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的天空再次换了个颜色。
滚滚的黄泉水把整座酆都城围在当中，恢复如初的奈何桥横跨在江上。在桥那头，满地的水晶兰比以往更加明亮，原来星星点点的微弱荧光此刻已亮成一盏盏耀眼的灯笼。一朵朵血红色的曼陀罗从水晶兰的缝隙间钻了出来，在水晶兰光芒的映照下漫成了一片涌动的红色海面，就连酆都城上的天空也被一并染成红色。
那些老头子们在水云涧里开了几天的会似乎也没开出个什么所以然，这次的交手看不出任何的战术，就像是村子里积怨已久的两个妇人，吵急了便互相厮打起来，不是扯头发就是咬耳朵。
好在他们的对手同样不是什么聪明人，西风夜语似乎也同样完全放弃了拯救自己的打算，所有人都守在城外，静候敌人的到来。
没有了排兵布阵的规划之后，田几亩下达的唯一指令便是“杀”，于是各门各派各方势力不由自主地便分成了一个个的小团体，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经历过上次大战中亲友的离世之后，这场所谓整个江湖的危机才真正落到了每个人的肩上。
穿着统一重甲的风月城禁卫仍旧处于战场的最中间，上次只做了围墙的他们这次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这些正规军训练极其有素，各自用出的法术相互配合，头接着尾，就像是有好多个无月明聚在了一起，你永远也猜不到下一个用出来的是哪一个法术，这让西风夜语的人根本没有喘气的余地，阵线很快便被撕破，他们也成了进攻一方中最锋利的矛。城主阿南也没有闲着，她穿梭在敌方阵营的上空，手中的小祝融不停地喷吐着火舌，就像当年令丘山的那只颙，只不过如今换成了一只火凤凰。
奈何桥正对的方向是早早来到兖州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手的木兰教，一座座巨大的西天门此刻都开在了奈何桥头，数不清的手从这些门里伸了出来，拽着西风夜语的人往门里走。一直没有露面的白行简和尚无忧也终于出来了，只不过白行简仍旧没有亲自动手的打算，只是稳坐后方，手痒了的尚无忧倒是冲在了最前头，大光头加上红袍在在人群里甚是显眼。
上次起了大作用的道士团这次同样没有闲着，他们还是散布在阵线的最后方将酆都城包在其中，所有人依旧使用着一样的法术，但吃了上次的亏之后他们这次的任务是让那些死了的人不再复活，于是一张张黄色的符咒飘荡在战场上，一旦发现有人死亡，这些符咒就会像见到耗子的猫一样扑上去，随后变为一团三味真火，连肉身带三魂全部烧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次他们算是倾巢出动，又没有任何留手，甚至还针对上次的失败痛定思痛做了改变，可阵线的推进依旧不算快。
在这几日的休息中西风夜语的教众同样做了些改变，只不过他们改变的不是战术，而是信念。但不知是什么样的信念能让这些从法相到天照的修士们心甘情愿的在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中燃尽自己的生命。
城外虽然打的火热，城里确实安静无比，所有的活人都出现在了城外，城里就只剩下了那些刚有了实体的鬼魂，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好好的体会一下重新做人的感觉就再次化为了虚无，一个个地都变为了荧光聚到了城中央的那根柱子上，像是一座由白色的经幡塔缓缓旋转着。
似乎西风夜语的人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就是这座经幡塔，于是哪怕城外的阵线逐渐前推，甚至木兰教的人都已经走过了奈何桥，那只火凤凰已经落在了城中，这经幡塔仍旧自顾自地转个不停。
而最终终结这一切的是一团由骷髅头组成的灰雾，它从四面八方缓缓地蔓延过来盖住了整座酆都城，看上去和盖住整个兖州的森罗鬼域没什么区别，同样的遮天蔽日，同样的阴气十足。
那些雪白的骷髅头缓慢向中间移动，最终聚成了一张和半座城一样大的骷髅头，这骷髅张开了大嘴，携卷着团团灰雾从天上坠了下来，将城中央的柱子咬进了嘴里，阵阵的哀鸣声响彻天际。
经幡塔的光芒一时间黯淡了下来，但紧接着就再次亮起，光芒刺穿了灰雾，点亮了整座酆都城，在光芒闪耀之后是以柱子为中心向外发散的冲击波，冲击波速度极快，威力极强，所过之处没有一座完好的房子能留下来。
一息之后冲击波就撞到了城墙上，酆都古城的城墙同样没能撑住，直接碎成了砖块，比人还要大的碎石射向四周，围在城外的人群反应快的纷纷驱动着法器护体，反应慢的便被巨石迎面拍上变成一滩血肉。
刚推到城外的阵线硬生生被推回到了花田之外。
硝烟散去之后，骷髅头消失不见，而没了城墙的遮挡，城中的那根柱子也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只是再也没有任何光芒。
