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房的灯管嗡嗡地响,拉姆科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日光灯,胸口还在起伏,肋骨底下的那口气进去一半就堵住了,得用嘴补上来。
脑子里把刚才那几秒一帧一帧回放,手抓上去的那一刻,明明抓住了,劲儿却像抓在了一根往下沉的木头上,所有的力都喂给了地板。
然后是腰胯上的那一拧,快得不像一个人该有的反应,是脊椎先于意识做了决定。再然后是脚底下没了东西,垫子、地板、整个世界,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砖。
他在利基干了不到两年,之前在海豹四队待过,退役后在圣地亚哥一家私人安保做过要人保护,见过的狠人不少,有的人靠块头,有的人靠反应,有的人靠不要命。
但老板这种,让他想起在坎大哈山沟里碰过的一个老兵,那人不高,不壮,平时话少,可动起手来,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你跟他过手,你觉得自己在打架。他觉得他在拆一件东西,拆完了再装回去,装不装得回去看他心情。
而奥尔森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麻,跟李乐过手时,力气不显山不露水,骨头顶骨头的疼,疼得干净利索。
在极地游骑兵待了六年,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练过潜伏,练过近身格斗,练过在冻土上挖掩体。他以为自己跟冷已经处得很熟了,可老板动起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冷和他见过的所有冷都不一样。
不是雪原的寒,是井下的阴,暗的,闷的,四面八方压着你,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摸不着边儿。
两个人各自盘着各自的念头,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什么。
走廊尽头卫生间里,李乐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带着一种从管道里带出来的暖意,算不上凉,抹了把脸。
说实在的,拉姆科和奥尔森没有放水。
两人的动作都实打实带了真力气,特别是奥尔森那回抱胸摔,手都粘上他膝盖窝了。但李乐知道,他们也没真往死里打。这不是放水,是身份不对,拳脚之间总绷着,怕碰坏了他这个“老板”。
其实换了他在那个位置也一样,对面站着的是掏钱发薪水的人,你不可能真像对敌人一样亮出獠牙。
要说小心眼儿,指定有点儿,但更多的是别扭。
不是冲着拉姆科和奥尔森来的,不是冲着博伊奇来的。安保的工作是做到了的,只是所有人的反应都比那几秒慢了半拍。
李乐知道这怪不得谁。这一行,标准是防“常”的,防不了“常”底下的偶然。
可知道归知道,别扭不是讲道理能拔出来的。
他刚才摔那两个人,几拳几脚,算是把积在胸口的灰气给排掉了一部分。前几拳还有点火气,到后来摔奥尔森那一记的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口擦了一下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什么波澜。六分像曾老师,可眉毛更平,更粗,眼窝更深,这就很随了老李。
。。。。。。
博伊奇的办公室,屋里有种淡淡的皮革和枪油味。
一张深色木桌,桌上两台显示器,一台亮着,一台息着屏幕。
墙上挂着加州地图和一幅洛杉矶县治安官办公室颁发的培训合作证书。墙角一个矮柜,柜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旧式的军用罗盘、一只空弹壳做的装甲车模型,一只旧弹药箱改的收纳盒,插着几支笔和一把起子。
还有一把步枪。
春田m1A。木托,钢身,22英寸枪管。老家伙,但保养得好,木托上的清漆没有起皮,枪管内部用通条捅过,金属部件上过薄薄一层油光。
李乐走过去,伸手把枪从架子上取下来。入手比想象中沉,分量压手。
托着枪身,拇指顶开车栓,看了看膛内的光亮,退掉一颗装饰用的铜壳弹,在掌心里掂了掂,咔哒一声推了回去。
枪栓复位的时候,声音清脆,手上有种结结实实地落入机匣的那种咬合感。
把枪托抵在肩窝试了试贴腮的位置,低着窗外瞄了一下,然后松手,又放回架子上。
博伊奇正再打电话,看了眼李乐,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挂断了。
“怎么,想玩枪?”
