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一团,刚好照见床沿和那截支具。
mary进来,正轻手轻脚地整理支具的绑带。
李乐不懂护理,可他懂他妈。
他不是没见过曾老师的强硬,敢草菅鸡命,手起刀落,砍掉王八脑袋,大头朝下放鳖血的女人,是吧。
可持枪抢劫不一样。枪这东西不认人讲理,它只认扳机后面的手稳不稳。
曾敏说“硬撑的”,李乐信一大半。人到了那个岁数,又是个画画的人,对颜色、声音、突然逼近的危险都有比年轻人更细的知觉。真碰上枪口,表面不慌,心里那道褶子未必几天能熨平。
她跟曹鹏他们打牌、贴纸条、咋呼“姜还是老的辣”,那不是不害怕,是把害怕攒起来,等儿子来了再慢慢卸。
那声“儿砸,你这肩膀,挺宽”,听着是在夸他,细品却是当妈的从儿子这边找靠。
拉了凳子,就这么在床头坐了大半个钟头。
曾敏起初还翻了一次身,皱了眉,没醒,后来呼吸一点点拉长,肩膀从僵着放松下来,左手还搭在被子外头,指尖微微蜷着,像捏着画笔的样子。
李乐凑近听了听,鼻息均匀,偶尔有一声极轻的哼,不是疼,是睡沉了以后无意识的自语。
他在研讨会上跟人周旋,在飞机上跟人换座,面上嘻嘻哈哈,底下那根弦一直绷着。
这会儿听着房间里平平稳稳的呼吸声,那根弦才“嗒”地彻底松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夜改航班、把研讨会甩给马主任他们,不是小题大做。有些“安”,不是电话里问“还疼不疼”能安下来的,得人坐在跟前,看她真睡沉,听她的呼吸,才算数。
雷先生最后那几句话还在耳朵里转,“网络变的是路,不是人”。
原先觉得这是给课题收尾用的,这会儿对着他妈这张脸,才咂出别的味儿来。
路再变,人该怕还怕,该惦记还惦记。
什么狗屁技术、平台、感知回应率,全抵不过一个儿子坐床头陪着。
曾敏忽又翻了个身,支具碰一下被子,咔地轻响。
李乐嗖的起身,手已经伸过去。
人没醒,只是呼吸换了个节奏。他站那儿愣了愣,觉得尾椎骨那股凉意真退了。那只攥着的手,还那么有力,就像小时候,领着他过马路的时候一样。
又坐了一会,轻手轻脚出来,带上门,瞧见守在门口的mary,白人大妈体贴回了一句“She is fine, don’t worry”。
李乐笑了笑,点点头,往客厅方向走,见曹鹏、其其格、小沐都还猫在开放式小厨房那儿的沙发上,一人捧个靠垫,电视关着,茶几上摊着没收拾的牌和一摞裁好的纸条。
小沐最老实,拿手机打什么;曹鹏仰着脑袋在想事,其其格正拿那几条贴过的纸条往曹鹏领口上粘,曹鹏也不躲,由她闹。
“都没吃呢?”李乐说了句。
曹鹏一激灵坐直,“哥?姨睡了?”
“睡了。我问你们吃饭没。”
其其格把纸条一丢,“没呢。陪姨打牌,中午那点儿存货早没了。后来姨说等您来再一起吃,你没来,就一直耗着。加上她输急眼了,我们仨谁敢撤。曹鹏中间想点客房送餐,被姨驳回了,说酒店送餐贵得没道理。”
“嘿,她这人,又不让她花钱。”
他又看向身后跟过来的mary,“您要不跟我们下去吃口热的?这边我叫门口安保过来。”
白人大妈把护理记录合上,摘了眼镜,解释,人家不吃晚饭。
为了健康,一天两顿,中午和早午之间那顿算一餐,晚上只喝水、茶、少量水果,“for health, not for thin”。
李乐对曹鹏说道,“得,人家这叫过午不食,比咱们在庙里挂单还讲究。我们四个去,不耽误人修行。”
曹鹏笑道,“人家挣这份儿钱的,你让她去,她不去。”
“行吧,”李乐一挥手。
进了电梯,四壁是深色木饰面,镜面里映出几个人影。曹鹏胡子拉碴,其其格扎头发的皮筋松了半截,小沐的眼圈泛着熬夜过后的青。
李乐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那件衬衣在飞机上窝了十几个小时,后背全是皱褶。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哥,吃啥?”
“楼下餐厅,我刚来都看了。”
“咱别在这儿。出大门左转两条街有In-N-out,汉堡随便造,一人十几块。这地方吃饭,纯属给丑国贡献Gdp。”
“贵不贵的,看做什么。这顿算给你们压惊,再说了,我在飞机上挣了一千五呢,怎么也够多上两道硬菜。”
其其格转过头,“飞机上还能挣钱?哥你别是给人搬行李了吧?”
