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清江的街头还挂着些许未曾撤下的灯笼，年味儿还没散尽。但志凯建筑公司的总部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秦大书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他这身打扮，三十年来几乎没有变过，不管是做泥瓦匠的时候，还是当总经理的时候。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那是省交通规划设计院去年年底绘制的陵云高速规划图。地图上用粗红线标出了高速公路的走向——从金陵市出发，向东南穿过清江市辖区，最终抵达云港市，全线长约两百五十公里。其中清江段约七十公里，从陵西县与清江市的交界处开始，经过清江市南侧，到连东县交界处结束。
秦大书站在地图前，目光沿着那条红线缓缓移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秦总，陆总来了。“秘书小赵在门口通报。
秦大书转过身来，看见陆泽和陆志凯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
陆泽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背着书包，脸颊因为冬天的冷风有些发红。他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地图前面，仔细端详了片刻。
“秦叔，勘察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陆泽问。
秦大书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勘察方案已经基本拟好了。我计划带队分三个小组，用十五天时间把七十公里的线路全部走一遍。第一组负责陵西县到清江市区的三十公里，第二组负责清江市区到盐河段的二十公里，第三组负责盐河到连东县的二十公里。“
陆泽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勘察方案做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注意。“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两处位置：“第一，盐河附近。这里地势低洼，地下水位高，勘察的时候要特别注意水文地质条件。第二，陵西县交界处有一片丘陵地带，岩石风化层较厚，要详细勘测岩层的分布和力学性质。“
秦大书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他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对地质和工程的了解，远超他的年龄。
陆志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习惯于这样——在技术问题上，他总是让秦大书和陆泽去讨论。他负责的是公司的整体运营和管理，具体的技术细节，交给更专业的人去做。
“勘察的预算呢？“陆志凯开口问道。
“大约一百五十万。“秦大书说，“包括地质钻探、地形测绘、水文调查和材料试验等费用。“
“钱不是问题。“陆泽说，“该花的花，不要省。勘察做不好，后面的损失更大。“陆泽明白自己的父亲想省钱，但他对造价还不了解，要听专业人事的判断。
……
2月8日，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陆泽又长了一岁。
三辆墨绿色的吉普和一辆白色的工程测量车组成的车队，从清江市区出发，沿着省道向东南方向驶去。车队最前面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前，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志凯建筑陵云高速勘察队“。
秦大书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手里拿着那幅卷起来的规划图。后座上坐着技术总监刘建国和两个工程师——一个是刚从省交通学校毕业不久的小周，另一个是从省交通规划设计院借调来的老工程师钱工。
刘建国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军大衣，戴着一顶雷锋帽，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十几份技术规范文件和勘察记录表格。他虽然穿得臃肿，但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秦总，“刘建国展开地图，指着上面的线路走向，“按照省交通厅的初步规划，陵云高速清江段的设计标准是双向四车道，设计时速一百公里。全段共设五处互通立交、两处服务区、一座特大桥。总造价初步估算在十亿左右。“
秦大书皱了皱眉：“十亿……这个数字不小。“
“但陆总说了，资金不是问题。“刘建国说，“美珍科技那边有充足的现金流，而且陆总已经跟几家银行谈好了贷款意向。“
秦大书点了点头。他知道，陆泽背后有一张庞大的商业网络。美珍超市、美珍科技、LINING企业……这些企业在去年赚得盆满钵满，积累了大量的资金。但这些钱，陆泽并没有用来享受，而是持续投入到清江的基础设施建设中。
“我们的目标不是把整条高速都承建下来，“秦大书说，“那不现实。我们的目标是拿下清江段二十公里的核心路段。这二十公里是整个项目的关键节点，做好了，不仅能赚到口碑，更能为以后承接更大的项目打基础。“
“陆总也是这么说的。“刘建国赞同道。
……
车队在上午十点到达了勘察的起点，在陵西县与清江市交界处的一个叫马头镇的小镇。
马头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镇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车队停下来，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秦大书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腿。他走到路边，蹲下身子，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掌心搓了搓。
土壤的颜色偏黄，质地细腻，摸起来有一种滑腻的感觉。秦大书的心微微一沉，这种土质，他有经验，很可能是膨胀土。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默默地把泥土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贴上标签。
“刘工，从这里开始，每隔五百米做一个钻孔，深度不少于五米。“秦大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水文观测孔每两公里设一个，持续观测一周。“
刘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钻探设备和人员。
小周从车上搬下来一台经纬仪，架设在路边的一个小高地上，开始进行地形测绘。钱工则带着两个工人，沿着规划线路走向，用皮尺和标杆进行初步的地形测量。
秦大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第一天的勘察记录：
“2月8日，晴，气温2-8度。起点K0 000，马头镇。地形：丘陵与平原过渡带。土壤初步判断为膨胀土，待实验室确认。地下水位约三米……“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勘察队沿着规划线路一路前行，走完了全部七十公里的路程。
