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在震颤。黑袍人的第一波冲击撞上冰面时整面墙发出一声闷响,冰层表面炸开蛛网状的裂纹,但没有碎,御宫千籁封进去的那层冰比砖石更硬。
她靠着柱子没有动,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裂纹蔓延的方向,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还能撑多久,然后没有说话。
铃木樱天语从墙根下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肩膀上那道焦黑裂口蹭过墙壁,留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单手扶着墙垛往外看——城下的黑袍人已经聚集了上百个。第二批人在搭人墙,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像一群不会喊痛的黑色蚂蚁。
“我还能打最后一波。”他说。御宫千籁坐在柱子旁没有站起来:“你的鳞片已经碎了。”
“碎了也得打。”铃木樱天语的语气很平。千籁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拦不住。城墙外的黑袍人已经攀到了半墙高,冰层正在被密集的撞击震出新的裂纹,墙面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冰屑,像灰一样飘下来。
御宫千籁抬头看了看夜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颤抖已经停了,但她的掌心还是凉的。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再结一道冰墙已无可能,但至少可以让那些爬墙的人脚下变得更滑。她把手按在墙面上,冰层顺着她的掌心再次向外延展了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墙垛外沿。正在攀登的黑袍人脚下打滑,前排的几个人从半墙上摔了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肩继续往上爬。
樱天语没有等他们爬上来。他翻过墙垛跃了下去。只有雷光,没有龙鳞。他落地的瞬间就是一个近身的肘击,把最近的一个人砸进了后面的人群里,然后侧身避开两道同时劈来的攻击,反手把第三个黑袍人掀翻在地。他的动作依然很快,但没有鳞片护体,快得有限。四个人围上来,他挡了三下,第四下擦过他肩膀那道焦黑的伤口,他被逼退了两步。
御宫千籁在城墙上看着他后退的每一步,看着他被围住的时候还在试图反击的背影,她知道他没有退路了。黑袍人越聚越多。城墙上冰面碎裂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于是御宫千籁终于动了。她从柱子旁站起来,翻上墙垛,一跃而下。落地时她脚下炸开一片冰花,把樱天语周围的黑袍人震退了几步。她伸手抓了一把身下的地面——刚刚结起一层薄冰,又被碎冰刮散。她的冰已经淡得接近水,结不起来。她站起来靠到他身侧,把他往身后挡了半步。
樱天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含着血:“……你下来干什么。”千籁没有回头看他:“你在城下死了,御宫家的海岸线还是守不住。不如陪你死在这儿。”
黑袍人的包围圈正在收拢。夜色里,无数黑色的轮廓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一片沉默的、没有呼吸的、整齐得不像活人的黑色浪潮。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是从海上来的。一声沉闷的、比雷更重的轰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天空砸进了海里,然后海面炸开。
南屿城墙上所有人,包括那些黑袍人,都停顿了一瞬。千籁偏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越过海面,越过那些正在燃烧的船影,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东方的海面上,亮起了一道光。那道光不刺眼,像一层铺在整个海面上的薄薄的金色,从海平线一路蔓延到南屿的滩头。
海面上有什么在动。不是船,是一大群影影绰绰、看不清形态的东西,从金光里涌出来。有长尾的、有带翼的、有踏水而行的它们从金光中翻涌而出,正向南屿飞驰而来。那些影子的最前方是一道她认识的身影白云笙,正在踏浪而行。而在她身后,那些看不清轮廓的异兽正铺满了整个海面。
黑袍人的包围圈停下了。城墙上残余的冰在金光中微微反光,像在等。御宫千籁看着那片金光,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她身后那个已经快站不稳的人听的:“……来了。他们来了。”
突然,一道箭矢从异兽群的后方飞来,并在一众黑衣人上空炸开,朱清懿的声音再次在回忆中响起:“如果你们看到一箭矢在敌阵上空炸开,不要犹豫,立刻跑,距离敌阵越远越好!”
