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才知道,嗓门大不是毛病,嗓门大是老天爷给他的福气。
这个女人的嗓门越大,胆子就越大,越是在慌得要命的时候越敢往前冲,冲得比谁都快。
眼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往山后沉,山林里的光线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最后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紫色。
远处山腰上的密林已经变成了一片黑黢黢的剪影,树木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连成了一片,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一样。
只有偶尔几声夜鸟的啼鸣从林子里传出来,一声长一声短,提醒他们这座山上还有活物,在暗处睁着眼睛看着他们。
李友直心里越发焦躁,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夫人,道衍大师是道成方丈的师弟。
咱们再加把劲,等到了山腰,就能在岳麓寺借宿一晚。
明天一早再下山赶路,也来得及,寺里的和尚心善,总不会把咱们赶出来。
又是那个老和尚。
杜氏咬着牙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脚下的石头被露水打湿了,滑得像抹了一层油,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
差点连人带孩子一起摔下去,怀里的二宝都被甩得往后仰了一下,襁褓的边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幸亏李友直眼疾手快回身拽了她一把,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了二宝的后脑勺,手指正好垫在孩子软软的头顶上,能感觉到孩子头顶细软的胎毛蹭着他的指尖。
你还提他!
要不是他,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
我在家里揉面蒸馍好好的,一转眼就得跟着你翻山越岭——
当家的,你说老实话,那老和尚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是一碗破茶,还是一碟花生米?
李友直扶着她站稳,看着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二宝在她怀里被刚才那一下吓得醒了片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小嘴还在半空中吧唧了两下。
他讪讪地笑了笑:他没给我灌汤。
他就是……给我指了条路。
什么路?
难道是黄泉路?
杜氏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口压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撞得她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我看那老和尚眼珠子骨碌碌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那眼神跟街上算命的半仙一模一样,嘴里没一句真话。
你也是,平时在城门口查路引查得比谁都仔细——
上回有个山东来的盐商路引上少盖了一个章,你硬是不让他进城,人家给你塞银子你都不要,把他的手推开的时候那银子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水沟边上了你都没看一眼——
怎么到了他面前就跟丢了魂似的?
他的花生米就那么好吃?
我那不是丢魂。
李友直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连肩头都塌了半分。
是没办法。
你看我在城门口拦商贩拦得硬气,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背后站着朝廷,站在我这边的是《大明律》,一字一句都刻在石碑上。
可老和尚不一样。
他不是商贩,他背后站着燕王,燕王手里有兵有马有令牌。
我拦得住一个没有路引的盐商,拦不住一个拿着燕王府令牌的僧人。
这不叫丢魂,这叫人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要是跟他硬碰硬,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鸡蛋碎了一地,石头连道缝都不会有,连条印子都留不下。
什么没办法?
你就不能——
不跟他走,咱们连长沙城都出不了。
李友直说完这句就不再解释了,只是闷头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沉重。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更不习惯在妻子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太久了。
可刚才那番话说出口之后,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些,像是有一块堵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凉风。
原来把真话说出来,比把真话咽下去要好受得多,至少胸口不那么闷了。
杜氏跟在后面,喘了几口粗气,又忍不住唠叨起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咱们有家有业的,今后可不能再跟这种人有瓜葛了。
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
什么从龙之功,什么斩草除根——
那是一个出家人该说的话吗?
我虽然不识字,可我也知道,和尚应该念阿弥陀佛,不是念斩草除根,念经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木鱼不是刀。
她从小跟着她娘去庙里烧过香,记得庙里的和尚都是慈眉善目的,说话慢条斯理,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三声佛号,念完了还得替蚂蚁超度。
可那个道衍——
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翘起的弧度跟街头那个收高利贷的王麻子一模一样,连牙齿露出来的颗数都一样。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丈夫的背影——
矮墩墩的,走起路来两只胳膊微微往外张,像一只护着雏儿的母鸡,肩膀微微往左歪,那是刚才在田埂上为了拉住她扭了一下,走路时能看出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截。
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团热气:这一路上你也是吃了不少的苦。
你是一家之主,可不能病倒。
你要是倒了,我跟大宝二宝可怎么办?
我一个妇道人家,连路引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刚才你说那个什么私渡关津,我听都没听说过,那四个字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
你要是病倒了,我就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去要饭了——
可这荒山野岭的,连个要饭的地方都没有,连口热汤都讨不到。
夫人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