头来,“水晶的?”

“昂。当年盖楼的时候,建筑公司老总从连云搞来的。”

“这得多少钱。”

白洁摇摇头,“据说一整套带安装,不到十万块。那时候钱值钱,十万块也不是小数目。后来清算的时候,这灯也成了那个老总的一条罪状,挥霍国有资产,采购高档装饰材料。”

“好么,真特么舍得。”

钱吉春笑了笑,“不过,这东西,你说这灯丑吧?它也不丑。你说它好看吧?它又显得有点多余。”

“所以它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李乐说,“既没被换掉,也没被搬走。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没碍着谁。”

“嘿,你这脑子,看一盏灯都能看出哲学来。”

“啥哲学,瞎几把扯。”

三人上到三楼,楼梯口倒是为了不受楼下打扰,装了一扇玻璃门禁,门禁旁边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万安集团办公区域,闲人免进”,字体是宋体,字号五号,挺朴实无华的。

白洁摸出卡刷了一下,门开。

刚进门,听到响动的老高从一扇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诶,来,会议室,吕晓光他们都到了。”

。。。。。。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为了一圈儿椅子。

里面,吕晓光、折冲、乔小宽还有杨光,安保部的七八个人,围着一条长会议桌坐着,有的在翻手中的笔记本,有的在低声交谈。

等看见李乐进门,吕晓光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有不认识李乐的,听到吕晓光几人招呼“李总”、“小李总”,这才知道这位是那位。

“都坐,都坐。”李乐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自己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了。

李乐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吕晓光坐在左前方,黑色的棉衣敞着怀,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咬得坑坑洼洼。

折冲和乔小宽坐在他两侧,两人面前各自摊着一本打开的资料。杨光坐在桌尾,面前摊着一卷地图,用几本书压住了四角。

“都说说吧,”李乐说,“这两天摸出什么来了?”

吕晓光先开口。

“我先说大框架和我们能确认的几个关键节点和关键人物。”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大后路村主任,赵德贵。他是地面上的那个眼线。负责帮盗采团伙掩盖地面上的动静,安排人手,协调本地关系.....在村里说话比公章管用,我们打听到,那个盗采团伙给了他一笔所谓协调费,按月结,数目不小.....”

“盗采团伙的核心,两个浙省过来的人。一个叫周继尧,一个叫张正斌。这俩人是实际出资方和运营方。周继尧跑过小煤窑,张正斌倒过煤......”

“他们借着和赵德贵的合作,借养殖做掩护,在老窑那边盖了个所谓的饲养场.......重新打开了老窑.....设备是他们从外地买来的二手三手甚至是淘汰的,据我们侧面了解,上个月那个井下出过事儿,砸死了三个人,他们私下赔了钱,一人二十万,没报,家属也没声张。”

说到这儿,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风撞在玻璃上,发出钝钝的一声。

“福兴垅还有残煤,”李乐说,“他们挖的就是这个?”

“是,”吕晓光点点头,“我们之后打听了,老窑口进去下十七级青石台阶,就是平巷。巷道不高,好走的地方不到一米八,矮处得弯腰蹭过去。没有正经支护,有些段落已经片帮,一边走一边掉渣。”

“他们不支护,就捡好挖的地方刨,老窑的煤,低灰低硫,原煤卖相就好,拉到洗煤厂过一遍,跟正经精煤也不差啥。”

“能出多少?”钱吉春问。

折冲接话。“我们蹲的那三天,平均一晚上进五辆运煤王,二百吨上下。一个月下来,六千吨往上。”

“六千吨?”钱吉春敲了敲桌子,“现在的坑口价,一个月就是小一百二十万,怪不得这么敢。”

听到这个数,白洁也笑了笑,就是那笑,有些瘆人。

李乐叹口气,“说,继续,还有呢?中间环节?”

“中间环节,”吕晓光翻了一页,“献安鸿运洗煤厂,负责的是个叫马戈的人。”

“洗煤厂收了老窑里的原煤,经过简单洗选后,一部分通过正规手续销售,另一部分通过一条灰色通道流向一个转运场。”

“转运场的老板姓田,叫田三泰,人称三哥。他的转运场不在镇上,在一条河滩边上,位置隐蔽....他干的是洗票的生意,把来路不明的煤,通过一套伪造的运销手续,变成合法的商品煤,然后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下游买家。”

“乔小宽去摸过,他那边一整条手续,从过磅单到质检单到运销单,一应俱全。”

李乐问,“那票怎么样?”

