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懿：“古月玄人没说过。”
古月玄人：“？？？”
“云笙呢？怎么不见了？”朱清懿想要岔开话题，但刚刚随着御宫千籁出去的白云笙却始终没有回来。
胡青萱看向神秀端木，一字一句的说道：“去喊小姑娘了。”
神秀端木愣了愣，在他心里，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已经不在点头之交的范畴之中了。
他的一生，是傀儡，是工具。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人值得他过多停留，但陈燕婷似乎打破了这一心境，三个月相处下来，彼此之间似乎没有男女之情，只有纯粹的惺惺相惜。
“你的事……你自己解释吧。”朱清懿补充道。
话音刚落，门扉便被敲响，随后陈燕婷推门而入：“师姐，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你们聊吧。”说罢，朱清懿直接起身离开，其他几人也很默契的悄悄退出去，给二人留足空间。
屋内的陈设很简洁，而神秀端木的位置，恰好是最显眼的。
而陈燕婷在看到神秀端木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去，耳朵里像是敷了一层水，所有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
门扉合上的声音将安静打破，神秀端木起身，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在陈燕婷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陈燕婷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忍住了，她只是看着他，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
“陈燕婷。”神秀端木先开口。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死了。”
神秀端木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十六岁，比他还小四岁的小姑娘。这是他在东屿第一次见到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人。
他想好了要怎么解释这些天的沉睡，他想说“我说了只是睡一会儿”，但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只觉得太轻了。
“玄人兄和白泽兄说你在门口坐着。”
陈燕婷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他们是在骗我。我以为你也在骗我。你当时那个样子，怎么可能只是睡一会儿。”
神秀端木没有反驳，他说：“我当时自己也不确定。”
陈燕婷抬起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她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他在濒死的时候想的不是安慰她，是不让自己看着他在生死之间来回。自己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理解不了的东西。
神秀端木很高，甚至比古月玄人还要高白个头，陈燕婷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神秀端木愣了一下，这二十年来，他被当作傀儡、被当作工具、被当作神秀皇室最后一个没死透的太子，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记下来。”
陈燕婷用袖子把脸上的泪彻底擦干，吸了吸鼻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以后睡觉，提前跟我说。”
神秀端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好。”
陈燕婷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确认这位在自己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朋友还在那里。
而神秀端木还站在原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苍白但清醒的脸上。
看了两息，确定他还在，然后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胡亥站在门外的廊下，靠着柱子，正在看海。陈燕婷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轻声说了一句：“他没死。”
“嗯。”古月玄人应了一声：“他只是睡着了。”
陈燕婷没再吭声，追着朱清懿离开了。
古月玄人靠在柱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里面。
神秀端木还站在原处，站在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在。
而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低声说了一句：“……醒了就好。”
……
冥凤回归神识后，没交代几句便陷入沉睡，但从只言片语中他得知，虹岛出事了，事情不小。
楚洛见状，当即说道：“你回去看看，西域暂时不敢扣边了，最新情报里羌国也因为使徒的问题忙的焦头烂额，没心思南下，放心去。”
“走吧，子桉。这里的天塌不了。”望舒镜黎也焦急的说道。
事已至此，朱清衍也不再犹豫：“走！”
以他和望舒镜黎的速度，全力回到晴歌连半日时间都不用。
看着突然出现朱清衍，陆毅知道他为何回来，虹岛的事情，嬴政已经与他解释过。
“子桉若是回来，让他直接来找寡人。”嬴政最后是这样说的。
朱清衍来到陆毅跟前，尚在喘息，却顾不得休息：“虹岛出什么事了？！”
陆毅张了张嘴，最终说道：“去找祖龙，我说不清楚。他当时过去了。”
朱清衍没有再废话，直接朝着嬴政的寝宫飞去。
望舒镜黎想要跟上，却被陆毅拦下：“你等一下。我有事需要你们帮忙。”
他叹了口气：“有个案子，已经开始三司会审了，但线索断了，能拜托东家帮忙看看吗？”
说着，将面前的卷宗往前推了推。
……
