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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东京港区白金台。
清晨六点，天光初亮，葳蕤别馆二楼的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强劲的热风从出风口无声地涌出，将初春残存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厚厚的玻璃窗外。
窗外，阴云低垂，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这段时间东京的天气有些反常，2月份连着三次降雪，进入到3月后，天气也迟迟未能回暖。
就在昨天，东京地区气象预报原本报的是降雨，结果因南岸低气压突然靠近、强冷空气南下，东京都心还下了一场雨夹雪。
而今早积雪已化了大半，只剩下草坪上零星的水渍和树枝上垂挂的晶莹水珠，还在提醒着人们那场不合时令的春雪曾经来过。
上原俊司从盥洗室里走出来，中长发还带着些许湿意，清爽的剃须水香味在暖风中弥散开来。
卧室的地毯上，中森明菜正跪坐在那儿，认真地往敞开的行李箱里码放着衣物。
紫色的真丝吊带睡衣，完美的勾勒出了她那纤细的腰身，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偶尔有几缕垂落下来，挡住她专注于整理行李的侧脸。
她的动作很细致，将衬衫叠得棱角分明，西装用防尘袋套好平铺在箱底，领带卷成小巧的圆环整齐地码在角落，甚至连袜子都一双双配好对，塞进侧边的网袋里。
“欧尼桑。”
中森明菜头也没抬。
“嗯？”
上原俊司走过来，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下，顺手拿起一件叠好的衬衫。
“讨厌，不要给我弄乱了。”
中森明菜气哼哼的轻轻拍了一下上原俊司的手，抢过他手中的衬衫，“这次去，领带需要带几条？”
“四条。”
“够吗？要待一个多星期呢。”
“够了，又不是每天都要穿西装，大不了换着用呗。”
上原俊司伸手把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洛杉矶那边这几天天气不错，用不着带太多厚衣服。”
中森明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上原俊司看着她，心里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趟去美国，少说也要待上一个星期。
先是洛杉矶，《王立宇宙军》的成片已经剪完了，他要带着新世纪动画的团队去一趟华纳兄弟影业，拜会一下特里·塞梅尔总裁。
去年在华纳兄弟唱片总裁莫·奥斯汀的牵线下，算是和华纳兄弟影业初步有了个接触，这次过去就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合作框架签下来。
冈田斗司夫和山贺博之这趟也跟他一起去，两位新世纪动画的正副社长对这次合作寄予了厚望，毕竟霓虹动画电影进入北美主流院线，这在这个年代还是一件稀罕事。
再然后就是去西雅图参加3月13日微软举办的上市庆祝酒会了。
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热恋中的两个人来说，一个星期足以让想念在心里生根发芽。
“欧尼桑，邀请函带了吗？”
中森明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
“带了。”
上原俊司冲她笑了笑，“这次小山也会跟着我过去，邀请函他保管着，没问题的。”
中森明菜抿着嘴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行李箱的边缘来回摩挲，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舍，像是怕一松手，面前这个人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上原俊司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眉眼，看着她抿紧的唇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太了解她了。
这丫头从来都是这样，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快快乐乐、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每次他要出远门，她就会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让他心疼。
“明菜酱。”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嗯？”
中森明菜抬起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已经有了些许水光，但她忍住了，嘴角甚至还努力地往上弯了弯。
“不舍得我走？”
“才没有。”
中森明菜立刻否认，声音却带着一点鼻音，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行李箱里的那件西装外套，“欧尼桑去美国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才不会……”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没了底气。
上原俊司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中森明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小猫。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他低声说，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国际电话很贵的。”
“欧尼桑付得起。”
中森明菜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到底还是漾出了一点水意，但嘴角已经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嫌弃，“欧尼桑真是个讨厌的人，明明人家都快要哭出来了，你还说这种话。”
上原俊司握住她戳过来的手指，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要不这样，明菜酱送我去机场吧？等会儿让桥本桑再送你回来。”
今天中森明菜难得白天没什么通告，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提议的分量。
送欧尼桑去机场？这个念头她之前倒是没想过。
以往上原俊司出国，要么是他自己打车走，要么桥本浩太开车来接，她最多就是送到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道的尽头。
送机这种事，似乎从来不在她的选项清单里。
但今天，欧尼桑主动提出来了。
“去机场……”
中森明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珠子转了转，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欧尼桑，不如让我开车送你去机场吧！”
上原俊司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心里“咯噔”了一下。
作为一个驾龄不满1个月的新手司机，中森明菜考出驾照后，正儿八经开车上路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今天，她居然要自己开车上高速，送自己到成田机场去？