“算了。”
博伊奇没追问,弯腰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一百八十度,屏幕朝向他,点了下空格键。
画面是超市停车场的监控,角度从高处俯拍下来,能看到过道尽头的蓝色翼豹和旁边几个车位。
未经调色的黑白影像,画质有些发灰,边缘还能看到日期和时间戳。
画面先是一段静止的空车位,偶尔有小车经过银幕下沿,然后曾敏几个人从左下角进入画面,紧接着,两个劫匪从旁边一辆厢式货车后面闪了出来,动作很快,却又带着一种一眼能看穿的毛糙和慌张。
一个人伸手去拽曾敏右手的袋子,曾敏被扯得失去重心,左膝重重磕在地上。两个劫匪没有多停留,一把扯走那只手提袋,转身就跑出监控能覆盖的范围。
画面到这里没有停,但李乐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博伊奇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时间点和位置箭头,像是手绘的现场示意图。他把纸推到李乐面前。
“隐蔽和响应之间取了个折中。随行安保的站位,离曾女士大概二十到二十五米。这个距离在人多的地方不容易被注意到,也方便观察周围情况。但劫匪出手快,从柱子后到曾女士身边不到三秒,安保跑过去需要四五秒。差的这一两秒,就是曾女士膝盖磕下去的代价。”
博伊奇不回避,也不过度解释。
“之后如果曾女士再来丑国,随行方案会调。折中往响应那一边靠,站位收近,可能牺牲一些隐蔽性,但反应时间能压缩到两秒以内。”
听到这儿,李乐收回目光,“你们这地方,和井下一样,都是跟危险打交道。区别是,井下不安全就增加防护,调整规程,你们这儿呢,嫌不安全就改人。可真到随机那一秒,谁都别吹绝对。”
博伊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点头道,“是。”
李乐抬手,拍了下身旁一直没坐下的椅子,“行了。借我辆车。”
“要什么车?”
“哪辆都行。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转回身,“你知道这边有早市吧?卖新鲜蔬菜和肉的那种,不是超市里搁了三天的工业垃圾?”
博伊奇说:“有,Farmers market,西好莱坞,费尔法克斯和第三街交口,挺大的,蔬菜水果都有,早上开得早。”
李乐又问,“肉铺呢?靠谱的。”
博伊奇想了想,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上面写了几行字递过去。
“这家,一个摩洛哥人开的,在Reseda那边。牛肉都是草饲,没打过激素。老板人实在。”
李乐把这条接过来,瞄了眼,笑道,“我现在算知道你为什么能把这摊子这么快支棱起来。”
说完,把纸条揣进兜里,推门出去了。
凯雷德的发动机在夜里的工业区空旷街道上吼了一声,尾灯很快拐出铁门,消失在路尽头。
拉姆科站在门口,目送车尾灯看不见了,才凑过来问,“头儿……”
博伊奇看了看他, “没事,这就算完了。老板就是顺个气儿,你们看着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
他转身拉开门,在门口顿了一下,“你们几个,下星期给我去拉厄比,找尤里重新学一遍科目七。不合格就别回来。”
拉姆科的表情僵了一瞬。
科目七,近身控制与突发响应,尤里带那个科目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但他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博伊奇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他把那张手绘的现场示意图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架子上取下那把春田m1A,用拇指顶开枪栓,朝空荡荡的枪膛里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举起,瞄点对准了墙上那张地图中间,标着“men’s central Jail”字样的地方。
嘴里发出一声,“砰!!”
