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幽幽,翠萍山上灯火通明,一片和静,而远在东方数千里外的雷鸣城下,却是血雨腥风、尸横遍野。
此时正值子夜交替,雷鸣城西城门下有力夫卖力搬运重物,一位位凡人老将在修士的监督下催撵精血气旺的新兵抬手帮忙,一车车的断龙石柱、压阵铁玉被运送入雷鸣城中。
“都他娘麻利点,在这内城界刀劈不着、箭射不着,仍不懂得珍惜……若是耽误了赤清仙师的时间,老子打烂你们尻包儿!”
一座低矮的站台外,老将鲁延吉拿着软鞭催促新兵做事,一顿佯装打骂以后,低眉顺眼跑近站台,弯腰禀报道:
“回禀旗主大人,半个时辰内本批灵材都能送达各阵位处。”
赤清子惠讨嫌拄剑立身,低头瞅了他一眼,道:
“鲁将军上来说话。”
那半白头发的老将如获恩宠,屁颠颠快步跑上站台,弯腰低头听候差遣,面对身前这位绛发黑甲,衣披狐裘的修真之士,他难以产生丝毫的违逆心绪。
“你是鲁国人?”
“是,老将出自秦山鲁氏,年近七十四,参军三十年,先后四次应召入军。”
惠讨嫌低头仔细看了看这人,依照岁数来算,应是吃了不少灵物,他摸索着并不长的下颌薄须,呢喃说着:
“秦山鲁氏,大族嘛……”
门里的鲁巡、鲁修崖、鲁麟蛟,似乎都是这一支族裔,也不知道是他们发迹以后致使凡俗诸鲁融合为一族,还是原本就是如此。
鲁延吉这年纪,其实跟门中如今中坚代的年纪差不多,只不过一方是修真者,看起来仍旧三十出头,一方是凡人,再怎么驻颜延寿,也经不住细看。
这老将经历多了跟修真者打交道,此时感觉惠讨嫌似在思量什么,果断当了木头,一言不发。
“这次梁鲁两国又来了多少凡人?”
“根据老将估算,咱们翠萍道两国各州总数约有六万余青壮子弟,一大半都是入了武境,各修真族落也给他们下发了基本的玉符灵饰。”
……
“你们来时,可见北方大国队伍?”
“那可多嘞,都是坐着灵舟群朝东来,密密麻麻,少说有三波,蔚为壮观。”
惠讨嫌颔首点头,又盯着他问:
“你这出生和年岁,本没必要上战场了,怎敢再冒风险?”
那老将讪笑着答:
“赤清仙师莫不是取笑老将?咱们赤龙仙门辖下,梁鲁两国历来发的都是战争财,没有听说哪一族哪一家是守着故旧田土、老老实实耕种就能太平安稳的。”
“这几十年,不是发洪就是下雪,黄灾去了又是白灾,连南边整片的土地都不适宜再居存,底下的人都知道是天上的老爷们、仙宗们在大角逐,死一两代人自然也都认清了现实,依老将看,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差别。”
“老将活至如今,家业靠的都是跟咱仙门参军,在灵波气浪之下奋勇拼命挣来的,呆在家里含饴弄孙,反倒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何况……我孙子去年被收入了门内……嘿嘿。”
惠讨嫌哈哈大笑:“你这老货,想捞金玉灵货就说想捞,扯那么一堆冠冕堂皇的东西作甚?”
“这这这……确实是卖命的营生啊!”鲁延吉憋红了脸,讪讪摊开两只手,表示自己的坦诚。
良久,惠讨嫌慢慢止住了笑声,他向来是个有气概的,豪爽非凡,笑起来极容易吸引人,此刻他却不理会那些人的目光,眼神逐渐忧郁起来,最终叹了口气:
“你等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西北方有流光疾驰而来,惠讨嫌纵身飞起,不再管顾鲁延吉,那老将见状,等了许久便继续自顾自忙碌,心头也在思索:‘那又应该是什么样的?’
天上,鲁麟蛟星夜疾驰,风驰电掣,总算是在半夜赶到了雷鸣城外,刚收灵舟,迎面便被一道红狐儿裘衣人影挡住,他定睛一看,心头不由得生了慌乱:
“你……?”
“鲁师兄……大战焦灼,我军死了数百袍泽,你临战离军,是为何故?”
惠讨嫌平静望着他,浑身透着一股让人紧张的气息。
鲁麟蛟对望数息,眼神闪躲道:
“你我职级相当,责份不交,做好你自己的事?莫挡路。”
说罢,就要直接绕过去进城,却见惠讨嫌进一步相拦,凝眸沉声道道:
“你回山去了,还带着项师兄,几日里急匆匆回去又急匆匆赶来,山上出了什么事?”
鲁麟蛟心头恼火,脾气增长,浑身散出凶悍气势:“这都是正常军务调动,你拦着我作甚?”
“你很着急,着急进城要禀报姜师伯门中的情况对吧?”
惠讨嫌紧紧盯着鲁麟蛟面容神情。
鲁麟蛟愣怔片刻,收了威势,皱眉道:
“我着什么急,惠师弟,你莫再无理取闹,干扰我完成任务。”
“那有什么不能告诉我?是门里大人们出了事?”惠讨嫌步步紧逼,仔细观望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壮魁梧的汉子。
“……没有。”
“山门被攻打了?”