“那个……”上原俊司斟酌着措辞，“明菜酱，你确定？从这里到成田机场，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呢，还要走高速。”
“我当然确定。”
中森明菜说得理直气壮，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小得意的模样让上原俊司又爱又怕，“我可是考了驾照的人，欧尼桑不要看不起人哦。再说了，我送你到机场，然后我再自己开回来，这不是很完美吗？正好可以练练车，一举两得。”
上原俊司张了张嘴，想说“让我来开吧”，但看着中森明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期待，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前几天她还说起等天气暖和了，要开车带他去箱根兜风呢，现在想想，她大概是在心里惦记这件事很久了，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他怎么忍心泼冷水？
算了。
上原俊司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笑了笑。
“好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到极致的妥协，“那就辛苦明菜酱送我去机场了。”
中森明菜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点燃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猛地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雀跃，“欧尼桑最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开得很稳很稳的，绝对不会让你害怕！”
上原俊司被她搂着脖子晃来晃去，嘴角的笑意满是无奈和宠溺。
不让我害怕？
宝贝儿，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他轻轻拍了拍中森明菜的背，示意她松开一点，然后起身走到卧室角落的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后便挂掉。
很快电话就响了起来。
“会长！”
“桥本桑，是我。”
上原俊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等下不用过来接我了，你接上小山之后直接去机场，我们在航站楼碰头。”
“是……”
电话那头，桥本浩太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应了下来。
中森明菜已经站起身来了，她站在行李箱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又甜又得意。
等上原俊司挂断电话转过身来，她立刻换上衣服一本正经的表情，冲他点了点头：“欧尼桑放心，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机场。”
上原俊司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顶，把那头柔顺的长发揉得有些凌乱。
“我倒是不担心安全。”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是担心我的心脏受不受得了。”
“欧尼桑！”
中森明菜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风铃，在温暖的卧室里回荡开来。
窗外，阴沉的天色里似乎透出了一线微光。
上午八点过一刻，葳蕤别馆的车库。
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昏暗的空间被外界灰白色的天光照亮，车库上那辆罩着黑色防尘布的车子安静地停在那里，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
中森明菜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短靴，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她弯腰拉起盖在保时捷上的黑色防尘布，布料滑落下来，露出下面那辆保时捷911turbo敞篷跑车。
这辆车是上原俊司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海湾蓝的车身在车库的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加装的黑色电动软顶严丝合缝地覆盖着车舱，让整辆车看起来沉稳而优雅。
车牌是品川500ぬ·7-13，这个号码是上原俊司特意选的，7月13日是她的生日，这种不动声色的用心，他总是做得恰到好处。
中森明菜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的车漆，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金属质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别看她对上原俊司说的时候信心满满，真到了要上手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紧张。
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中森明菜忽然觉得这辆车和平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方向盘就在她手边，仪表盘上的指针安静地归零，脚下的踏板等待着她去踩踏——所有的控制权，此刻都在她手里。
这种感觉，有点让人心跳加速。
上原俊司拎着那只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关上车库入户门。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本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
他走到车头，打开前备箱的引擎盖——保时捷911的发动机在后轴后方，所以前备箱在前面——将行李箱稳稳地放进去，合上盖子，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内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中森明菜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坐姿端正得像是驾校考试一样，后背离开座椅靠背好几厘米，两只脚在踏板区摸索着，确认刹车和油门的位置。她侧过头看了上原俊司一眼，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求夸奖的意味。
“准备好了？”上原俊司问，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嗯。”
中森明菜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她接下来拧车钥匙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第一次拧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没拧动。
上原俊司忍住了笑。
第二次，钥匙顺利转动，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3.0升V8引擎的低沉轰鸣在车库的墙壁之间回荡，那种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像是在宣告这头猛兽已经苏醒。