朱清衍来到嬴政寝宫之中，那玄服君王正坐在桌前品茶。看到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朱清衍心中顿时有了底：“虹岛那边怎么样了？”
嬴政把虹岛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从藤原家炼化百姓造出一百零八位八境，到南屿之战，到冥凤全力释放后消散，到胡亥持太阿剑斩杀穷奇，到神秀端木假死苏醒，到虹岛归属定论。他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让朱清衍的呼吸收紧一分。
说完之后，嬴政看着他：“子柠没事。陈燕婷也没事。御宫家和铃木家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虹岛正统归了铃木家，御宫家准备回阴陆认祖归宗。”
“没事就好…御宫家？兰陵氏？”朱清衍这才松了口气，但很快便被御宫家的情报感到诧异。
嬴政看他这诧异的模样，疑惑道：“你不知道？那御宫家的小姑娘不是和你们鹤鸣庄有些渊源？”
朱清衍叹了口气：“那是师尊做的，当初师尊的许诺我并不知情。”
嬴政颔首：“知道了”
另一边，偏殿内。
朱清衍离开后，望舒镜黎在偏殿翻了一整个下午的账册，她注意到赇官案的买官资金中，有一批人的资金来源对不上，正常的买官资金，往上追总能追到田产、商铺、放贷之类的源头，但有一批人的钱在某处断了，像是从某个地方一次性拨出来的，没有上游来源。
她没有声张，把这几笔标注出来，准备先回王府，再做打算。
朱清衍从嬴政寝殿回来时天色已暗。他收到妻子的传音，便直接回了王府，进门便看见望舒镜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笔。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朱清衍走到她对面坐下，“在做什么？”
望舒镜黎合上其中一本账册，手指按在封皮上，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赇官案，两个月前已经三司会审了，但线索断了，他找我们帮忙，这赇官案的账目里有一批买官者的资金来源对不上。”
三司会审，还是两个月。师父留下人本事可不小，居然被逼到这个程度吗？
朱清衍把账册放回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查到钱的源头了吗？”
“查到了内帑的边缘。”望舒镜黎说，“再往上需要陆毅的授权才能调阅内帑账目。我没有动，等你回来决定。”
朱清衍看着她：“你觉得这条路值得追？”
“值得。三司查了两个月没碰内帑，是因为他们无权查后宫。但你是桉王，陆毅又主动让我查账。他其实已经给了我们权限，只是没有明说。”
朱清衍点头，站起来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案前：“把账册给我，我从头看一遍。”
望舒镜黎把三本账册推到他面前。两个人并排坐在案前，一个翻账册，一个执笔记录。窗外的夜色渐渐沉下来，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影落在账册的字迹上，被翻页的动作晃得微微跳动。
深夜，门外连夜莺的叫声都停了，朱清衍长舒一口气，将最后一本账放下，靠在椅子上休息。
望舒镜黎给他递了杯水，问道：“有新发现吗？”
朱清衍摇头：“没有，明天再看吧，估计有我们遗漏的。”
“好。”
半天的全力奔袭，二人的精力本就不富裕，所以决定先休息一晚，等天亮再看。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蒙蒙亮。
望舒镜黎翻着账目，手中突然停顿了一下：“内帑…有拨出，数额很大，而且没写用途。”
朱清衍愣了愣，内帑？“几笔？”他问道。
望舒镜黎摇头：“目前一笔，还没看完。”说完，在这一页打了标记，便继续往后翻看。
闻言，朱清衍也不再说话，而是接着翻账册。
直到日上三竿，二人发现从内帑流出去的钱有三笔。
“三笔。”望舒镜黎把账册推过去，“从内帑拨出，户部有记录，用途空白。”
朱清衍翻到折角处，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望舒镜黎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内帑是晗月管的。”朱清衍摸着下巴说道。
“对。”望舒镜黎接话，“但能调动内帑的只有两个人，陆毅和晗月。国库虽然不宽裕，但还没到陆毅需要用内帑填补的程度。而晗月自从怀孕之后，所有资源都是鹤鸣庄直供，不走内帑和户部的账。”
她停了一下：“那份鹤鸣庄直供的账目，是我写的条，你盖的印。”
朱清衍把账册合上：“所以这三笔内帑拨款，不可能是陆毅批的，也不可能是晗月批的。”
“那它们是谁批的？”
沉默片刻，望舒镜黎提议站：“召三司吧。”
朱清衍坐直了，把账册翻开再看了一眼那三行数字。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他推开门，对廊下侍卫说了一句：“去请刑部尚书叶天、户部尚书郭平富、左都御史裴执吾、大理寺卿萧景渊，即刻来见。”
侍卫领命而去。他转身走回案前。望舒镜黎把三本账册收拢整齐，折角的那几页朝上摊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案上昨夜朱清衍用过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空地。
不到半个时辰，四人陆续赶到。
最先到的是郭平富。他住得离桉王府最近，进来时衣摆还带着晨露的潮气，看见朱清衍和望舒镜黎并排坐在案后，又看见案上摊开的账册，脚步放缓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坐下，先朝望舒镜黎拱了拱手：“师嫂。”又转向朱清衍，目光里带着询问：“师兄，出什么事了？”
“坐。”朱清衍只说了一个字。
郭平富在客位坐下，目光没有离开案上那几页折角的账册。
接着是叶天。他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的烟味，像是刚从三司值房里赶过来，外袍系得潦草，领口还翘着一角。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又看了一眼朱清衍的神色，眉头微微收紧。他没有问“出什么事了”——朱清衍清晨召人，必然有急事。他只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折角处，沉声问了一句：“内帑的账？”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叶天没有再多问，坐到郭平富旁边，手指交叠搁在膝上。
