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帑账目是午后送到的。两个内侍抬着一口樟木箱进了桉王府书房,箱子搁在案边,打开后里面是十几本装订整齐的账册,按年份和类别码放。朱清衍让侍卫把箱子搬到案旁,望舒镜黎先取出了与那三笔拨款年份对应的两本。
三司和郭平富没有走。叶天坐在客位上翻着刑部的旧案卷,裴执吾靠在椅背闭目养神,萧景渊站在窗边看院里的桂花树,郭平富坐在案侧,等着看内帑的账。
望舒镜黎先翻到那三笔拨款的记录。内帑的账比户部细得多,每笔拨款都有对应的事由、经手人、审批人,以及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的凤印使用记录。三笔拨款的事由都写着“安置老臣”,经手人是内帑管事周德全,审批人一栏是空白。
“审批人没写。”望舒镜黎说。
朱清衍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内帑拨款的审批人应该是谁?”
郭平富从案侧探过身来:“正常流程是皇后。但若皇后授权他人代批,也可以不写具体人名,只留凤印为凭。”
望舒镜黎点头,继续往下翻。她把三笔拨款的凤印记录单独抄在一张纸上,又翻到内帑同期正常拨款的记录,把那些正常拨款的凤印使用日期也抄了下来。两相对照,她起初没看出什么,又翻了一遍,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行。
“这三笔的凤印日期,”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指给朱清衍看,“和另外三笔正常拨款的凤印日期,完全一致。”
朱清衍俯身看了一眼:“同一天?”
“同一天,同一时辰。”望舒镜黎说。
郭平富先反应过来。他从案侧站起来,走到案前,低头看了那两行日期,眉头皱起来:“一天之内用两次凤印不稀奇。但同一时辰,不可能。凤印只有一枚,盖一次需要皇后亲自过目,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盖两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叶天放下手中的旧案卷,站起来走到案前。裴执吾睁开眼,直起身。萧景渊从窗边转过身。
望舒镜黎把内帑账册翻到其中一笔正常拨款的记录页,指着上面的凤印使用备注:“这笔是当月正常的宫中开支,有明确的事由和经手人。而同一天同一时辰,这三笔‘安置老臣’的拨款也盖了凤印。”
她把账册合上,抬头看朱清衍:“凤印被人用了。不止一次。”
朱清衍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凤印只有晗月能用。她怀孕之后资源走鹤鸣庄直供,不走内帑。这三笔拨款她很可能不知情。”
叶天沉声接话:“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凤印?”
裴执吾走到案前,看了一眼账册上的凤印记录,语气很平:“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能接近皇后的人。”
萧景渊从窗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册上经手人那一栏,又抬起头看了看叶天和裴执吾:“经手人写着周德全,内帑管事,这个名字我之前在三司的旧案卷里见过,是内帑的老人了。”
叶天点头:“我去查这个人。”说罢,匆匆离去,同为三司的其他两位也不可能闲着,一同告别离去。
郭平富看着突然空了一半的房间,说道:“那我就回去等消息了,师兄师嫂,告辞。”
朱清衍站在案边,没有接话。他不认识周德全,也不需要认识。账册上写着名字,三司认得这个人,这就够了。
望舒镜黎抿了抿唇说道:“我们去看看晗月吧?”
“也好。”
不久后,望舒镜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装的是鹤鸣庄今早送来的蜜渍梅子。晗月最近就爱吃这一口,前几日还写信捎话说“上次那种再带些来”。朱清衍跟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空着,像只是陪妻子来串个门。
晗月在偏殿院子里晒太阳。肚子七个月了,圆鼓鼓地撑着素色宫装,人却瘦。她远远看见望舒镜黎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瞥见她手里的食盒,嘴角立刻翘起来,撑着扶手就想站起来。
“别动别动。”望舒镜黎小跑了两步过去,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你起来我就不给了。”
晗月笑着坐回去,目光追着食盒:“就等你这个呢。太医院开的安胎药苦得要命,阿毅还不让我多吃甜的,我这嘴里淡了好几天了。”
“那你还敢让鹤鸣庄送梅子来?陆毅知道了不说你?”
