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道音落下,天渊内,骤然亮起无量神光。
只见紫晶道桥,自远方展来,稳稳延伸至渊的身前。
这是异界天君亲手凝成的接引之路,道法符文密布,无视天渊禁锢,于这夹缝之中,架起了前往异界的通途。
天君意念仍在,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等待渊的选择。
渊立身虚空,神色沉思。
他洞悉对岸凶险,异界乃是敌土,有真正的巨头执掌一界沉浮。
此番邀约看似惜才礼遇,内里必藏着层层算计。
可那句逆转生死,召回沙场英魂的许诺,是他百年以来,唯一触碰到的希望。
这一线渺茫,或许是镜花水月,可他也不能退。
数息沉寂,万般思绪落定。
渊压下心底戒备,眼光复归平淡,终是抬步,踏上了这条直通异界的道桥。
一步踏出,刹那横跨天渊鸿沟,他眼前景象豁然更迭。
异界天地尽在眼前,苍山连绵,云海浩瀚。
粗观山河地貌,天地万象,竟与古界别无二致。
草木山川、四季更迭,皆是同源天地之态,看不出半分异族诡异。
唯独天地气韵截然不同。
此方世界本源磅礴,道韵厚重,万法井然有序,远非古界所能比。
如此对比下来,渊也算是真正明白了那异界巨头口中的,什么叫异界有缺,道法不全。
金色道桥在前绵延不绝,天君引路的意念始终萦绕他周身。
渊穿行云海山川之间,一路奔赴异界至高道台。
天地极巅,神台悬浮穹顶,并列镇世。
道台显的斑驳,那是承载了太多岁月的迹象,可见道台周身,道纹流转,镇压异界法理。
渊稳步登临高台之巅。
四道至高身影盘坐四方,各守一方道域,他们气韵各异,共镇异界秩序。
渊可见,其中有巨头沉肃如山,气息内敛深沉,似不动苍岳。
也有巨头浩瀚如水,道韵包容万千,看似温和,却暗藏生杀之气。
还有锋芒贯骨,战意隐于道基者,体魄霸烈,尽显独尊桀骜。
可还有一人,白衣垂尘,显得清雅温润,眉目平和,宛若不问纷争的世外散人,举手投足尽是超然风雅。
但就是他,当渊目光落在此巨头身上的刹那。
其心底沉寂许久的戾气,骤然翻腾。
尘封的建安旧事,刹那间贯穿岁月,再度袭来。
当年,他为护百姓,挡灾厄、守安宁,倾尽心力庇护下界生灵。
最后换来的,却是满城背弃,举世反噬。
世人历来叹惋,皆言人心凉薄,生灵愚昧,是底层本性自私寡义。
可渊历经沉淀,早已勘破根源。
苍生本无固性,随世浮沉,最恶从非百姓愚昧,而是戏弄人心,颠倒世道者。
世间真伪,本就难辨,可纵然有生灵眼界狭隘,随波逐流,但这绝非衡量善恶的标准。
他们的背弃、盲从、反噬,皆是被外力引动、被大势摆布的结果。
真正卑劣可憎的,从来不是身不由己的凡人,而是这身居绝巅,手握无上权柄的强者。
他隐于异界高位,不沾血腥,不动杀伐,仅凭投影,隔空潜移默化,拨弄世道法理。
是他,倾覆了一城黑白,篡改了万民心念。借凡人无知,铸就无解冤案;借众生的随波浮沉,碾碎守护者的赤诚。
这种人,远比杀伐者恐怖,他高高在上,视万灵为棋子,视善恶为戏法,随意弹指,便可颠倒一生功过,倾覆一方人心。
渊眼底深处,掠过了杀机,虽转瞬即逝,却仍被文杰天君察觉。
他看出来渊心中的翻涌,却只是淡笑。
但对渊而言,两界交锋,征伐厮杀,是天下公仇。
可戏弄人心,摧折赤诚良善,逼他身死,则是私恨。
今日踏界登临,他直面异界四大天君,也直面了这皮囊风雅,道心卑劣的世间至恶。
道台之上,宸傲天君率先开口。
他直视渊,声震道台:“能孤身守住天渊,独阻我界,甚至连九夜都折损你手。单凭这份战力,你有资格立在我等面前。”
话音落地,泽宇天君缓缓出声,语气平缓,带着几分招揽之意:“两界征战不休,损耗无尽,对你对我皆无益处。”
“你若愿归顺我界,过往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我等可保你道途顺遂。”
渊立在原地,身姿不动,只是回应道:“我守古界疆土,不为殊荣。恩怨既立,便无一笔勾销的道理。”
茂岭天君睁眼,语气居高临下:“你执拗无用。古界气运枯竭,大势已去,覆灭只是迟早之事。”
“你战力再强,挡不住两界大势,亦拦不住我等。”
“我界许诺,只要你愿意留居异界,百年之内,我界绝不踏足古界半寸土地,给古界最后的喘息之机。”
百年停战,安稳休养生息。
在他们看来,这等许诺,足以撬动渊的抉择。
可渊心神依旧,不曾动摇:“依仗外物换安宁,非我所求。”
“而且,百年而已,大不了,我在天渊之中,再守上百年。”
劝说、招揽、威慑尽数落空。
最终,还是文杰开口,不急不缓,但暗藏着算计:“你所求,不过是复生故去之魂,弥补百年遗憾……”
他一语戳中渊心中执念。
文杰天君抬眼,抛出最终的条件:“既如此,我与你立一场赌约,你可敢?”
“此赌约无关生灵性命,只论你我道心、手段、高低,如何?”
“你若赢我,来去自由。想回古界,我等绝不阻拦;想遨游我界诸天,我界亦可全力成全。”
“可你若输了,五百年内不得插手两界任何纷争,需留居我异界修行。”
说到此处,文杰话锋一转:“至于你心心念念的起死回生之法,你无论输赢,我皆可当众演示于你看。”
闻言刹那,渊心神骤然一凝,其心底瞬间翻涌厌恶。
赌约。
又是赌约。
当年建安城前,便是一场荒唐赌约,让他守尽赤诚,却落得满城背叛。
最阴毒的算计,从不是正面杀伐,而是以赌约设局,以人心做棋,让人输得不明不白,冤得彻彻底底。
渊眼底寒意渐浓,毫不犹豫,冷硬传话:“我不赌。”
简单三字,没有丝毫迟疑,决绝至极。
文杰闻言,冷笑出声,他嘲弄渊:“不赌?是你自知不敌,心生怯懦?还是历经人心倾覆,从此不敢再信世间分毫,不敢赌一次真假?”
“你自诩护尽苍生,可你根本不信苍生,更不信世道尚有公允。你怕再输一次,怕执念成空。”
句句戳心,字字逼压,试图打乱渊的道心。
可渊任凭言语刺激,始终不动摇:“输赢无益,我不与你赌。”
无论激将、诱惑,他一概回绝。
文杰看着他的固执模样,笑意淡去,眼神变得深沉。
“渊,你可以不赌。”
“但你要清楚。”
“这是唯一能让你见到起死回生之法的机会。”
“不赌,你便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道台风声沉寂。
几句话,封死了渊的退路。
他想要再见往生之机,便只能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