。。。。。。
第二天一早五点刚过,李乐就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手机,天还黑着。
起来洗了把脸,套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
酒店大堂值夜班的前台歪在椅子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又垂下去了。
开出那辆凯雷德,沿着空旷的街道往费尔法克斯方向走。
西好莱坞这个钟点还在睡,路灯静悄悄黄着,偶尔一辆洒水车拖着湿痕过去,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清晨特有的味道。
那个博伊奇说的摩洛哥人的店在一个小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口没有招牌灯箱,只挂着一块木牌,用白漆写着“hALAL mEAt”,下面的小字是一串阿拉伯语。
门已经开了,老板正在里面把一块当天的牛肉从钩子上卸下来。
铺子里弥漫着新鲜的肉腥气和一种香料的味道,不是那种难闻的膻,而是带着一点点孜然和cumin混合的干香。
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壮实汉子,留着一圈灰白的短胡,见有客来,点了点头,问买什么。
李乐说,“熟人介绍来的,想要牛里脊,牛棒骨,牛蹄筋。好的。”
老板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刀,扯过一块白布擦了擦手,领他往里走了几步,到冷柜前拉开柜门。
他翻了一会儿,递过一条里脊,用两只手指拈着,分量在手里抖了一下,让它悬着,那是肉的弹性的展示:“这个好。”
李乐伸手按了按,指腹压下去,回弹很快,又看了看肉的切面,颜色鲜亮,纹理细密。
“就这个。”
老板转身取了一把窄刀,顺着肉的纹路切下一整条里脊,过秤,又挑了两根粗壮的棒骨,让伙计在案板上剁成几截。
牛蹄筋是提前收拾干净的,泡在两盆清水里,老板捞出来,又用一块粗布擦干,包在牛皮纸里,一并装进那只帆布袋。
他不会说阿拉伯语,老板英语也磕磕绊绊,两个人就靠点头和手势完成了整场交易。
付钱的时候,老板又拿了一个纸包,递过来,尽力解释道,“黑胡椒、香叶,给。”
李乐笑了笑,“谢谢!”
西好莱坞的Farmers market比肉铺晚一点开始,白色帐篷一列列排开。
李乐到的时候,摊头刚刚开始往外搬水果和蔬菜,萝卜、甘蓝、西芹、菜心、西兰花、土豆、洋葱、橙子、柠檬,带泥的小胡萝卜.....卖相或许不好看,但质量远比曾老师在超市见到的强的多的多。
一筐一筐码得整齐,混着清晨特有的凉,李乐有种回到燕京的菜市场的感觉。
绕着市场走了两圈,在一个摊前挑了几把菜心,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菜梗,感觉脆嫩,才放进袋子,又买了两根白萝卜,一捆小葱,一袋番茄,一小袋生姜......最后拿了一盒鸡蛋。
摊主是一个胡子拉碴,穿了件破旧褪色连帽衫的典型红脖子,见李乐自己挑得仔细,也不来兜揽生意,只在打包的时候往袋子里多塞了两头大蒜和一把香菜。
结账时候,李乐多给了五块钱,那红脖子笑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又把钱扔了回来,说,“今天开张的第一笔生意。”
这个举动,让小李厨子充分体会到了广大美利坚老区人民的淳朴。
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侧楼群后面升起来,把路面上薄薄一层霜气晒化了。
酒店的厨房他昨晚已经和主厨谈妥,花了钱租用了行政厨房一个灶台。
值班主厨是个意大利人,看他把葱姜蒜摆了一排,说了一句“上帝保佑你”,便转身出了门。
亮晶晶的不锈钢,规格标准的锅灶,烤炉、低温慢煮机、蒸烤箱一应俱全,就差一顶大厨的高帽。
李乐换了一件后厨的深色围裙,先把牛棒骨放到水龙头下冲净血水,冷水浸泡一个多小时,中间处理牛蹄筋,洗净切段。
抽空把菜心择了,白萝卜去皮滚刀切块,把里脊肉切片,用少许酱油和料酒抓匀,再切了几片生姜和蒜片备用。
浸泡过的牛棒骨和蹄筋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撇去浮沫,捞出用温水冲洗几遍。
再换送进高压锅,加几片姜,点醋,盖盖儿,烧火,四十分钟后泄压倒出来,慢火炖煮。
随着汤上面的浮沫被他一勺一勺撇净,汤色清亮起来,牛骨、蹄筋的胶质在汤里打着滚,透出一层温润的油光。香气从锅盖缝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让厨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油脂味都淡了。
厨房里做早餐的厨师们起初还偷偷看他,等闻着那股汤味,知道这人是个会做菜的,也就放下心来。
趁着炖汤的空,李乐又用高汤做了个白灼菜心,西芹牛里脊,煎了鸡蛋饼。
等几样吃食装盘,再一看表,八点三十。
推开套房门的时候,曾敏刚被mary扶着洗漱完毕,看到李乐端进来的一托盘,闻到那股子香味儿,先是愣了一下,又咂了咂嘴,“至于么?”
