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马桑城内,经过一个多月的抢修,那些被使徒砸塌的城墙和烧黑的街道总算像点样子了。
石匠们还在叮叮当当地敲着最后几处缺口,木匠铺的刨花堆在门口,被风一吹满街乱滚。
城防比以前严了不少,巡逻的士兵从两队变成了四队,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蒸汽盔甲的修士大步走过,盔甲关节处嘶嘶地喷着白气。
“吱!”
一只灰扑扑的大老鼠被铁夹子夹住后腿,悬在半空拼命挣扎,尾巴甩来甩去。
夹子后面连着一根铁丝,铁丝那头攥在一个干瘦老头手里。
老头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褂子,脚边放着七八个同样的捕鼠夹,已经有三只老鼠在夹子上断了气。
“娘的,最近这耗子怎么跟发了疯似的,越抓越多。”
老头骂骂咧咧地把那只活老鼠从夹子上取下来,老鼠回头就要咬他,被他一巴掌扇在脑袋上,晕了过去。
他随手把老鼠扔进旁边的木笼子里,笼子里已经挤了二三十只,叽叽喳喳地挤作一团,臭气熏天。
对面卖菜的中年汉子捏着鼻子往后躲:
“你抓这么多耗子干嘛?不嫌瘆得慌?”
“瘆得慌?”
老头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
“你知道上个月城西那户人家怎么死的?老鼠啃了粮仓,带上瘟疫,一家七口全躺下了。使徒杀人好歹还看得见,这玩意儿咬你一口,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说着,从墙角提来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灯油。
他把油均匀地浇在几个装满老鼠的笼子上,然后点燃火柴,往笼子底下一扔。
“轰”的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笼子里的老鼠瞬间炸了锅,尖叫着、疯狂地窜动,但铁笼子焊得死死的,它们只能在火焰里打滚。
焦臭味混着毛发烧糊的味道弥漫开来,周围几个摆摊的纷纷捂鼻子。
“烧了也好,烧了干净。”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看那一团火。
“使徒来的时候没死,别到头来让老鼠给收拾了。”
老头蹲在地上,看着火里的老鼠渐渐不动弹,咂了咂嘴: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下水道里还多着呢。等哪天把全城的老鼠都烧一遍,才算完。”
街道另一头,几个穿白袍子的人正背着铜制喷壶,一路走一路往地上、墙角、门缝上喷洒液体。
喷壶的压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水雾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伸长脖子闻了闻,扯着嗓子问:
“哎!你们这喷的啥啊?怪冲的!”
白袍人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答道:
“医用酒精!上头吩咐的,全城消毒!最近不光老鼠多,瘟疫也冒头了,不喷不行!”
“酒?那不是喝的玩意儿吗?”
旁边一个挑担的脚夫凑过来,一脸纳闷。
“喝什么啊!”
白袍人翻了个白眼。
“这是医用的,喝一口能把你嗓子烧穿。都离远点,别凑过来闻,这玩意儿易燃,碰着火就炸。”
蒙德马桑报社坐落在城中心一条不算宽敞的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油漆被使徒袭击时震落了几块,现在用新漆补上去,颜色深浅不一,看着有点滑稽。
二楼是编辑部,几扇窗户大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满桌的稿纸哗哗作响。
编辑老埃德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叠投稿,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今年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肚子微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蚊子咬得满是红疙瘩的胳膊。
“重建工作进展……周边局势动荡……”
他一边看一边嘟囔,顺手在稿纸上批注。
“又是这些,天天都是这些,读者都快看吐了。”
他把一份关于城墙修缮进度的稿子扔到一边,又拿起一份,标题是《论梦境与神启:太阳派与白鹰派的异同》。
老埃德扫了两眼,嘴角抽了抽,直接扔进了左手边的木筐里。
那筐子已经半满了,全是关于“梦”的投稿。
最近这一个月,整个蒙德马桑,不,整个米特兰都在做了个梦。
先是有人梦到黑暗里挂着一轮发光的太阳,温暖、庄严,照得人心里踏实。
紧接着另一拨人跳出来说,他们梦到的不是太阳,是一只发光的白鹰,展翅翱翔,啼声震天。
两帮人从酒馆吵到教堂,从街头吵到报社,互骂对方是骗子、异端、脑子被门夹了的蠢货。
老埃德自己也做了个梦,梦到的是太阳。
但他谁也没告诉,免得被白鹰派的人指着鼻子骂。
作为一个靠文字吃饭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事儿背后不简单,但具体哪里不简单,他也说不上来。
反正现在报社每天收到的投稿,十篇里有八篇在争论这个,剩下的两篇在骂使徒。
“太阳……白鹰……”
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就不能写点正经的?”
他伸手去拿下一份稿子,手刚碰到纸面,动作突然僵住了。
稿纸最上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炭笔写的,笔锋锐利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炮打光之鹰——我的一点看法》
老埃德的手悬在半空,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这标题……这语气……
他缓缓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小光人。
那东西大概一米多高,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一团被捏成人形的液态光。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本该是眼睛的位置空荡荡的,但老埃德分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我写的怎么样?”
小光人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老埃德脑子里响起的。
老埃德一滴汗从鬓角滑到下巴。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内容,但对面这位是谁,他心里清楚,这位天使大人名声早就传遍了。
“呃……”
老埃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写得……写得很好,笔锋犀利,观点鲜明,一看就是大……大人物的手笔。”
“那你为什么准备把它扔进垃圾桶?”
小光人歪了歪头。
老埃德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还保持着把稿子往废纸篓方向伸的姿势。
他触电般缩回手,稿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不!不是!您误会了!我这是……这是准备放到优先审核区!”