同样被气浪掀飞的阿南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晃晃有些恍惚的脑袋，只觉得自己的脑浆子都快被摇匀了，她之前还总是纳闷为什么那些真正的高手总是深居浅出，如今一看若他们也像江湖上的小辈一样天天在江湖上闯荡，遇到什么不平的事就要出手平一平，那才真是刀剑不长眼睛，生死由命了，哪怕是再来一个九州都不够他们嚯嚯的。
她转头看看周围，活下来的人纷纷后撤，不少甚至已经跑进了长满绝情柳的树林里。水平半斤八两拼一拼也就罢了，这种注定当炮灰的事再凑过去就是单纯的傻了。
阿南不傻，但阿南来这不单单是为了江湖正义，更是为了替小江报仇，哪怕他现在已经被谢天元杀了，她也要亲眼见到风笑尘的尸体才行。
于是她独自一人再次穿过曼陀花田，进到了那片废墟里。
中央的巨柱仍然矗立在那，不过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纹，不少地方都已经崩开了口子。柱子上面的风笑尘竟然也没死，但包着他的那团肉像是被烧焦了一样腐烂了大半，他的身上也多了很多的裂纹，一旁还飞着好几具身外化身，这些身外化身也同样不堪，像是一个个残破的木偶，缺胳膊少腿，满是开裂的口子。
这几个身外化身围成了一个圈，圈的中央是谢天元。
谢天元的模样没有上次那般从容，面容苍老了不少，和从前小老头的模样一比，现在才是个名副其实的老人。
阿南看清楚天上的局势之后突然有些不敢过去了，那两个人既然都没死，那就有再打起来的可能，到时候自己想跑也跑不掉，思来想去还是找了个视角好的地方偷偷躲着看，可这地方离得实在有些远，只能看清楚，却听不清楚，她只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耳朵上。
但她还没有听清楚那边在说什么就先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来者穿着一袭白衣，还顶着那张她最讨厌的臭脸。
天元仿佛没有看到阿南一样，视线注视着天上那两个人，脚步却是朝着阿南走来。
蹲在地上的阿南看着天元仰着脑袋走到自己身边却仍旧是一言不发，在小院子里压下去的气又冒出了头，她猛地站起身，刚要先声夺人，天元就发话了。
“白水心被人抓走了。”
“什么？”阿南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出这一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锐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去看天元的脸，天元却还是那副冷淡到让人牙痒的神色，视线仍停在天上，好似这件事不过是顺口一提，说完了就再与她无关。
“什么时候的事？谁抓的？”阿南压着嗓子，但拳头已经攥紧了。
“不知道。”
阿南恨的牙痒痒，握紧的拳头差点就要砸在天元的脸上了，“那你怎么知道她被抓走了的？”
“长孙无用说的。”
“他人呢？”
“走了。”
“走了？”阿南的两道眉毛竖了起来，她就知道长孙无用在关键时刻靠不住，“走哪了？”
“不知道。”
“你要是故意来气我的就直说。”
天元的视线终于挪了位置，在阿南的脸上扫过一圈之后再次看向了天空。
“无月明去找了。”
“去哪找了？”
“东边？”天元歪歪头，“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阿南觉得和木头人沟通都比和天元交流要省力气，再这么聊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气死，不如自己去看看，“人现在在哪？”
天元顿了顿说道看，“无月明还是白水心？”
“啊？”阿南瞪大了眼睛，这又是哪一出？“无月明？”
“不知道。”天元似乎早就料到了阿南会这么问，准备好的答案脱口而出。
阿南终于亮出了獠牙，小祝融带着火光就招呼向了天元的面门。
“不知道你说什么说？阿兄你都不知道在哪你还问什么水心？你要是来找茬的我就奉陪到底！”
天元侧移了一步躲过了小祝融，腾腾的热气吹动了她的发丝，她转过头来看向了阿南，认真地说道：“我知道白水心在哪。”
“那你倒是说说在哪？”
“水云涧。”
阿南一愣，小祝融翻了个面接着朝天元脸上招呼了过去，“你不说她被抓走了？”
“是被抓走了，”天元又退了一步，“无月明找回来了。”
阿南追了一步，天元的话让她越听越迷糊，“水心怎么去了水云涧，你又为什么不知道阿兄在哪？”
这次天元没有再退后，伸手拦住了小祝融。
“他把白水心留给我就走了，不知去向。”
阿南再次打量了一下天元，确认她不像撒谎之后收回了小祝融，随后又退了几步，刻意和天元隔了一段距离。
天元看看阿南，好像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气人的话了，于是调转了方向，迈步朝柱子走去。
