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射出的剑气擦着方可可而过，洁白的脖颈上顿时绽放出了一朵鲜艳的血花。
无月明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长孙无用和此女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此情此情什么关系都不重要。
他伸手把长孙无用推到一边，手中尺素再次举起。
无月明的力道是如此之大，长孙无用直接被推倒在了棺材里，他顺势伸腿在无月明屁股上踢了一脚。
“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或者知道些什么，她现在都不是你要杀的人。”
无月明回头看看躺在身后的长孙无用，又看看对面那口棺材，方可可正惊恐地看着他，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淌了下来，他举着尺素，低声说道：“你只有一次机会给我一个不杀她的理由。”
听到无月明松了口，长孙无用赶紧爬了起来，翻出去蹦到了方可可的那口棺材里，挡在方可可身前之后他才说道：“这肉身确实是专门养的尸首，但里面的三魂却是用做养料的无辜之人，你若是现在动手，就只是毁了一具肉身，还害了另一个人无辜之人的性命！”
“就算只是具肉身，毁了也值得。”
“那里头那个呢？”
“和我无关。”
“和我有关！”
长孙无用大声嚷嚷起来，甚至掏出了那把金钱剑和无月明针锋相对。
“长孙公子何时入了西风夜语？”
“这和西风夜语没什么关系。”长孙无用挥了挥手里的金钱剑，“这肉身可能确实和西风夜语有关，可里面的魂是无辜的。”
“既然肉身相关那我毁了这肉身有何不可？”
“因为里面的人也会死。”
无月明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妇人之仁。”
青筋在长孙无用的脑门上跳了起来，“你放屁！你现在杀了她和西风夜语有什么区别？你就算杀了她小江难道能活过来吗？”
无月明的嘴角抽了抽，瞳孔也缩了起来，手中的尺素又抬高了一寸，“那就把她和肉身分开！”
“那你他娘的倒是争点气，把阿紫姐姐的剑法学出个名堂来！”长孙无用暴跳如雷，“你以为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滋补她的三魂，让她能把这肉身夺过来？”
无月明没有再回话，视线却越过长孙无用的肩头落在了方可可的脸上。
许久没有说话的方可可虽然跪坐在棺材里，脑袋却向后耷拉着，眼中一片白色根本看不见瞳孔，突然她浑身抽动了一下，捂着脖子的手也垂了下来，几缕黑烟从她的七窍里冒了出来，仿佛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碎掉了。
这般诡异的场面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无月明再不顾长孙无用的阻拦，从棺材上跃起，尺素破空而出。
就在尺素快要戳在方可可脸上的时候，方可可突然竖起了脑袋，一双大眼睛里再次出现了瞳孔，洁白的尺素在她眼中逐渐放大，随后一抹红色从她的眉心落了下来。
“无月明！你大爷的！”长孙无用大声嘶吼着，无月明的动作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晃无月明就消失在了眼前。
他把停在方可可跟前的无月明扒拉开，跪在地上把方可可再次挡在了身后才扭头愤怒地瞪着无月明，“你有本事连我一起杀了吧！”
无月明向后退了一步，尺素也垂了下来，他停手不是因为其它，只是萦绕在方可可脸上的死气随着那几缕黑烟一并消散了，整个人仿佛重获新生。
长孙无用瞪了一会儿无月明，见他没有再拔刀的打算，才回过头来帮方可可包扎起了伤口。
方可可似乎没有觉得痛，看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看向了站在棺材外面，正以奇怪眼神看着她的无月明。
“你就是无月明？”她问道。
无月明没有回答。
“不喜欢说话？那看来就是你了。”
方可可从长孙无用的手上接过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脑门，看着洁白手帕上的点点红色，又问道：“你要杀我？”
无月明还是没有回答。
“长孙公子说你有些怕生，还真没说错。”方可可看看长孙无用，又看看无月明，“为什么停手。”
“你……不是她。”
没想到方可可的眼神竟黯淡了几分，“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她吗？”
“酆都城里有一座雕像，刻的是你的模样。这里是阵法生门，风笑尘如果要复活谁，那只能在这里。”
这逻辑再清晰不过，根本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解释。
“风笑尘？”方可可想了想，“就是杀了小江那个？”
