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1991年，元旦假期刚过，清江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
LINING制衣厂大门口，两辆大卡车正停在卸货区，七八个工人裹着厚棉袄，吃力地从车上搬下一箱箱的设备。寒风刮得脸生疼，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干劲——他们知道，这些设备来了，意味着工厂要大干了。
步兴生站在厂区中央，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目光扫视着整个厂区。他的脑子里装着一张详细的扩产计划表，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三天前，陆泽在美珍科技总部召开了一个只有他和步兴生两个人的会。会上，陆泽给了他一份《LINING制衣厂产能提升方案》，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月产能从一万八千件提升至五万件，期限三个月。“
五万件。步兴生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差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万八千件已经是工厂拼了命才达到的极限，要提升到五万件，几乎翻了三倍。
但陆泽在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不是让他蛮干，而是给了他一套完整的实施路径：三班倒制度、引进新设备、建设新生产线、建立质量管理体系、大规模招聘和培训新工人。每一步都有具体的时间表和资源支持。
步兴生看完方案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给我三个月，我一定能做到。“
……
1月5日，LINING制衣厂正式实行三班倒制度。
这是步兴生做出的第一个重大改变。之前工厂实行的是两班倒，白班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每天的有效生产时间是十六个小时。改为三班倒后，早班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夜班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生产。
“三班倒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步兴生对陆泽汇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夜班的工人不适应。很多工人以前从来没上过夜班，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犯困，操作失误率明显上升。第一天的次品率达到了百分之八，比两班倒的时候还高。“
“怎么解决的？“陆泽问。
“三个措施。“步兴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夜班增加一次点心时间，凌晨一点到一点半，食堂提供热汤面和鸡蛋。第二，夜班每两小时强制休息十分钟，工人们可以在休息室里眯一会儿。第三，给夜班工人额外补贴百分之二十的夜班费。“
“效果呢？“
“第三天开始好转，一周之后基本稳定了。现在的次品率控制在百分之四左右，比两班倒的时候略高，但在可接受范围内。等新工人培训到位、质量管理体系建立之后，次品率会进一步下降。“
陆泽点了点头。三班倒不是简单地加一个班次就完了，它涉及工人的生理节律、心理状态、生活保障等一系列问题。步兴生能在一周之内把这些问题解决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
1月8日，新设备到货。
这是陆泽通过离岸公司让中野木尚代为订购的进口设备，其中二十台高速平缝机、八台电脑锁眼机、六台铺布机、四台自动裁床。总金额超过三百万人民币，在当时是一笔相当大的投资。
“这批设备到位后，我们的裁剪效率提升了四倍。“步兴生指着崭新的自动裁床说，“以前裁一件衣服的前片、后片、袖子，一个熟练工人需要十五分钟。现在电脑裁床只需要三分钟，而且精度更高，误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
高速平缝机也带来了质的飞跃。老式的国产缝纫机每分钟最快一千八百针，而日本兄弟牌的高速平缝机每分钟可以缝四千五百针。一台高速平缝机的效率相当于两台半老设备。
“设备的问题解决了，但操作设备的人是个大问题。“步兴生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些新设备都是电脑控制的，操作界面全都是英文和日文。我们的工人大多是初中毕业，连拼音都认不全，更别说英文了。“
“怎么处理的？“
“我把每台设备的关键操作步骤拍成了照片，配上中文说明，贴在设备旁边。同时，从每班次里选了两个脑子最灵光的工人，专门培训他们操作新设备。等他们学会了，再让他们教其他工人。“
“传帮带。“陆泽说。
“对，传帮带。“步兴生说，“虽然笨了点，但管用。两周之后，大部分工人都能独立操作新设备了。“
……
1月12日，新的生产线建设启动。
步兴生把工厂后面的一块空地利用了起来，那块地原来是堆放废料的，面积大约有两千平方米。他花了二十万块钱搭了一座钢结构的大棚，又在里面铺设了地面、安装了照明和通风系统，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块空地改造成了一个新的生产车间。
“新车间的面积是老车间的两倍。“步兴生站在新车间的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自豪，“里面规划了六条生产线，每条生产线二十个工位，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个工人同时作业。“
“建设周期呢？“陆泽问。
“从动工到投产，一共十二天。“步兴生说，“我让工人们轮班施工，白天晚上不停。钢结构大棚是现成的拼装件，三天就搭好了。地面和照明用了一个星期。最后两天调试设备、安排工位。“