察觉到身边有了动静的阿南瞥了一眼就转回了自己的眼珠子，可天元越走越远，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但天元走了很远仍不肯停，阿南咬了咬牙还是追了上去。
好在天元也不知奔着送死去的，走到刚好能听到声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阿南也跟了上来，两个人终于有了几分默契地一起抬头看向了天上聊了很久的两个人。
“你说这么多，是为了让我体会你的感受？”谢天元似乎有些不屑。
“不，”风笑尘用那张狰狞的脸挤了个笑容出来，“只是临死之前和师兄聊聊心事，就像从前那样。”
谢天元似乎也想起了从前，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你若真像从前那样，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副模样。”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我只当过去之事从未发生过，就像你们要我做的那样。”
谢天元往前挪了一点，离风笑尘更近，“方师弟，有些事情不是换个姓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当年你为何不这么说？”
“我只是想不明白到底是多大的恨能让你宁愿变成这副模样也要也要到那西风夜语里去。”
“这江湖里无家之人无非两个去处，一个是你水云客，一个是我西风夜语，留在那和待在这有什么区别？”
“留在水云客，你还是我的方师弟。”
“待在西风夜语，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谢天元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他压着嗓子问道：“你就这么想杀了所有人？”
“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人，那只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我倒是真想听听西风夜语是怎么让你这样的人也甘心入教的。”
风笑尘听后大声笑了起来，“大家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便是志同道合之人，何谈什么加入一说？”
“他们知道你要复活的不是他们的教主吗？”
风笑尘的笑声戛然而止，“你猜到了？”
“能让你这般恨我的事情不多。”
“既然你知道了难道不打算为自己做过的事作为补偿？”
“补偿？为何要补偿？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就像你现在一样。”
风笑尘看着谢天元再次笑了起来，虽然他的脸已经不成人样，但笑声却是那般的开朗，视线随后向下，竟然落在了躲起来的两个人身上，深深的眼窝里竟然有了几分羡慕，“和她比起来，其他人确实死不足惜。”
谢天元却皱起了眉头，疯子的行为找不出逻辑，这旧已经叙得够久了。于是他更进一步，来到了风笑尘的身前，掐住了风笑尘一只手就握得住的脖颈。
可风笑尘似乎并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身后残存的血肉突然包了上来，将谢天元的手也包在了其中，那些残破不堪的身外化身也重新活了过来，猛地冲向了谢天元。
谢天元想要把手缩回来，紫烟却顺着他的胳膊爬了上来，他从风笑尘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得意。
“谢师兄，为了杀你我可准备了好久。”
在风笑尘的低语里那团血肉突然膨胀了起来，将谢天元和那些身外化身包在里面，然后猛地皱缩起来，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天上。
做完这一切的风笑尘也没有那么轻松，瘦弱到和骷髅一般的他真的露出了白骨，内脏也腐朽了大半，森森肋骨之中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被谢天元打断的经幡塔再次亮了起来，这次再也没了人打扰，经幡塔很快就亮得让在场的两个人睁不开眼睛。
谢天元消失的那一瞬间阿南就有了逃跑的想法，她得去把其他人叫来，不能让谢天元也白死了，可天元却没有一点要动的打算，她还是仰着头看着柱子上那半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南想要拉天元走，她也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风笑尘若是此刻对天元动手谁也拦不住。可风笑尘没有管她们，倒是天上白光越来越亮。
