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在天河郡正中的位置,占了大半条长街。青瓦高墙,朱门铜钉,门前石狮子比人还高。沈喻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嘴巴微微张着,也没说好看不好看,就是直愣愣地瞧。萧承也不催她,就站在门里等着,直到她自己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跟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
萧承给她安排了挨着他院子的偏厢,吩咐下人去备热汤和新的衣裳。沈喻被人领着去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色衫子出来时,整个人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头发还湿着,软软地贴在脸侧。
正赶上用午膳。
萧承坐在主位上,看着下人把一道道菜摆上桌。水晶肘子,糖醋鱼,八宝鸭,满满当当摆了半张桌子。沈喻坐在他旁边,规规矩矩地等所有人都退下去,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伸向那碟清炒时蔬。
夹了一根青菜吃了。
又夹了一根。
萧承看着她的筷子在荤菜盘子上方绕了一圈,精准地越过所有肉,直奔那碟素炒藕片去。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像只偷到胡萝卜的兔子。
“不吃肉?”他问。
沈喻筷子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油光水滑的荤菜,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不吃……那个味道,怪怪的。”
萧承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她碗里。
沈喻盯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肉,眉毛皱起来了,先拧成一个小小的结。她拿筷子尖拨了拨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萧承,满脸为难。嘴唇抿了抿,舌尖伸出来极快地舔了一下下唇,最终鼓起勇气似的,夹起那块肉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然后整张脸都垮了。她含着那口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眶居然又有点泛红,可怜巴巴地望着萧承,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意思是“我吃了,可以吐了吗”。
萧承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她皱着鼻子,鼓着腮,嘴角沾了一点肉汁,自己还不知道,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像只被逼着吃药的小兽。
他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吐出来吧,”他说,嗓音里压着笑意,“不吃就不吃。”
沈喻如蒙大赦,赶紧把那口肉吐在碟子里,端起茶灌了一大口,连灌了三口才缓过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她重新伸出筷子,准确无误地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眼舒展,像活过来了似的。
萧承就这么看着她,看她又夹了一筷藕片,一筷笋丝,两碟素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那些荤腥连碰都没碰。她吃高兴了,脚在桌子底下轻轻晃着,鹅黄的衫子袖口扫过桌面,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可爱死了。
萧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唇角压不住的笑意。他想,他捡回来的这只小兔子,不吃肉,爱吃菜。挑食挑得理直气壮,委屈巴巴的,让人想把她连人带碗一块儿揣进怀里。
以后萧家的厨房,怕是要多备些时令鲜蔬了。
萧承睡得很浅。
牢里那晚虽没受什么罪,但镣铐箍了整夜,手腕脚踝都磨出了血痕。回了自己院里,下人备了药膏送来,他随手搁在一边,倒头躺下时只觉得皮肉钝钝地发疼,倒也不至于睡不着。只是梦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是街口那滩血,一会儿是旁支那人瞪着眼死不瞑目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一双干干净净的黑眼睛,隔着光隔着影望着他,水汪汪的,什么旁的东西都没有。
他在这片混沌里沉浮,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草木气。
那气息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似的,却一点点渗透过来,裹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处。火辣辣的疼痛缓缓褪下去,换成一种温凉的、像被溪水浸过的触感。脚踝也一样,那种被铁环磨出来的钝痛正在一点一点消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耐心地、小心翼翼地舔舐那些伤口。
萧承从梦里挣脱出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侧了侧头,在烛火将熄未熄的昏暗中,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趴在床沿。
是沈喻。
她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半侧脸。烛火极微弱,却刚好够他看清她阖着的眼睫,细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搭在他手腕旁边,几根指头虚虚地蜷着,指腹泛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白光。那光正随着她的呼吸明灭,像萤火虫的尾巴,温柔地拂过他腕上已经几乎看不到痕迹的旧伤。
这丫头。
深更半夜不睡觉,偷偷跑来给他疗伤。
他动了动手腕,果然不疼了。脚踝上的镣铐勒痕也消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印子。萧承撑起一点身子,想去够床头的茶盏,动作间带起的微风扫过沈喻的额发。
她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枕着,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萧承看到了那对耳朵。
从她散落的黑发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毛茸茸的两只,竖在她头顶。白底,泛着浅浅的粉,耳廓内侧是嫩嫩的肉色,耳尖微微向后翘着,随着她翻身轻轻地颤了颤,像被风拨弄的两片蒲公英叶子。
萧承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眼睛定在那对兔耳朵上。烛火恰在此时跳了最后一下,噗地灭了,满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可黑暗里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了——那对兔耳朵上细细的绒毛在暗处泛着一层朦朦的光泽,随着沈喻的呼吸一抖一抖,可爱得毫无道理。
他慢慢靠回枕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对耳朵的方向。
兔妖。
他捡回来一只小兔妖。
那些违和的地方全都对上了。她为什么能钻过牢门的缝,为什么身上永远带着草木气息,为什么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为什么看人看事总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