李乐把换座的事说了,“老哥坐他靠窗位,一路也没看见什么景,太平洋黑得跟酱油似的,可人高兴,说值。”
其其格大笑,小沐拿手机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曹鹏叹气,“哥,这事儿也就你能干出来。”
“那咋?你懂啥?”李乐一本正经的说道。“这叫三赢。老哥换了座,圆他一个靠窗梦,我拿了外快,补贴家用,最赢的是全舱,那老哥一直跟空乘磨、跟邻座磨,后头人全得听他耍赖。我把他买走,全机耳朵都清净。你当这是小钱?这是社会治理。”
其其格伸手戳戳曹鹏,“听见没?跟哥学着点儿。”
曹鹏摇摇头,“学不来。我脸皮薄。”
说完,就被李乐胳膊一伸,勒了脖子,巴掌在他短发上又搓两把,“你少搁这儿装厚道。什么脸皮薄,你就是没碰上合适买卖。还有,你这头型谁给你理的?圆寸挑人,得颧骨收、后脑勺圆,你这后脑勺偏平,剪青皮像被门夹过的西瓜。”
曹鹏挣不开,其其格和小沐在旁边看的直乐。
电梯门开,大堂的暖光涌进来,墙上还挂着圣诞没来得及撤下来的桂球和红金绸带。
米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几盆高大的热带绿植摆在角落,叶子油亮亮的。
服务生迎上来,问了几位、有没有预约,李乐说四位,没预约。服务生引着往里走,穿过一道拱形门廊,餐厅灯光调得暗,每一桌上一盏小铜灯,光晕拢在桌面范围内,恰好照亮盘子不照亮脸。
靠窗坐下了。窗外是洛杉矶夜里的灯火,远处有座山的轮廓,被城市的边缘照出一层朦胧的灰边。
菜单捧上来,李乐不等这仨客气,自作主张:给自己和曹鹏各来一份干式熟成纽约客,186刀一位,配黑松露土豆泥;其其格和小沐要海鲜拼盘。210刀一位,缅因龙虾、阿拉斯加王蟹腿、青口、生蚝各来一点,再加一例番红花汁意面。
曹鹏还要劝,李乐把菜单合上,“闭嘴,要不你请客?”
菜上来,热气把壁灯的光晕开。李乐先切一小角牛排试刀,熟度刚好,外层焦壳、里头粉红,肉汁在盘底洇出一圈深褐。吃着,又问了问曹鹏得和其其格这边都干啥了。
曹鹏说这半年主要在底层算法和智能计算架构之间磨,课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实验室的活,导师不算难说话,就是组会开得勤,一周一次,跑数据跑得他眼睛发直。
其其格这半年跟个小以子的访问学者做入侵检测和行为画像,主要是网络日志、僵尸网络指纹、密钥分发那些。
生活还成,就是洛杉矶开车太野,光剐蹭就好几次,就是修车太贵,干脆瘪了就瘪了。课不多,但论文不好写,尤其是实验设计那部分,投出去的会议论文被拒了一篇,说是创新性不够,她正琢磨着换个切入点。
小沐插不上专业,只在一旁,帮着服务员摆盘子。
挺两人说得轻描淡写,李乐也没往深了问,反正问了也听不懂。
他知道曹鹏那个性子,说得越少,活干得越实。
至于感情,李乐个老奸巨猾的,一搭眼就知道这俩干的事儿肯定比亲嘴儿还要恶劣,哪天弄出人命都不奇怪。
说笑一阵,李乐又问了一嘴,“马圣那边最近怎么样?你前阵子说去帮他弄电池分配。”
曹鹏放下刀叉,拿餐巾擦嘴,说起前几天刚去,呆了两天,睡了两天地板。帮他们理bmS里的电量分配逻辑,哪节电芯充得快、哪节老年化、低温下怎么限功率,不至于一脚电门把某一段拖垮。
“杨树林那笔钱怎么用的?”李乐问。
“有了那笔钱,算过了几天松快日子,”曹鹏抿了口苏打水,“办公室买了两台新工作站,测试台换了一批数据采集卡,连咖啡机都从速溶换成半自动的。把一批电芯和冷却方案换了,短期数据是好看:同样能量包,散热余量比上半年宽,均衡策略也不再是拍脑袋。”
“不过我估么着,松快维持不了几天。”
“怎么说?”
曹鹏解释,“成本。”
“我看过内部测算,不同批次、不同审计口径差得离谱,早些时候有5万、8万多美元的估算,到去年年底大约8万3,前两天已经把口径弄到了11万。”
“他们拿供应商报价、手工装配、液冷管路、bmS板子重算,按小批50辆口径,原材料加返工、加电池包结构胶、加莲花改装底盘授权,可计划售价却还钉在10万。 ”
“这账你算给谁看谁头疼,”李乐切着肉说,“卖一辆赔四万,卖一千辆赔四千万,比抢银行还快,还不用枪。”
“可不,Roadster这车,莲花Elise改底盘,碳纤维外壳,变速箱两挡那摊子还跟供应商扯皮,马大哥又要酷、又要轻、又要加速,改动一次,bom重算一次。到今年年中要是还压不到十万,就是发布会开了,车不一定交得出来。钱烧得比试制还快。”
“你提醒过他么?”