“他不说。他要是说我,我就说雪怜非要送来的。”
望舒镜黎把食盒搁在她膝上,掀开盖子。蜜渍梅子码得整整齐齐,蜜色透亮。
晗月伸手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整个人往后一靠,眯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吃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望舒镜黎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在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旁的团扇给她扇风。
朱清衍在稍远的石凳上坐下了,晗月嘴里含着梅子,含含糊糊地朝他那边抬了抬下巴:“子桉,你们在都护府待了多久了?我算算……感觉好久没见着你们了。”
“快三个月。”朱清衍说。
“三个月。”晗月咂了咂嘴,“前几个月雪怜隔三差五还来,后来你们去了千山,我就没人说话了。陆毅天天忙,回来也是看折子,我跟他说十句他回我三句。”
“他不是忙三司会审的事吗。”望舒镜黎说。
“忙。天天忙。”晗月叹了口气,又捏了一颗梅子,“所以你们今天来我才高兴。都别急着走,陪我多坐会儿。”
三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晗月问千山那边苦不苦,望舒镜黎说风沙大,每天吃的都是干粮和肉干,菜叶子金贵得跟银子似的。
晗月又问都护府的院子大不大,望舒镜黎说比桉王府小一半,走两步就到头。晗月说那还行,我天天搁这宫里待着,院子大是大,走两步就累,还不如小点好。
聊了一会儿,晗月捏着梅子,忽然偏头看朱清衍:“子桉,你在千山那几个月,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陆毅回来也不跟我说这些,天天就是‘还好’‘没什么’‘都正常’,闷死了。”
朱清衍想了想:“没什么好玩的。风沙大,商队少,偶尔有北羌的探子摸过来,抓了审一审,问不出什么就放了。”
“北羌人长什么样?是不是个个都比你高?”
“有几个比我高。大多数没我高。”
晗月撇了撇嘴,像是觉得不够精彩,转头又跟望舒镜黎说话去了。
又坐了一阵,晗月打了个哈欠,靠着软枕换了个姿势,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似的轻轻拍了拍。
望舒镜黎顺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花木上,语气很随意:“对了,你之前说宫里开支现在都走鹤鸣庄直供了,内帑那边的事你还管着吗?别太费神。”
“不管了,基本都撒手了。”晗月闭着眼,声音懒懒的,“自打有孕之后,陆毅就把内帑那边的事都接过去了。他说让我安心养着,别操那些心。我一开始还每天看总账,后来懒得看了,一个月看一遍就行。”
“那内帑那边谁在管?”望舒镜黎问。
“陆毅安排的人在管。之前是老周在跑,内帑的杂务他做了好多年了,从大虞那会儿就在。人老实,话不多,办事稳当。我怀孕之后基本都是他在跑,该报的报,该送的送。陆毅那边有什么交代也是通过他传话。”
“老周?”望舒镜黎顺口问,“周德全?”
“嗯,就他。”晗月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认识?”
“不认识。”望舒镜黎摇了摇头,语气很随意,“听陆毅提过一嘴,说内帑有个老管事挺得力,名字记了个大概。”
晗月“哦”了一声,没再多想,又打了个哈欠。望舒镜黎也没再追问,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朱清衍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花木上,像是在走神。
又坐了一会儿,晗月眼皮开始打架。望舒镜黎起身把食盒收好,把团扇搁在她手边,轻声道:“你睡会儿,改天我再来看你。”
晗月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睁开半只眼:“雪怜,下次带那种酸一点的,这次太甜了。”
“知道了。”
望舒镜黎替她把身上的薄毯拉了拉,转身往院外走。朱清衍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对晗月点了点头。晗月已经闭上眼,没看见。
出了宫门,两个人在宫道上走了一段。日头偏西了,宫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点,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德全。”朱清衍先开口。
“嗯。”望舒镜黎说,“晗月说他人老实、话不多、办事稳当。”
“老实稳当的人,才不容易让人起疑。”
望舒镜黎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内帑的事现在都是陆毅在管,她一个月才看一遍总账。凤印也好久没用了。”
“但凤印记录上多了三笔。”朱清衍说。
“嗯。”望舒镜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院子里一直没说话。”
“在听。”朱清衍说,“晗月说的每一句都对上了。她不知情,凤印最近没用过,内帑的事都是周德全在跑。”
他停了一下:“和我们查到的,一模一样。”
望舒镜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沿着宫道走回桉王府。
回到桉王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书房里的灯重新添了油,四盏同时点着,把案上的账册照得清清楚楚。
叶天、裴执吾、萧景渊、郭平富四人各据一方,面前的茶换了三遍,没人动过几口。
朱清衍推门进去,叶天第一个站起来。
“查到了。”他把一份抄录的清单递过来,“周德全经手的拨款记录,除了那三笔‘安置老臣’的支出,还有七笔去向不明的账。数额不大,几十两到百余两不等,但去向全部对不上。”
朱清衍接过清单扫了一遍,递给望舒镜黎。望舒镜黎看着看着,眉头慢慢拧起来:“这些钱的去向——怎么走的?”