等到那白光亮到极致，下一瞬又突然暗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半截肉身前面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像是刚刚降生的婴儿，眼神中全是茫然，反观风笑尘，那眼窝里满怀期待，又尽是仁慈。
女人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风笑尘的脸上，这张可怖的脸让她有些害怕。
风笑尘看出了女人的紧张，身体上仅存的那些血肉都蠕动着聚到了脸上，形如骷髅的脸竟然逐渐有了人样，还越来越年轻。
“爹爹？”女人轻声问道。
“可可……”风笑尘已经流不出泪，可声音却听得出在哽咽，他为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方可可张开双手想要去拥抱风笑尘，可风笑尘只有白骨和剩下了一半的内脏，她的双手无处可放，只好把风笑尘的脸捧在了掌心。
“爹爹，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方可可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很久之前，风笑尘也没有想过提起这些年自己的遭遇，他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脸，生怕再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可可你还好吗？”
“爹爹在说什么？我当然好了，反倒是你，是谁把你伤成了这样？告诉我，我去帮你报仇！”
“爹爹的爹爹自己报，你只要好好地活下去就好。”
方可可仍是灵体，却还是淌出了热泪，“你不是答应我不做水云客了吗？娘被仇家杀了的时候你不让我报仇，现在你成了这副模样，也不让我报仇，那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风笑尘用自己化作白骨的手盖在了方可可的脸，“你活着就是有用的，对你娘，对我，都是如此。”
“你告诉我是谁，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风笑尘摇了摇头，似乎是看够了方可可，他轻声说道：“是我自己，我变成这样是为了让你活下来，所以不要让爹爹做的事白费了，之后忘了你娘和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好地活下去。”
方可可还要争辩，可她的身子却被什么力量逐渐向北方扯去，风笑尘也松开了手，注视着方可可逐渐离自己远去。
可风笑尘的眼里突然亮起了光，那是一点白色的光，但下一刻白光就洞穿了他的脑门。
那是一道贯穿了整个兖州的剑光，出手的人似乎是在赶时间，离得极远就匆匆忙忙刺出了这一剑，让这剑光就像是一道流星一样凭空出现在了天空之上。
风笑尘的脑袋旁边突然多了好几个不停闪动的头，就像是有几个他在同时争夺这具身体，而这几个脑袋每一个都在嘶吼着，声音混在一起既像是婴儿在啼哭又像是疯子在哀嚎。
剑光并没有从他的脑门上消失，也没有从方可可的身体上消失。
贯穿了兖州天空的剑光同样贯穿了方可可的身体，但方可可没有像风笑尘一样变成好几个人，只是渐渐地变成了透明。
那几个人终于重新钻回了风笑尘的脑袋里，年轻人的样貌再次变成了骷髅，有半张脸那么大的嘴奋力地嘶吼着。
“不！”
把他牢牢固定在柱子上的血肉成了他最大的枷锁，他奋力地挣扎着，想要离方可可更近一些，可始终停在原地无法前进哪怕一寸。
风笑尘身上的血肉在他的嘶吼中燃烧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方可可重新清晰起来的身影。
来自北方的力量终于把恢复了实体的方可可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柱子上只剩下了一具伸着一只手的半截骷髅。
消失的谢天元重新出现在了天上，此刻的他狼狈不堪，身上多了几个血窟窿，头上的银丝乱糟糟的像是个鸟窝，嘴角也多了几缕血丝。
他一出现便看向了柱子上的风笑尘，但那里只剩下了一具枯骨，他便低头看向了不远处，那个一直到现在都没走的人。
天元也在看着谢天元，冰冷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复杂的情绪，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化成一道流光飞向了北方。
场中只剩下阿南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一道光芒从天上照了下来，她不由得眯着眼睛抬头看去。
那竟是太阳洒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