无月明要杀人的眼神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落在了长孙无用的身上。
长孙无用尴尬的笑了笑，在那座小庙里他和方可可讲过不少事情，不然方可可也不会总是劝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只不过那时候谁能想到方可可真的有从那小庙里出来的一天呢？
“那你来这也是为了阻止风笑尘？”
“我打不过他，但如果杀了你能阻止他，我就一定会做。”
方可可看着无月明诡异的眼睛，犹豫了片刻之后问道：“不管我……这具身体到底是谁，如果风笑尘真的能复活她呢？你没想过也去复活小江？”
无月明避开了方可可的视线，看向了手里的尺素，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想过。”
一旁的长孙无用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念叨着怕什么来什么，无月明若是剑走偏锋，再过几年只怕风笑尘见到无月明都得喊声大哥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做？”
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说道：“风月城百姓的命她尚且不忍，更何况是天下人？想让她活过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她又何尝愿意？就算她真的活过来，知道我为了她杀了那么多人，她想必也不会开心。”
方可可沉默了，脑袋垂了下来，盯着自己身上的黑袍久久不语。
长孙无用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有些急了，站起来说道：“可可你别听他胡扯，你没做错任何事，在这件事里你也是受害者，你有活下去的权力！”
方可可闻言抬起了头再次看向了无月明，“无公子，我没有小江那么高尚，我真的想要活下去，就算你恨这具肉身，能否等我找到其它方法之后再毁了它？”
“就是就是，”长孙无用也站出来帮腔，“我已经写信叫阿紫姐姐过来了，到时候若是有方法就给她再找一具肉身，若是找不到，和董账房一样做只大猫也不是不行。”
无月明有了些迟疑，“我不懂鬼道，但你们要如何保证这具肉身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怎么知道放你们出去是不是放虎归山？你现在这番说辞又是不是逢场作戏？”
长孙无用和方可可对视了一眼，无月明的担忧又何尝不是他们担心的事，哪怕长孙无用将自己变成炉鼎也无法保证一定可以比得过风笑尘的百年布局。
“阿紫姐姐什么时候来？”无月明松了口，但他记得很久之前长孙无用就说过他把苏紫叫了过来，就算那片大海再怎么宽广，以苏紫的修为怎么也该到了。
“快了，”长孙无用叹了口气，“你知道那边是妖的地界，即墨楼就算有再大的势力在那边也无法做到和九州一样的无孔不入，书信能送到阿紫姐姐手上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无月明再次沉默了。
长孙无用深知无月明的为人，只要他没当场把方可可杀了这事就还有的聊，“要不……你去找找她？我来就在这等着，你放心吧，我看着她，只要有一点不对劲我就亲手了解了她。”
无月明看着长孙无用挥舞着手里那把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金钱剑，一句话就戳穿了长孙无用的小心思，“不如你去找阿紫姐姐吧，即墨楼的人听你的，你的消息更快，由我来看着她。”
长孙无用自然不可能让无月明这个疯子和方可可单独待在一块，两人顿时陷入了僵持。
方可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我们三个为什么不一起走呢？”
如此有建设性的提议很快就得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同意，无月明率先后退着朝屋外走去，长孙无用举着他的金钱剑挪着小步子往前走着，方可可则跟在他身后。
无月明很快就退出了小屋，长孙无用也迈出了门槛，但跟在后面的却是方可可的一声痛呼。
长孙无用闻声立马回过了头，只见方可可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一只手在身前摸索着，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挡着她。
有经验的长孙无用直接跳了起来，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手里的金钱剑不停地朝小屋上招呼。
无月明看着上蹿下跳的长孙无用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尺素挥出道道剑气，很快这小屋就变成了一地的废墟，当中的两具棺材反倒成了保存最完好的东西。