御宫千籁幡然醒悟,将支援到了的喜悦压,拉上铃木樱天语转身就跑,而心中只有期待与紧张。
铃木樱天语疑惑:“援军来了,咱们跑去哪?”
御宫千籁头也没回,拉着他狂奔:“别废话!跑!”
另一边,朱镇冯看到了朱清懿的讯息,擎苍上搭着牵黄,弓弦如满月,随后一箭射出。
燃着火焰箭矢在空中分裂,一分二二分四,等带来南屿上空,已经成为火光冲天的一片,而每一支箭,都蕴含着能让七境强者瞬间暴毙的威力。
灼烧的热浪比箭矢先到,看着如同天火末日一般的箭矢,御宫千籁与铃木樱天语停下了脚步,心中有着无限的惊讶。
“那是……圣人的攻击…”
一轮覆盖,黑衣人顿时倒下一片,朱镇冯的箭矢能秒杀七境,但对上八境,最多能重创,无法击杀。他们在天火中倒下,又站起来,还剩下八十多人。
轰隆一声,天吴化作真身从海面上跃起,砸入人群,从背上一跃而下的朱清懿周身符箓环绕,太阿剑与摇光领域一起闪烁着律动的光芒,她在人群中闪转腾挪,接连击倒数名敌人,然而这些敌人在片刻后又站了起来。
“真难杀。”朱清懿咬牙说道。
随着冥凤的瞬间爆发,三十几名黑衣人化作灰烬,但她本身也在逐渐消散,朱清懿看在眼里,惊呼道:“冥凤!”
然而冥凤只是摆摆手:“不必紧张,这肉身本就是凝聚出来的,散了就散了。只是…”她抬眸看了眼朱清懿:“等着我们…”话音刚落,身体便消失殆尽,随后就听到了朱清衍的呼唤。
“冥凤!冥凤!这是怎么回事!”朱清衍焦急的呼唤着,再睁眼,冥凤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他的识海中。
“冥凤,冥凤!”
“别叫了,嚎丧呢?”冥凤无奈的说道,她看清了周围的场景,原来朱清衍还在千山都护府,而望舒镜黎,楚洛和张玲儿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随后,正色回眸,看向身后的朱清衍:“你要做好准备,做好随时能支援南海的准备……”
视线回到虹岛,朱清懿看着冥凤在自己眼前消失,她知道冥凤不会有事,但这种感觉让她心头十分压抑。
经过朱镇冯与冥凤的两次清场,敌人的数量跌落五十多人,局势,似乎开始变好了。
“接下来,该我们了!”朱清懿手持太阿剑,再次杀向二人。
青丘九尾的银色尾影在海风中散开,缠绕住三道黑色身影,将它们拖离主阵。天吴巨大的虎掌如锤般落下,把两个黑袍人砸进冰面裂缝里。
胡青萱没有保留,纯狐九尾的血脉在她体内全力奔涌,八境巅峰的气息压住三名黑袍人。
异兽群从外围切入,像潮水漫过礁石,一层又一层,把那些被领域削弱的八境分隔开。
朱清懿自己走在最前面。太阿剑在她手中没有狂暴的锋芒,她只是每走一步挥出一剑,剑锋带着摇光的余晖。
然后是古月玄人、白泽、鹤鸣川上、陈燕婷,以及古月玄人之前收服的妖兽。随着众人的加入,黑衣人的数量也开始锐减。
直到肃清完毕,朱清懿杵着剑,半跪在地上缓缓喘息着,领域的全程释放对她的消耗并不小,古月玄人也灰头土脸的上前把她扶起来:“打得不错。”
朱清懿点了点头:“你收复的那些妖兽……也不赖。话说,铃木和御宫呢?”