李乐掀开汤碗盖,让白气散开来,“怎么不至于。这边再好吃,也不是家里的口味。吃好了,才能恢复得好。”
曾敏低头看了看汤里那几块晶莹剔透的牛蹄筋,又看了看那盘葱油蛋饼和白灼菜心,咕哝着,“那也不用做这么多。”
李乐往边上扫了一眼,“又不是您一个人吃。那不还有俩跟着蹭的么。”
曹鹏和其其格一早就来了,被香味够着,凑到餐桌前。
两人都是一脸热气腾腾的样子。曹鹏夹起一块蛋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异国他乡,能吃到我哥做的饭,这一年的怨气都没了。你说你去伦敦干嘛?不如来丑国,我们隔三差五,每逢一二四六七的,还能打打牙祭。”
其其格嘴里塞着牛里脊,“嗯嗯”了两声,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气色。
李乐没搭理这俩嘴里已经被塞满的吃货,盛了一碗汤,递到曾敏面前,“妈,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儿有大厨之姿,手艺自然不用问。”
李乐笑了笑,“这边厨房的家伙事儿用不惯,影响发挥,我可不打包票。”
嘴上这么说,眼睛一直盯着曾敏的碗。
看她把一碗汤喝了大半,鸡蛋饼吃了两块,牛里脊也夹了几筷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曾敏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腰,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不动还吃,髀肉横生,回去又得胖几斤。”
“就这点儿,哪能胖了。”李乐说。
他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安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大衣,一看就是韩剧里的那种颜值永远在线的医生形象。
瞧见人,李乐起身迎上去一步,伸出手,“您好,金医生。辛苦了,让你们跑一趟。
握了握手,金医生道,“坐公务机,也没什么辛苦的。”
李乐侧身让开一步,示意,“这是我妈。妈,这是富贞安排跟着公务机过来的金医生,先让他给您看看,评估一下能不能坐飞机。”
曾敏抬眼看了看金医生,偏过头:“用得着这么麻烦?又不是什么开刀做手术。”
李乐把椅子挪开,让金医生坐到曾敏身边,“必须麻烦。”
金医生也没多说话,先把曾敏之前在洛急诊拍的片子和诊断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那天的伤是怎么受的、哪个动作让她疼得最明显、这两天腿能不能挨地.......
问得细碎但不琐碎,然后他戴上手套,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托着曾敏的小腿做了几下小幅度的屈伸,边动边观察她的表情,又用手指沿着关节间隙摸了一遍。
边按边问:“这里疼不疼?这样呢?”
曾敏起初还笑着,说:“都说了不用麻烦……”但被按到某一处时,眉头还是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金医生及时收回手,点了点头,直起身,对李乐说。
“从片子上看,前交叉韧带有轻度损伤,内侧半月板后角有信号改变,但连续性还在,没有明显的撕裂。关节腔里有少量积液,髌上囊有一点肿胀。整体来看,结构损伤不算严重。”
“目前的主要问题是积液没完全吸收,肿胀还在。我现在看的是表面,关节腔里的情况还得靠复位后的影像确认。”
“我看这边的医嘱是三到五天复诊,正好后天可以确认一下,要是结果跟之前一样,那就可以安排坐飞机。”
听了其其格的翻译曾敏看着李乐,“瞧见没,又得耽误两天。”
“只要您没事儿,耽误就耽误呗。”
曾敏没接话,又把那碗没喝完的汤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低着头,眼皮垂着,汤的热气笼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太清她是不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