裴执吾和萧景渊前后脚进门。裴执吾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进门后先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账册移到朱清衍脸上，又从朱清衍脸上移回账册。他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退到叶天身侧坐下。萧景渊跟在他后面进来，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账册和折角的方向，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径直在末位坐下。
四个人到齐了。
朱清衍把账册推到案中央，翻到折角的那几页：“三笔资金从内帑拨出，户部有记录，但用途空白。”
郭平富先俯身去看。他的手指顺着账册的横向往下移，停在那笔拨款的末端。他看了片刻，眉头从平展慢慢拧起来，抬起头时目光里已经多了一层凝重：“这三笔确实是从内帑拨出的。户部只负责记录资金的进出，如果内帑拨出时没有注明用途，户部这边就不会有用途记录。”
叶天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用途空白的那一栏停留了一瞬。他放下账册：“内帑拨款用途没记全，可能是内帑那边的疏漏。”
裴执吾探身看了那几行数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点头：“内帑不归三司管，用途空白不影响资金流出的合规性。”
萧景渊最后看了一眼，目光在凤印使用的备注栏停了一息。他直起身：“从户部角度看，这三笔资金流出没有问题。”
四个人说完，目光都落在朱清衍和望舒镜黎身上，等他们开口。
望舒镜黎坐在案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等四人把话说完，才慢慢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朱清衍坐在她旁边，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们觉得用途空白是正常的。但我知道，不正常。”
四人的目光同时聚过来。郭平富侧了侧身，眉毛轻轻挑起。叶天的下巴微微前倾，像是要追问。裴执吾的目光沉下来，手停止了敲击。萧景渊的视线从账册移到她脸上，目光里多了一层询问。
“能调动内帑的只有两个人。陆毅和晗月。”望舒镜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国库虽然不宽裕，但还没到陆毅需要用内帑填补的程度。而晗月自从怀孕之后，所有资源都是鹤鸣庄直供，不走内帑和户部的账，那份账目是我和子桉亲手批的。”
她停了一下。朱清衍看见叶天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松开。郭平富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把这句话和账册上的数字重新对了一遍。裴执吾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节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萧景渊的眉头皱起来，目光落回账册上，又看了一眼用途空白的那一栏。
“所以这三笔内帑拨款，不可能是陆毅批的，也不可能是晗月批的。那它们是谁批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账册上滑过去。
叶天第一个动。他合上账册，动作很慢，手指压在封皮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目光沉得像一块压了水的石头：“……内帑的账，得调。”
郭平富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调内帑的账……需要陆毅授权。”他看了一眼朱清衍，“师兄。”
裴执吾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膝上的手松开，慢慢直起身，目光从账册移到朱清衍身上，像是在说：你定。
萧景渊也看了一眼朱清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清衍站起来：“我去找陆毅。”
他转身往外走。望舒镜黎把账册重新收拢，折角的那几页朝上摊好，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四人。
“等他回来。”她说。
四个人没有动。叶天把外袍的领口翻正，郭平富把案上的账册又翻了一遍，裴执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萧景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晨风灌进来一些。
朱清衍出了桉王府，穿过宫廊，去了陆毅的寝殿。陆毅正坐在案前看三司会审的卷宗，见他推门进来，抬起头。
“内帑的账，我需要调。”朱清衍没有寒暄。
“内帑？”陆毅皱了皱眉：“内帑的账有什么问题？”
朱清衍回道：“有三笔不明资金从内帑出来，数额不小，你不知道？”
陆毅不以为意的笑道：“怎么可能…”但说着说着，他猛然意识到，内帑，不只是他可以开。
他的表情变得飘忽不定，带着试探性的问道：“月儿？”
朱清衍摇头，表示不清楚，所以才要查。
他陆毅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内帑拨款，如果是正常支出，晗月会跟我说。”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朱清衍：“这三笔，我没见过。”
陆毅的目光沉下来，伸手从案边拿起一枚令牌，递给朱清衍，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说了四个字：“去查。快。”
朱清衍接过令牌。陆毅又补了一句：“内帑账目我让人送到桉王府。别走漏风声。”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回桉王府时，书房里的四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谁都没有说话。望舒镜黎见他把令牌搁在案上，站起来把账册翻开，推到案中央。
“内帑的账，会有人送来。”朱清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