“优先审核区?”
小光人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玩味,
“就是那个木头筐子?里面已经有十几份稿子了,你是说我的看法和那些人的一样,需要排队?”
“不不不!”
老埃德的汗彻底下来了,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我的意思是……这个……这个内容……”
“你的意思是,你们报社认为执行圣约翰政策是错的,是吗?”
老埃德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这帽子太大了,大得能把他整个人压成肉饼。
圣约翰的势力在蒙德马桑如日中天,连市政厅都得看脸色办事。
一家报社要是被扣上“反对圣约翰政策”的帽子,明天就能被狂热的信众砸成废墟。
“不!不是这个意思!”
老埃德的声音都变了调,双手在空中乱摆。
“我怎么敢!我们报社一向拥护圣约翰的指引!绝对的!百分之一万的拥护!”
“那你的意思是,你自己不想跟着圣约翰走,是吗?”
小光人往前飘了半步,身上的白光似乎亮了一瞬。
老埃德的心脏差点停跳,太吓人了,这玩意儿太吓人了。
它不需要动手,就这么两句话,就能让他明天早上出现在火刑架上,不过好像没有火刑了,死刑改成枪毙了。
“我……我……”
老埃德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我再看!我仔细看看!这篇文章……这篇文章登上报纸绝对没有问题!头版!给您放头版!”
“那就好。”
小光人身上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它往后退了退,重新飘回桌子对面。
老埃德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感觉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小光人转身,朝门口飘去,临到门边,又停了下来。
它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进老埃德的耳朵:
“要是下期报纸上没有,就给你带白色妙脆角然后拉出去游街。”
老埃德愣在原地,他不知道什么是白色妙脆角,但他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白光飘出门缝,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街道上的喧嚣和稿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老埃德低头看着手里那篇皱巴巴的稿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白色妙脆角……”
他喃喃自语,打了个寒颤。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摊开稿子,决定好好拜读一下这位天使大人的大作。
字迹确实是炭笔写的,而且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张。
老埃德揉了揉眼睛,开始逐行阅读。
第一段就差点让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近日,城中出现一批自称梦到光之鹰的愚民,对此,本人表示极大的愤慨与失望。你们信仰不虔诚,脑子不清醒,连谁是你们的敌人都分不清楚!光之鹰是你们亲爹还是亲妈?值得你们一个个跟发了情的野狗似的往上舔?建议此类人员立刻前往教堂,对着真正的圣像磕三百个响头,好好反省自己的思想,净化自己被魔鬼玷污的灵魂!”
老埃德的嘴角剧烈抽搐。
这……这是天使写的?这措辞怎么跟码头骂街的醉汉一个水平?不,比醉汉还狠,醉汉至少不会让人磕三百个响头。
他接着往下看。
“更有甚者,将光之鹰与此前米特兰王国的叛将格里菲斯联系起来,声称格里菲斯就是救世主,是光之鹰在人间的化身。”
“对于此类翻动言论,本人必须予以最严厉的驳斥!你们一个个吃着五谷杂粮,穿着粗布麻衣,住的是谁建的房?走的是谁修的路?是广大人民群众!你们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劳动人民用双手换来的?没见你们对身边的铁匠、木匠、农夫感恩戴德,做个梦倒是对一个跟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心家感恩戴德起来,你们贱不贱啊?”
老埃德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这话虽然糙,但好像……有点道理?
他继续读。
“格里菲斯是什么人?我来告诉你们。此人私德有亏,品行败坏,早年靠着一张脸和几句花言巧语骗取信任,实则狼子野心,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他背叛国家,背叛战友,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这样的人,不管他是光之鹰还是暗之鹰,早晚得从天上掉下来,摔成一滩烂泥!把他当救世主供着,你们不是蠢,是坏,是翻动!”
老埃德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着,才继续往下读。
文章的后半部分更是火力全开。
小光人把“太阳派”和“白鹰派”都训斥了一遍,说太阳派的人虽然方向对了,但觉悟不够高,只知道做梦,不知道行动;白鹰派则完全是翻动派,是那些使徒的同路人,是潜伏在人民内部的敌人。最后,它用一段加粗的字迹总结:
“综上所述,光之鹰和格里菲斯,都是翻动派!凡是鼓吹光之鹰救世论的,都是与圣约翰政策为敌,与人民为敌!对于敌人,我们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像冬天的大雪一样冷酷,像春天的……算了,反正就是要打倒!”
老埃德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稿纸,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他干了二十年编辑,审过的稿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有慷慨激昂的,有引经据典的,有哭天抢地的,有冷嘲热讽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文章——全文没有一处理论印证,没有一条逻辑推导,没有半个事实论据,通篇都是最纯粹、最原始、最直白的情绪输出。
它不讲道理,它只讲立场;它不说服你,它直接骂到你抬不起头。
“这……这能登吗?”
老埃德自言自语。
他想起小光人临走前那句话——“给你带白色妙脆角然后拉出去游街”。
虽然他不知道白色妙脆角是什么,但他知道“游街”是什么意思。
十几年前的蒙德马桑,被游街的人通常身上都挂着牌子,脖子拴着绳子,两边是扔烂菜叶和石头的群众,走到广场中央就……
老埃德打了个冷战,低头又看了一眼稿子。
“登吧。”
他咬着牙,抓起羽毛笔,在稿纸顶端批了一行字。
“头版,加粗,明天出刊。”
他批完字,把稿子放到最上面,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印章,蘸了红泥,在批注旁边盖了个“特急”的戳。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