十二天。陆泽看着崭新的车间，心里对步兴生的执行力又高看了一分。在中国的国企里，建一个同等规模的车间至少要半年，走完各种审批流程可能就要三个月。但步兴生用十二天就搞定了，没有审批流程，没有冗长的会议，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群拼命干活的人。
“产能提升到多少了？“陆泽问。
“新老车间加在一起，满负荷运转的话，理论月产能可以达到四万件。但考虑到新工人的熟练度还不够、新设备的磨合还需要时间，我估计实际月产能在三万件左右。“
“还不够。“陆泽说，“目标是五万件。“
“我知道。“步兴生点了点头，“还需要再上一批工人。等新工人培训完毕、熟练度上来之后，五万件没有问题。“
……
1月15日，陆泽提出了建立质量管理体系的建议。
“步叔，产能可以快速提升，但质量不能掉。“陆泽在工厂办公室里对步兴生说，“你现在次品率百分之四，两班倒的时候是百分之二，翻了一倍。如果月产能提升到五万件，百分之四的次品率意味着每个月有两千件不合格产品。这两千件产品如果流到市场上，对品牌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步兴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做了三十多年服装，他比谁都清楚质量的重要性。但问题是，在产能快速扩张的阶段，质量控制是最难做的事情。
“你打算怎么做？“步兴生问。
“建立三级质检制度。“陆泽说，“第一级是工序自检，每个工人在完成自己的工序之后，必须自行检查一遍。第二级是班组互检，同一个班组的工人之间互相检查。第三级是专职质检，设立专门的质检部门，对每一道工序进行抽检，对成品进行全检。“
“质检部门需要多少人？“
“按照百分之一的比例配备。月产五万件的话，质检部门需要五十人。其中十个人负责来料检验，二十个人负责工序抽检，二十个人负责成品全检。“
“五十个人？“步兴生皱了皱眉，“这五十个人不参与生产，等于白白养着。“
“不是白白养着。“陆泽的语气很坚定，“步叔，你算一笔账。一件次品流到市场上，消费者买回去穿了两次就开线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LINING是垃圾。然后他会告诉他的朋友、同事、家人。一个消费者的负面口碑，可能抵消掉十个消费者的正面体验。五十个质检人员的工资，比起品牌声誉的损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步兴生沉默了很久。他是个精明的人，这笔账他算得过来。但他更是一个做了一辈子实业的人，他理解陆泽的话，不是从理论上，而是从骨子里。
“好，按你说的办。“步兴生说，“我亲自抓质检部门的建设。“
……
1月20日，第一批新工人入职。
步兴生在清江本地的报纸上登了招聘广告，同时在周边的县市也贴了告示。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三天之内，超过800人来应聘。
“LINING制衣厂现在在清江是名人单位了。“步兴生笑着说，“亚运会之后，大家都知道LINING是清江的品牌。能在LINING的工厂上班，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
步兴生从中挑选了三百人，分成三批进行培训。培训内容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础技能培训，包括缝纫机操作、裁剪基础、面料识别等，为期两周。第二部分是上岗实操培训，由老工人一对一指导，在生产线旁边实际操作，为期两周。
“培训期间的工资按正式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发放，“步兴生说，“培训期间包吃包住。通过考核之后转正，转正之后工资再涨一级。“
这个待遇在当时的制衣行业里算是相当优厚的。国营制衣厂的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一百多元，而LINING制衣厂的正式工人月工资已经达到了两百五十元以上，熟练工甚至能拿到四百元。再加上包吃包住和绩效奖金，对很多农村出身的年轻人来说，这个工作比进国营厂还划算。
……
到一月底，LINING制衣厂的扩产工作已经初见成效。
步兴生给陆泽提交了一份最新的产能报告：老车间六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月产能一万八千件。新车间四条生产线已经投入使用，月产能一万两千件。剩余两条生产线和新招聘的一百名工人正在培训中，预计二月中旬可以全面投产。
“目前总的月产能是三万件，“步兴生说，“到二月中旬新生产线全部投产后，月产能可以达到四万件。到三月底新工人全部培训完毕、熟练度达标之后，月产能可以达到五万件。“
“次品率呢？“陆泽问。
“质检部门已经建立起来了，目前配备了三十五人。“步兴生说，“三级质检制度运行了两周，效果很明显。次品率从百分之四下降到了百分之二点五，预计月底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内。“
陆泽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月产一万件到月产五万件，从次品率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以下。LINING制衣厂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走出工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冬日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工厂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远处，新招聘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从宿舍楼走向食堂，脸上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陆泽裹紧了棉袄，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工厂车间。
那里面，两百多台缝纫机正在昼夜不停地运转，针脚一针一针地缝合着布料，也缝合着LINING品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