“谁敢!”
“简师伯被人掳走了?”
“不是……”
……
“我师父出了事?”
“……”
惠讨嫌的心凉了一截,面前这人平常看起来虎目狮睛,威风凛凛,其实根本耍不了什么心机,除了斗法上有两把刷子,其他方面都是花架子,尤其是在欺骗糊弄人方面,技艺拙劣到惨不忍睹。
“你若是不说,我就自己回去看!”
惠讨嫌佯装转头,直飞向西,鲁麟蛟惊措不及,两个呼吸内,内心怒火汹涌而生,裹带赤火灵力的拳头直接朝着惠讨嫌轰砸而去,怒吼道:
“你给我站住!”
那一拳重重的轰打在惠讨嫌的背上,直教他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黑漆漆的山岭里坠落下去,再无声息。
待鲁麟蛟恢复了理智,他抬手看着自己发红的拳头,茫然喊道:
“师弟……师弟?”
刚才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设防?
鲁麟蛟心头大乱,赶忙飞落去山岭间四处寻找,很快便看到那具身体,正捂着嘴里冒出来的血冷冷盯着自己。
鲁麟蛟飞快跑上前去,心情五味杂陈,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很想上前关切询问伤势,可对上那双冷到能冻死人的眼眸,他又踌躇不前,神情一脸数变。
最后,鲁麟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在半空中无力向上托抬,身形跟惠讨嫌一般高等,嘴咧了又咬,颤声流泪道:
“师弟啊……我的惠师弟啊,你这是何必呢……掌门师叔他寿元尽了,闭了死关……门中大位传给了简师伯……那山下……山下七八家门派的金丹都堵在了家门口……姚广啸他们吵闹着说传位大典不合规制……”
惠讨嫌心头冰凉一片,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子。
他很快擦抹了刻意吐出来的血水,盯着鲁麟蛟在那儿崩溃放声。
良久,鲁麟蛟发泄完心头积压的焦虑和恐慌,慢慢沉默下去。
而惠讨嫌却仍旧在盯着他看。
此时此刻,身披红狐儿裘袍的男子心生厌恶,对面前之人愈发看轻了许多。
哎,这样一具魁然的躯壳中,藏着如此怯懦的灵魂,以后怎能与他共图大事?
师父闭关,掌门传位,如此重要的事,竟然被我这般轻易的套取出来。
若是……若是日后他落在敌人手中……
“师兄,莫伤怀,稳住心神!山中大人们健在,都是当世英杰,些许小事定能应对。今番不过是我师父闭了个关而已,如今咱们身处前线,妖贼兵临城下,气焰汹汹,你莫教这种小事传扬出去,闹得城内军心惶惶。”
“到那时,姜师伯可不会饶你。”
惠讨嫌起身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水,把鲁麟蛟扶起身,锤了他胸口两下。
鲁麟蛟恢复神智,拾掇了心绪,重重点头。
“走罢,我与你去见师伯。”
二人纵身飞起,很快穿梭入城,进到帅府,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被领到了后院的偏殿。
几日来,妖兵疯狂攻城,姜玉洲劳心累神,面容憔悴实多。
他坐在主位椅上,抬眸望了二人一眼,挥退左右,盯着惠讨嫌看了看,神色中生了嫌恶。
惠讨嫌却不管那些,只厚着脸皮站在殿中,等着聊完事得些计划上的命令,心道:‘你这徒弟废物,教我得了讯息,又怪不得我’。
约莫一柱香后,姜玉洲尽知翠萍山上的变动,神色不明,闭目观览鲁麟蛟递上的玉简许久,鼻息中哼出了一口气,道:
“掌门师弟闭关结婴,传位给了简师兄,这是好事,此事你二人就这般告诉军中。”
“蛟儿,你且去休缓,赤清子,你留下!”
待堂里只剩下两人,姜玉洲猛瞪向惠讨嫌,直惊的他赶忙跪地求饶:
“师伯恕罪,我也是关心门内,情急苦求了鲁师兄。”
姜玉洲正要狠狠的斥骂一番此子,却感知到城池震荡,雷鸣城大震轰然震响,该是妖兵又在攻城。
他冷声道:“去做事,门中的情况几日后我再与你们相聊。”
惠讨嫌起身一礼,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雷鸣城外,一杆数十丈长的大戟自黑云中探出,向下直贯,裹挟着无匹的威势射向那青白光阵。
姜玉洲闪身飞至城楼之上,皱眉冷望,心道:
‘如此决心,非得拿下此城不可?’
很快,自雷鸣城西北面的山头有巨钟投出,金黄耀眼,与那大戟相撞,音浪霎时间响彻全城,城头三四个倒霉的练气弟子瞬间被震成血渣。
新一轮的元婴杀斗又开始了,原以为己方派十来位元婴坐镇雷川,该是问题不大的,谁能想到,就目前露面的这几位,看样子根本抗衡不了多久。
那些还藏着的,怕过不了几日也得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