“走的是同一条路子。”叶天说,“先从内帑拨出,在户部过账,然后以‘宫中采买’的名义转到城东一家叫‘聚丰号’的铺子。铺子收到钱之后,转手汇到几个不同的地方。”
裴执吾接话:“我让都察院的人去查了‘聚丰号’,铺子的掌柜姓郑,叫郑怀安。名字你没听过,但他原来的职务你应该有印象——大虞礼部主事。”
朱清衍的动作停了一瞬:“大虞礼部?”
“对。”裴执吾点头,“泱墟立国后留任,现在挂着一个闲职,平时不显眼。但聚丰号是他的。所有的钱都从他手里过。”
萧景渊补充:“我查了郑怀安在大理寺的旧档。他在大虞时期就管过内廷与礼部的对接事务,内帑的运作流程,他比谁都清楚。”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朱清衍在案前坐下,把清单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开口:“周德全人呢?”
“已经派人盯着了。”叶天说,“他今天照常去了内帑值房,照常回家,没有异动。我们没有惊动他。”
“审。”朱清衍说,“今晚就审。”
“好,人我带回来审。”叶天说着,看向裴知吾和萧景渊:“裴执吾,你那边……”
裴执吾接话:“我跟你一起去。都察院要全程监督,供词才能作为后续弹劾的依据。”他站起来,把外袍系好,从案边拿起都察院的令牌揣进袖中。
萧景渊也站起来:“我在大理寺等你们的供词。人审出来之后,供词送到我那边复核,德全的供述、账目记录、资金流向,三条线要对得上才能定案。”
郭平富没有站起来。他把面前摊开的账册合上,抬头看了一眼朱清衍:“师兄,我留在府里,等供词送回来之后,我把周德全供出的资金去向和户部的过账记录再对一遍。”
朱清衍点头。叶天和裴执吾一前一后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院门开合了一次,然后安静下来。
萧景渊坐回案前,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拿起周德全的内帑记录开始翻。郭平富重新翻开户部账册,一页一页比对。
望舒镜黎坐在朱清衍身侧,把那份抄录清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默念了一遍。
至于朱清衍,他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只感觉事情背后好像没这么简单。
……
内帑值房后院有一间偏厅,平日里用来堆放旧账册,四壁都是架子,架子上积着一层薄灰。
叶天让人把偏厅中间的桌子搬开,留出空处,只在墙角搁了一张矮凳。周德全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头,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在檐下躲雨的老雀。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裴执吾腰间都察院的牌子,就低了头。
叶天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面前摊着那几页抄录的凤印记录。裴执吾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手里捏着都察院的令牌,没有说话。
“周德全。”叶天开口,声音不高。
“小的在。”
“内帑三笔‘安置老臣’的拨款,经手人是你。”
周德全点头,动作很轻:“是小的经手。”
“谁让你拨的?”
“按规矩拨的。”周德全的声音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内帑的拨款都有文书,文书上盖了凤印,小的照章办事,不认得别的。”
叶天把凤印记录推到他面前:“这三笔的凤印使用时间,和另外三笔正常拨款重合。同一天,同一时辰。”
周德全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字,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凤印只有皇后能用。皇后一个时辰只能盖一次印。这三笔‘安置老臣’的凤印文书,是谁拿来的?”
周德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叶天没有催他。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响了几声,又静下来。
裴执吾在门边开口了,声音比叶天淡:“周德全,都察院查了内帑近三年的账。那七笔去向不明的拨款,走的是聚丰号的路子。聚丰号的掌柜叫郑怀安。你认识。”
周德全的脊背塌下去了一寸。他的手指松开衣角,又攥紧。他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郑主事找小的,是打大虞倒了之后的事。他说皇后有旨意,要安置一批大虞旧臣,让小的从内帑走账,不必经陆毅那边。小的说这不合规矩,他说这是皇后的意思,文书过两天就送来。”
“文书送来了吗?”
“送来了。”周德全的声音低下去,“盖了凤印。”
“你看到凤印就不疑心?”
“小的管内帑几十年,凤印的印文,小的认得。”周德全停了一下,“那印是真的。小的核过。”
叶天和裴执吾对视了一眼。
“所以你从大虞倒后开始,一共走账多少笔?”
周德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衣角上搓了几下,像是在数数。过了半晌,他开口:“除了那三笔,还有七笔。小的都记着。钱从内帑拨出,走户部过账,然后汇到聚丰号。郑主事说这些钱是用来安置老臣的,小的不知道别的事。”
“郑怀安有没有说,安置的是哪些老臣?”