铃木樱天语和御宫千籁身前,千羽鹤子找到他们的时候,晨光正从海面漫上城墙根。
她绕过最后一截断墙,脚步在废墟边缘停了一下。她看见了樱天语和千籁——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墙根下。
铃木樱天语低着头,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血肉翻卷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龙鳞碎尽之后留下的皮肤像被火烧过的纸。
御宫千籁靠在他旁边,闭着眼,手搁在膝上,指尖泛着冻伤后特有的青紫色,头发散了一缕下来搭在脸侧。
千羽鹤子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身上多了一些东西,东屿的海风留在她衣摆上的一层细密的盐霜,肩上多了一道还未完全收口的伤口,颜色不像新伤,但也没有痊愈。
她也少了一些东西,她出使泱墟时带在身上的那枚千羽家的家徽不见了。她经过东屿,确认了千羽家已经覆灭,那个家徽可能留在了某片废墟底下,也可能被她收进了衣襟最深处,只留下空空荡荡的衣领边缘。
她看着铃木樱天语。他的伤从肩膀一路延伸到胸口,焦黑与鲜红交错,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撕开过。他闭着眼没有看到她,呼吸很浅,浅到像在用仅剩的力气维持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千羽鹤子的眼圈忽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她眨眼的时候晃了一下,又忍住了。她蹲下身伸手扶住铃木樱天语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你们伤得不轻。我带你们离开。”
樱天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慢,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看了她片刻:“……鹤子。”千羽鹤子点了点头:“嗯。我回来了。”
御宫千籁也睁开了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千羽鹤子蹲在樱天语面前扶着她的丈夫,目光很静,没有敌意,没有疏离。
片刻后千籁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能带得动他吗?”
千羽鹤子没有看御宫千籁,声音很平:“我能。”她扶起樱天语时动作很轻,把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绕过自己的肩,让他靠着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城内方向走。
御宫千籁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千羽鹤子的手很稳,步伐也稳,像她经东屿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接住一个站不稳的人。
御宫千籁收回目光,低头走路。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在城墙根下像三条被风揉过的细线。谁都没有开口说多余的话。东屿已经没了。南屿还在。人还在。那就够了。
千羽鹤子扶着樱天语走出十几步远,千籁跟在后面。所有人都以为战斗已经结束,黑袍人的残骸被潮水推往深海,灰烬和碎冰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随后后海岸上有什么东西开始动,像是孕育了什么。
起初只是几缕黑气,从黑袍人倒下的地方渗出来,像油滴落在水面,缓慢地汇聚、流动,贴着地面游走,绕过碎石和礁石,绕过冰层的裂缝。没有人注意到它们。它们太轻了,太不起眼了。
黑气聚集的地方是一片低洼的滩涂,就在城墙外不远,正好在摇光领域的边缘。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互相缠绕、压缩、变成一团越来越浓稠的黑暗。
然后,那团黑暗开始向上生长,凝出一个轮廓,四肢、躯干、头颅、利爪——一只面目可憎的凶兽正在从黑气中成形。
它的皮毛是炭黑色的,脊背上立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正下方是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里塞满了一圈一圈向内翻卷的利齿。它的体型不大,但站在那里的压迫感却让空气陡然变重了。
众人察觉到这边的变化,古月玄人和白泽认出来了这是什么,异口同声道:“穷奇!”