没了其他阻碍之后方可可转了一圈，可那道无形的墙却再次画地为牢，将她困在了其中，无奈之下只好坐在了一片废墟之上，一脸茫然。
嘴里一直没有停过的长孙无用也累了，抱着脑袋蹲在一角。
无月明看着两个人在废墟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手中的尺素越垂越低，视线也看向了远方，那是酆都城的方向。
安静了一阵的长孙无用突然又有了动作，他翻出那几本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书再次读了起来，可愤怒的他很难静下心来，书页被他翻的啪啪作响，最后直接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方可可，方可可也在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惋惜，只有七分释然和三分温柔。
看到长孙无用看了过来，方可可笑笑，说道：“没关系的。”
方可可的声音十分的温柔，可落在长孙无用的耳朵里却是那么的刺耳，他不敢再看方可可，又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看着酆都城的无月明突然提起了尺素刺向了身前，一道身影从酆都城的方向飞来，剑光穿过那道身影却毫无作用，那身影不受阻拦地越飞越快，最终化作一团青烟钻进了方可可的七窍里。
惨叫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方可可抱着自己的脑袋滚在了地上，黑褐色的血液从七窍之中流了出来。
见到如此异变无月明再不敢怠慢，尺素紧跟着黑烟就刺了过来。
刺耳的碰撞声在方可可的身前响起，尺素竟撞在了一件法衣之上。
“不准！”刚刚把白云观风摇子的天仙洞衣抛出去的长孙无用红着眼睛大声喊道。
无月明根本没有理会长孙无用，尺素紧接着再次刺出，却瞧见那天仙洞衣落在方可可身上后，方可可地皮肤竟像是烧起来一样层层皲裂。
方可可的惨叫声一下子比刚刚更重，长孙无用赶忙走到方可可身边把天仙洞衣从她身上拿了下来。
方可可挣扎着抬起头来，五官扭曲在一起，两个声音交替出现，一个是方可可的，另一个却不知是谁的。
两个声音都如梦中呓语，几乎听不出说的是什么，只有“活下去”三个字尤其明显。
无月明皱起了眉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果这个要复活的人是什么天照修士那在场的两个人都活不了。
于是尺素再次抬起，“当啷”一声尺素撞在了祖明照玄镜之上，而镜子后面的长孙无用喷出了一口鲜血。
“再等等……”长孙无用面如恶鬼，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无月明。
“你回头看看，还等什么？”无月明也停了手，这尺素若是再挥出去，说不定长孙无用真的会比方可可先死。
长孙无用回过头去，在方可可身上发生的交战似乎已经有了结果，那双眼睛逐渐冰冷，可惜并不是长孙无用熟悉的眼神。
看上去已经没有等下去的必要，心知肚明的长孙无用突然流出了眼泪，握着金钱剑的手颤抖了起来。
杀人这种事并不是长孙无用所擅长的，于是无月明贴心的走上前去，和长孙无用站在了一起。
“你若是下不去手，就放着我来，事后你大可以全都怪在我头上。”
长孙无用猛地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倔强地摇了摇头，上前走了半步，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金钱剑。
在二人面前跪着的方可可脸上阴晴不定，两只手不停地挠着自己的脸。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方可可突然说道，极尽哀求，可那声音却让两人如此陌生。
“我……”长孙无用又向前走了半步，金钱剑停在方可可身前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不知道此人到底和风笑尘是什么关系，就算他有几分不忍心，但他也知道赌不起那个万一。
方可可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再次恢复了澄明，“杀了我！我若是不能活，那她也不行！”
熟悉的声音让长孙无用颤抖了起来，虽然没有听到他的哭声，可豆大的泪珠却从他的眼里夺眶而出。
“这本就是我的肉身！”方可可突然又挣扎了起来，痛苦的哀嚎如地狱中的恶鬼，“爹爹让我活下去，我恨呐！”
长孙无用越发的慌张，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方可可似乎在他眼中消失了。
看不下去的无月明走了上来，把手搭在了长孙无用的手上，颤抖的金钱剑终于稳定了下来。
“我来吧。”