周德全摇头:“小的只管走账,不管人。”
叶天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裴执吾从门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周德全。周德全坐在矮凳上,背弓得更低了,两只手搁在膝头,像一截枯了的树桩。
“周德全。”裴执吾说,“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内帑那边,你明天照常去值房,照常做事。有人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德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但他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
叶天和裴执吾出了偏厅。院里的风灌进来,把架子上的旧账册吹得哗哗翻了几页。叶天把偏厅的门带上,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和账目对得上。”裴执吾说。
“对得上。”叶天说,“大虞倒后开始的,七笔加三笔,一共十笔。走聚丰号,经郑怀安的手。周德全只是经手人,他连钱去了哪都不知道。”
裴执吾沉默了一会儿:“郑怀安那边,我让人盯着了。聚丰号今天下午关了门,人还在城里。”
叶天点头:“回去报子桉。”
两个人走出内帑值房的后院,夜色已经沉了。宫道上没有灯,只有月光铺在砖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偏厅里,周德全还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旧账册,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掌心里。
叶天和裴执吾回到桉王府时,夜已经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朱清衍坐在案前翻账册,望舒镜黎在旁执笔抄录,三司和郭平富各自据案一角,没人说话。
门帘掀开,叶天走进来,裴执吾跟在后面。朱清衍抬起头。
“招了。”叶天在案前坐下,把一页供词递过去,“周德全交代了。郑怀安——原大虞礼部主事,现在是聚丰号的掌柜。打大虞倒了之后,郑怀安找上周德全,以‘安置老臣’的名义,让周德全从内帑走账。前后一共十笔,三笔是已经查到的‘安置老臣’,另外七笔挂在‘宫中采买’名下。所有资金走户部过账后,汇到聚丰号。”
朱清衍接过供词看了一遍,递给望舒镜黎。望舒镜黎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聚丰号”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周德全说凤印是真的。”裴执吾在旁补了一句,“他核过印文,没有疑心。”
“他不知情。”朱清衍说。
“不知情。”叶天点头,“他只管走账,钱去了哪,郑怀安没告诉他。”
萧景渊从案角站起来,接过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翻自己面前的账册,手指在两页之间来回比对了片刻:“供词和账目对得上。十笔拨款的日期、金额、汇出方向,全部吻合。证据链没问题。”
郭平富也合上面前的户部账册:“资金从内帑拨出,在户部过账的记录和供词一致。聚丰号那边,我明天可以从户部的过账记录里追出每一笔的最终去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朱清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供词上,没有说话。望舒镜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
“盯住郑怀安。”朱清衍开口,“不抓。”
叶天看着他:“不抓?”
“周德全只是经手人,郑怀安只是中间人。内帑的钱走郑怀安的手,赇官案的钱也走郑怀安的手——两条线在聚丰号交汇。抓了他,后面的人就断了。”朱清衍说,“先盯。把他和谁来往、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全部记下来。”
裴执吾点头:“我让都察院的人日夜盯着,聚丰号前后门都布了人。”
“吏部那边,”朱清衍转向谢星云留下的那份档案,“谢星云查了没有?”
裴执吾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过来:“谢星云今天下午调的档。郑怀安在大虞礼部任职期间的上下级同僚,全部列在上面。其中有几个名字,你可能会有兴趣。”
朱清衍接过名录扫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他没有说话,把名录递给望舒镜黎。望舒镜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收紧:“这几个都是大虞旧臣,和晗月家有旧。”
“道明旧部……”朱清衍说。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瞬。叶天把供词收好,站起来:“明天我让刑部的人配合都察院盯梢。郑怀安那边一旦有动作,随时报你。”
朱清衍点头。叶天和裴执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朱清衍叫住了他们:“等一下。”
两人回头。
“今天的事,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不许外传。”朱清衍说,“尤其不能传到皇后那里。”
叶天和裴执吾对视一眼,点头。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朱清衍、望舒镜黎、萧景渊和郭平富四人。萧景渊把供词和账册收拢整齐,站起来:“我先回大理寺,把今天的供词归档。明天复核之后出正式文书。”
郭平富也站起来:“我回户部,把聚丰号那几笔资金的最终去向追出来。”
两个人先后出了书房。门帘再次落下,院子里已经彻底静了。望舒镜黎把名录重新看了一遍,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这个人是晗月的远房叔父,大虞时期在礼部做过侍郎。郑怀安当年就是他的下属。”
朱清衍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有说话。他把名录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几下,光影在窗纸上滑动。
“明天,”朱清衍说,“把郑怀安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