穷奇。它抬起其中一只前爪踩碎了脚下的冰面,然后偏过头,目光扫过海岸上那些刚刚停手的人。
它的目光停在太阿剑上,插在朱清懿面前的沙地里,然后它挪开视线,看向那些正围坐在城墙根下喘息的人,那些体力耗尽、鳞片碎尽、冰也冻干的残兵。然后,它动了。
“小心!”神秀端木大声提醒道。
它没有等。它冲过来的速度快到看不清,白云笙在它靠近的第一时间已经抬手去挡,青丘九尾的尾巴在她身后张开,银光暴涨,形成一道屏障。
穷奇的一爪拍上去,那道屏障像纸一样碎裂,白云笙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城墙根下,喷出口鲜血滑落在地。
胡青萱紧接着想要补位,眼中凶光大放,纯狐气息凝于双掌,正面迎上。
然而她的双手在接触的瞬间发出骨裂的脆响,整个人被压进地面,膝盖砸碎冰层,陷下去半寸,脸色变得煞白。
天吴化回原形想要替胡青萱解围,却在被穷奇正面撞上时整个人像被一座山推着往后滑了十几步,沙地在脚下犁出两道深沟,肩胛处传来一声闷响,他单膝跪了下去,没再站起来。
白泽与神秀端木同时压上,纯粹的力量与纯粹的能量在穷奇身上相互碰撞,穷奇吃疼,只是惨叫一声,随后一个甩尾将二人抽飞。
在二人滞空僵硬的状态下,穷奇那高高甩起的尾巴突然长出倒刺,悍然探出,直接将神秀端木的胸膛刺穿。
“端木!”陈燕婷绝望喊道,御兽领域张开,弑怒一刀斩出。
穷奇被领域压制了一瞬,随后将神秀端木扔下,将注意力放在了陈燕婷身上。
这时候,朱清懿拔出了太阿剑,摇光领域在她脚下重新亮起——但领域的光已经淡了。她的精神力在之前覆盖全战场时已经被消耗了大半,此刻能够维持的领域强度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她咬着牙向前一步,与陈燕婷迎上穷奇。而白泽此刻也调整了身形再次攻去。
古月玄人睚眦欲裂:“别去,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太阿剑斩落时没有雷光,只有一道凌厉的剑风,落在穷奇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裂口,没有流血,但穷奇没有理会,它现在更忌惮的,是陈燕婷手中那柄长刀。
面对弑怒斩击,它没有选择像抗太阿剑那样硬抗,而是在一爪掀飞朱清懿和白泽后,选择了躲闪。
紧接着,一声嘶吼,陈燕婷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领域也无法维持,在几个呼吸后昏厥过去。
穷奇此刻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道伤口,像在看一个不值得在意的东西。然后来到朱清懿身前,抬起前爪,随手一挥。
朱清懿再次被拍飞出去,太阿剑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远处的沙地里,她的身体落在城墙上又被弹下来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千羽鹤子脚边,挣扎几下后依旧没有爬起来。
千羽鹤子扶着樱天语,看着躺在地上的朱清懿,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天吴,看着墙角下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白云笙和胡青萱,看着古月玄人正在勉强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然后看清了御宫千籁撑着地面的那只手臂正在发抖。
铃木樱天语试图推开千羽鹤子自己往前走一步,他的腿没有撑住,往前一跪,砸在沙地上,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千羽鹤子蹲下去扶他,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那只正在一步步走来的穷奇,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起来啊。”没有人能起来。
穷奇在他们面前站定。它低头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人,像是在打量一堆已经被吃剩的东西。
然后它抬起头,望向南屿城墙的方向,望向更远处海面上的晨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缓慢的、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喉音。那不是嘶吼。那更像是在说——现在,轮到我吃了。
海岸上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太阿剑插在远处的沙地里,晨光照在剑身上,泛着冷冷的、无人持握的光。山海经的异兽群在海滩边缘低伏着,不敢靠近。穷奇的影子覆盖在南屿的晨光里,越来越长,像一面正在竖起的黑色旗帜。
而晨光中,太阿剑的剑身忽然亮了一下,光芒射入古月玄人的眼睛,刺得他愣了愣,于是转头看向那柄剑。
白泽也察觉到他的动静,口中含着血说道:“快啊!”因为这时候,穷奇已经一步一步向朱清懿走去。
此刻的朱清懿,看着穷奇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心中已经无法保持淡定,她将手伸向太阿剑,试图用意念将它召回手中。
然而此刻的她,无论是灵力还是洛行都已经消耗殆尽,就连体力都无法支撑她站起来。
血盆大口已经张开,朱清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吞噬。千钧一发之际,太阿剑动了,化作青光直接将穷奇斩飞。
朱清懿以为太阿剑是自己召唤来的,伸手想要去握住,却发现太阿剑向她身后飞去,稳稳落在古月玄人手里。
长剑入手,太阿剑发出一声雀跃,古月玄人苦笑着看着手中长剑,心中满是酸涩,与对穷奇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