“全套都齐。”乔小宽说,“抬头是鸿运煤炭贸易有限公司,煤管站的椭圆章也有,我验过纸和印泥,这不是刻假章的活儿。章是真的,是从站里流出来的。”

钱吉春挪了挪屁股,想说话,又咽回去。

“运输那边,查出什么?”李乐往后靠了靠。

“运输。”吕晓光回道,“”跑这条线的车队,带头的叫马大志,外号马老六。”

“他有十一二辆卡车,十几号司机。白天把车停在镇东头的院子里,天黑之后出发,凌晨把煤运出来。他们走的路线不固定,会根据当天的煤检站值班情况临时调整。杨光跟了三个夜班,摸出了他们的三条常用路线。”

吕晓光说完,扭头看了一眼杨光。杨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他们走的是这条路。”铅笔在献安镇北侧画出一条线,“这条线最短,但会经过一个煤检站。我们蹲守第一天的时候,煤检站没人值班,车队直接通过。”

“第二夜,他们绕了另一条路,比第一条多走十二公里,因为煤检站有人值班.....后一天,.他们又走了第一条路,煤检站依然没人。”

杨光放下铅笔,“说明他们不是碰运气。有人提前告诉他们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李乐注视着地图上被铅笔圈出来的那几个点,“你怎么判断他们是有调度的?”

杨光说,“头夜,头车和尾车间隔十二分钟,第二夜,前面几辆车间隔不到两分钟,但最后一辆尾车比头车晚了将近二十分钟。到第三夜,时间差又变了。”

“这不像是一个固定的发车习惯,是有人在出发前调整过车辆的次序。如果只是按习惯开车,头尾的时间差应该大致稳定,不会这样跳。”

“那就是说,”李乐搓了搓下巴,“他们每次出发之前都有人在调度安排。谁在调度?”

杨光想了想,点点头,“我们注意到,每次车队出发前,马老六的院子里会有一辆车提前开出,方向是河滩那边。”

“大约半小时后,车队才开始发车。那个提前出去的车,很可能就是去拿当天的指令,今晚走哪条路,哪里有人值班,哪里要绕行。”

李乐点了点头,用那支铅笔在献安镇北侧的路线上划了一道红线。

“路上呢?有没有交管或者派出所的巡逻?”

“有。交管和派出所都有巡逻车经过,但他们从来不避。”杨光说,“有两回,交管的巡逻车从岔路口迎面开过来,车队甚至没有减速,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开过去了。换成一般拉黑煤的,见到交管早就拐沟里了。”

李乐放下铅笔,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线,在一个方向上延长。越过几道塬,穿过一片标注着“采空区”的灰色区域,一直延伸到了地图边缘之外。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 “白哥,你这边去查一件事。”

白洁点点头,“淼弟,你说。”

“那家洗煤厂的转运手续,到底是在哪一级批的。我不需要正式文件,不需要红头,只要一个名字。哪个人签的字,哪个人放的关。这个要摸清楚。”

“我明白。不过那个货场呢?按目前看,他的货场里一直有煤,人和车都在。如果要打,能抓现行。”

“不急。”李乐摇摇头,“煤可以慢慢追,人得先连根拔。”

“这不只是一条盗采链。这是一套有人保驾护航的系统。从地面掩护,到盗采出口,到洗煤场,到转运场,到运输队,再到煤管站和路上巡逻,每一个关节上都有人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张网。”

他用铅笔在那张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所有节点都圈了进去。

“你们觉得,这东西能活下去的原因是什么?”

吕晓光想了想,“因为有人拿了好处,不愿管。”

“不止。”李乐摇了摇头,“它是一套规则之外的规则。在这个规则里,所有人都默许了这套玩法,并且每个人都从中分到了一杯羹。你动了其中一个人,他背后站着的是一群既得利益者。所以你得连根拔。”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这次连那些保驾护航的人,都得拔出来。”李乐说完这句,抬眼看了看钱吉春,“丁尚武现在干嘛呢?”

这名字一出,桌面上几道目光同时动了动。

钱吉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约他。”

“回岔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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