他们经历了各种地形——丘陵、平原、河谷、湿地。他们钻了几十个孔，取了上百个土样。他们跨过了三条河流、两条灌溉渠，走过了十几个村庄。
2月18日，勘察队完成了外业工作，回到了清江。
秦大书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勘察报告和土样分析结果。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总体情况怎么样？“陆志凯走进办公室，看见满桌的文件，不禁皱了皱眉。
秦大书放下手中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整体地质条件比预想的要复杂。七十公里路段中，有大约三十公里存在膨胀土问题，其中八公里是重度膨胀区。另外，盐河附近有两公里的软土地基，需要特殊处理。“
“膨胀土的问题严重吗？“
“严重。“秦大书如实回答，“膨胀土遇水膨胀、失水收缩，如果处理不好，路基会在两三年内就出现严重的沉降和开裂。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泽怎么说？“
“他说他有办法处理。“秦大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他说他这两天会整理一份方案给我。“
陆志凯点了点头。他对儿子的判断力从来不怀疑。从五岁开始，这个孩子就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智慧。如今十一岁，他已经在商业、科技、工程等多个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才能。陆志凯有时候会想，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管理好公司，给儿子提供充足的支持。
……
2月20日，元宵节刚过。
秦大书带着勘察报告和初步的施工方案，前往省城，向省交通厅汇报陵云高速清江段的勘察结果和建设方案。
省交通厅的办公楼是一栋六层的苏式建筑，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秦大书走进三楼的建设规划处，见到了处长赵德明。
赵德明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在交通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从基层的技术员一路做到处长，见多识广。
“秦总，坐。“赵德明给秦大书倒了杯茶，“你们志凯建筑的勘察报告我看过了。总体来说，做得不错。七十公里的线路你们用了半个月就走完了，效率很高。“
“赵处长过奖了。“秦大书说，“我们只是做了初步的勘察工作，详细的设计方案还需要省交通规划设计院来做。“
赵德明点了点头：“设计方案的事，我已经跟规划设计院沟通过了。他们会在你们勘察数据的基础上，编制正式的施工图设计。“
“赵处长，关于建设模式，我有个想法想汇报一下。“秦大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志凯建筑关于参与陵云高速清江段建设的方案。“
赵德明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方案的内容并不复杂，核心意思只有几条：志凯建筑愿意承担清江段二十公里核心路段的建设任务，自行投入约两亿四千万资金。施工费用由志凯建筑先行垫付，项目完工后由政府分期偿还。志凯建筑不追求施工利润，但要求成为项目的主要施工方之一，并在项目建设过程中积累高速公路施工的经验和资质。
赵德明看完方案，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出钱出力不赚钱？“赵德明抬起头，看着秦大书，“秦总，你们老板是不是太年轻了？做生意不赚钱，这是什么道理？“
秦大书笑了笑：“赵处长，我们陆总的想法是，高速公路是清江发展的命脉。路修好了，清江的经济会上一个台阶。我们志凯建筑扎根清江，清江发展好了，我们自然也会好。这不是做一单生意，是在做一个长期的事业。“
赵德明沉默了片刻。他做了三十年交通规划，见过的项目方案不计其数。大部分企业参与基建项目，都是为了赚钱。但志凯建筑这个方案，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你们志凯建筑现在的规模……“赵德明斟酌着措辞，“在全省的建筑企业中，才成立不久，算是新手。陵云高速清江段的二十公里，施工难度不小。你们确定能拿得下来？“
“赵处长，我们有这个信心。“秦大书的语气很坚定，“第一，我们有资金保障。志凯建筑的后面是美珍科技，其去年的营收超过两个亿，现金流充足。第二，我们有技术保障。我们的技术总监刘建国是省交通学校毕业的，在公路建设领域干了十五年。第三，我们有陆泽的智库团队，他在后方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赵德明听到“陆泽“这个名字，眉毛微微一动。亚运会期间，LINING品牌的声势在全国范围内可谓如雷贯耳。而清江市的教育捐赠，也赢得了上上下下的好评。这个名字在省里的官员中并不陌生。
“方案我先留下，需要跟厅领导研究一下。“赵德明说，“你们回去等消息。另外，告诉你们老板，省里对陵云高速的建设很重视。这个项目是省'八五'期间的重点工程，如果能顺利推进，对清江的发展意义重大。“
秦大书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赵处长。我回去一定转达。“
……
2月22日，秦大书回到清江，向陆泽和陆志凯汇报了去省城的经过。
“赵处长对我们的方案持谨慎乐观的态度。“秦大书说，“但省里还需要时间研究。我觉得三月份应该会有结果。“
陆泽点了点头：“省里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理解。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做好两件事。第一，继续完善施工方案，尤其是膨胀土的处理方案。第二，开始筹备施工队伍。这两件事，一样都不能等。“
陆志凯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施工队伍的事我来安排。膨胀土的处理方案……“
“膨胀土的事我来处理。“陆泽接过话头，“我已经在整理技术资料了。秦叔，你让刘建国把膨胀土区域的详细勘察数据整理一份给我。我需要知道每一处的土质参数——含水率、液限、塑限、自由膨胀率、无荷膨胀量，越详细越好。“
“好。“秦大书答应道。
陆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清江的冬日阳光照耀着城市的街道。远处，几座新建的厂房正在冒烟——那是美珍科技的工厂在加紧生产。
“爸，“陆泽转过身来，看着陆志凯，“陵云高速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工程项目。它是清江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门。这条路修好了，清江就不再是一个偏僻的内陆小城了。“
陆志凯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远见和担当。
“我知道。“陆志凯说，“放手去做吧。“
陆泽点了点头，背起书包，走出了办公室。
秦大书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对陆志凯说：“志凯，你这儿子……不是一般人。“
陆志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