这三个字如此低沉，仿佛有千斤重量，终于压垮了长孙无用，他握着金钱剑的手渐渐松开。
跪在地上的方可可突然弯下了腰，脑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随后又再次直起身来，视线在歪着头落泪的长孙无用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看向了无月明。
“谢谢你的月亮，很漂亮。”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无月明也晃了神，可方可可却又把视线落在了长孙无用身上，她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上竟然再次有了笑容。
“我就说你的胆子没有芝麻大。”
无月明感觉到长孙无用快要松开的手再次攥紧，几乎是将金钱剑从他手中夺了过去，随后在长孙无用同样惊愕的眼神中，金钱剑洞穿了方可可的胸膛。
就如那法衣一般，至阳至刚的金钱剑遇上方可可这样的百年死尸，犹如烈火遇上冰水，方方可可就像是燃尽的纸灰，从胸口处开始溃烂，在一声声痛苦地哀嚎里灰飞烟灭。
金钱剑当啷啷砸在了地上，长孙无用也瘫坐下来。
“骗子……”
长孙无用轻声呢喃着，他知道自己为何会刺出那剑，因为方可可真的在他身体里种下了一只蛊虫。
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第一见到她时，喝下的那杯烈酒。
作为过来人的无月明叹了口气，走上来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却什么也没说。
“无兄。”
“嗯。”
“陪我喝酒吧。”
“好。”
长孙无用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解下腰间的锦囊，还没喝的他似乎已经醉了，胡乱掏着锦囊里的东西，各式珍宝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他终于翻出了几坛子酒，丢了一半给无月明之后就仰头灌了起来。
无月明也不客气，随便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抱着酒坛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了起来。
阳光突然从很远的地方射了过来，无月明眯着眼睛看了过去，天上的黑云正从南边开始散去，一道白色的身影踩着万丈光芒奔向了自己。
无月明站起身来，将坛中酒一饮而尽，反手把尺素丢了出去，随后迎着那道白衣走去，双手撕开了胸口的衣衫，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胸膛。
刚刚落地的天元接住了丢过来的尺素，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地上的残垣断壁正逐渐变得透明，那两口棺材便越发的显眼，长孙无用坐在一堆法宝中间，正抓着酒坛子两眼无神地看着她。
天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尺素，又抬起了头，无月明已经张开双臂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她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她举起手中的尺素，每个水云客都会的剑招“无双”借着尺素用了出来，剑光瞬间洞穿了无月明的胸口。
漫天的血雾从无月明的背后炸开，泛着金光的血液在远处阳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一双蝴蝶的翅膀，似乎下一刻就要带着无月明飞向远方。
可无月明终究没有飞起来，而是一头栽了下去。
长孙无用呆呆地看着天元把栽倒的无月明揽在怀里，突然哈哈大笑着跳了起来，一阵手舞足蹈之后坛中的酒被他洒了个干净，于是又从锦囊中翻找了起来，可不知怎的这锦囊竟然这般难用，怎么都找不出来，等不及的他把锦囊整个翻了过来，里面放着的那些宝贝哗啦啦地掉了出来，数不清的金错刀如海浪一样流了一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被冲倒在地的长孙无用在法宝和钱汇成的海洋里找了好久才摸出了想要的美酒，兴高采烈地爬到了最高的地方，一巴掌拍掉了酒封，随后朝天一举，像是敬给苍天和大地。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长孙无用仰起头，将酒坛子高高举起，上好的佳酿像是不要钱一样倒在了他的脸上，他一个踉跄躺倒了在了金钱堆上，瞬间便被埋了半个身子，虽然酒水不停地从他眼角流下，他却仍旧笑个不停。
“与尔同销……万古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