“提醒了,可马圣觉得有现在杨树林和几路私人钱顶着,暂时不致死,还想着用进度跑赢资金消耗。”曹鹏耸耸肩,“我给他举过两个例子。”
“一个是电池包预付。电芯先付钱,封装、测试、物流全前置,车没交付,现金先出去好几个月,账面再好看也救不了周转换气。”
“另一个是变速箱,电动机起步扭矩大,两挡箱子供应商样件一测就裂,重做一轮,底盘随之改,成本跟着翻。你要是按软件敏捷那套做车,死得比bug还快。”
李乐笑了笑,“那他怎么说?”
“怎么说?”曹鹏叹口气,“我跟他讲成本,他说第一性原理,我跟他讲调度,他说制造系统本身得重新设计。他不是不知道贵,是宁愿贵也要把路径跑通。这种人,送钱的上门他欢迎,不送钱的他也不赶,反正你去了就得帮他省。”
“前阵子为了把电池包单元数往下压,他跟结构组吵了一星期,差点儿要动手。之后又嫌液冷色带手工打胶不匀,要求每颗接触热阻写进仿真,人家设计师直接撂挑子走人,临走还堵着门,把他家从类人猿到他爹的祖宗都问问候了一遍。”
“我帮他写均衡权重,引入老化因子和温度梯度补偿,他半夜两点端杯凉水过来,说,曹,这个收敛速度还不够丝滑,我特么差点把他那杯浇他裤裆里。”
李乐大笑,“哈哈哈哈,还特么丝滑。他这是拿油门当豆腐呢?”
“你搞算法,是把物理问题翻译成数学,他当董事长,是把数学问题再翻译回物理,中间还非得按他剧本来。不过,他自己不觉得折腾?”
“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曹鹏说,“在他看来,你东西不够好,就是没做到位。没做到位,就是浪费时间。他不骂你,难道还哄你?””
“呵呵,这就是完美主义者的困境,啥都想自己重画,画到一半发现物理不答应、供应链不答应、银行也不答应。可你不这么拧,造出来的也就是个大号高尔夫电车,没人记住。”
曹鹏乐,“嘿,哥,你这词儿能写进课题结语。”
之后,曹鹏又说了两个马圣烧钱的事儿。
一是变速箱,原先想两挡,提升加速又保高速,结果换挡执行器在台架上一跑就过热,齿轮异响,供应商反复改,改到后来马斯克想干脆单速大速比,又嫌零百不够“跑车”,再回头调电机控制器曲线。
光这一项,两个月烧掉不说,还把莲花那边的车身接口拖着改,一共花了小两百万。
二是车身和电池包外壳,马斯克要碳纤维视觉、要低风阻、要门框降几英寸方便上下车,莲花Elise原结构基本重做,电池包为了塞进底盘,冷却色带、导热胶、钣金支架全手工试装,报废率吓人,浪费了将近燕京二环三套百平大三居室。
现在财务那边一度拿不出标准成本流程,全靠算命,闭眼掐手指头瞎几把估,估到最后谁都不信。
“还有更荒唐的是Spacex那边,”曹鹏说,“猎鹰头几次没成,他白天盯电池、晚上看火箭遥测。有天我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白板上一边写电芯内阻模型,一边写比冲和级数。”
“我怀疑他脑子是两个操作系统,一个跑车辆,一个跑轨道,共用一个神经病+精神病的内核。”
“行吧,要是有空,我去瞅一眼。”李乐扒拉扒拉盘子里的洋葱,“动力电池最后得上车验证,不是一颗赛欧表里的数字。你现在全世界扫一圈,搞纯电跑车、又肯自己碰电芯管理和架构的,他算靠得住的一号。”
“别家要么只做改装,要么只卖电池包,要么拿论文忽悠政府补贴。他这人,嘿,起码是真拧。”
曹鹏笑道,“你要真去,他能把你当财神爷接,不给钱也行,你只要站他车间说一句这均衡逻辑还行,他能留你吃披萨。”
其其格夹了块龙虾,蘸番红花汁,插嘴道,“哥,他那人真那么抠?一顿披萨打发人?”
“不是抠,是没概念,”李乐咂咂嘴,“他不是舍不得,是根本不把生活当问题。”
“自己睡办公室、吃汉堡、喝凉水,以为全世界都能这么熬。你给他讲报销、讲差旅标准,他听不进去,你给他讲技术模型,他能半夜拉你开会。这种人好了是引擎,不好是火灾,可偏偏引擎还离不开火,这就是拧巴的点。”
“那和你比呢?谁更抠?”
“去去去,我那不叫扣,我那叫会过,你嫂子整天都夸我呢。”
“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