中森明菜挂了挡，松了手刹，右脚小心翼翼地踩下油门。
保时捷911turbo缓缓地向前移动，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一样温顺地驶出了车库。
今天的天气很不好，低垂的云层将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从北方吹来的寒风裹挟着残冬的寒意，呼啸着掠过车窗，吹得路边的行道树疯狂地摇摆，那些还没长出新叶的枝丫在风中颤抖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还会有雨，但至少现在还没下。
中森明菜把车开出车道，汇入白金台的主干道，朝着芝浦方向驶去。
她的双手像焊在方向盘上一样纹丝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脖子梗得直直的，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坐在旁边的上原俊司实在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明菜酱，不用这么紧张，放松一点，方向盘不用握得那么紧。”
“我没有紧张。”
中森明菜的声音明显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我没有紧张。”
话音刚落，前方路口红灯亮了，她踩下刹车——力道太大了。
保时捷猛地一顿，两个人同时往前倾了一下。
上原俊司稳住身体，没说话。
中森明菜的耳根红了一片，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抵是“这个刹车怎么这么灵敏”之类的话。
红灯倒计时还在跳着，她趁着这个间隙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座椅往前挪了一点，让自己能够更舒服地踩到踏板。
等绿灯再次亮起时。
这一次，她起步的节奏掌握得好多了，保时捷平稳地加速，汇入车流之中。
上原俊司悄悄松了口气，但没敢表现出来。
一路开到芝浦高速入口，中森明菜取了通行券，将车开上了首都高速湾岸线。
高速上的车流不算多，路面开阔，视野也比普通道路好得多。
中森明菜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点，车速不知不觉地提了上来。
保时捷911turbo的V8发动机在后轴后方低沉地轰鸣着，那种磅礴的动力输出让这辆浅蓝色跑车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在灰色的高速路面上疾驰而去。
上原俊司看了一眼仪表盘。
时速已经逼近一百公里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身侧的安全带，微微侧过头去看中森明菜。
这丫头正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微微翘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小孩子得到心爱玩具时才有的光芒。
但速度确实有点快了。
“明菜酱。”
上原俊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车速慢一点，不用着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
“嗯？”
中森明菜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立刻变成了一丝心虚，“哦”了一声，右脚慢慢松开油门，车速降到了八十公里左右。
开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加速了。
上原俊司又拉了拉安全带，语气看似温柔却十分坚定，“明菜酱。”
“哇咔哒~哇咔哒~”
中森明菜这次学乖了，还没等他说完就主动松了油门，但她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落在上原俊司的耳朵里，清脆又好听，“欧尼桑是不是很害怕？”
“我？不怕。”
上原俊司面不改色地说道，右手却很诚实地搭在扶手上。
中森明菜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他右手的位置，顿时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故意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又上去了一点，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就又降了下来，嘴里还得意洋洋地说着，“欧尼桑放心啦，我心里有数的。”
上原俊司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快乐，忽然觉得就算这丫头真的把车开飞起来了，他大概也舍不得说她一句。
剩下的路程，中森明菜开得稳当了许多。
她似乎慢慢找到了驾驶这辆保时捷的感觉，加速和刹车都变得平顺流畅，变道打灯也做得有模有样。
上原俊司渐渐地放松下来，甚至有心情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路况播报，然后在中森明菜的强烈要求下，把电台调到了她平时爱听的频道，里面正放着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曲。
中森明菜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忽然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上原俊司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看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复杂。
“怎么了？”上原俊司问。
“没什么。”
中森明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觉得……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上原俊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那些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沉默地矗立在路边的建筑物，这一切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后退去，就像时间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很快就回来了”，想说“一个星期真的不长”，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觉得轻飘飘的，不足以承载她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再长一点就好了”。
一个多小时后，千叶县成田机场出现在视野里。
中森明菜跟着指示牌的引导，将车开进了机场的停车场。
她把车稳稳地停进车位，拉上手刹，熄了火，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使命一样，脸上写满了成就感。
“怎么样，欧尼桑？”
她转过头来看着上原俊司，眼睛亮闪闪的，“我说了会把你安全送到吧？”
“是是是，明菜酱最厉害了。”
上原俊司笑着解开安全带，俯过身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明菜司机，服务态度很好，驾驶技术也很棒，下次还坐你的车。”
中森明菜被他亲得眯起了眼睛，嘴角翘得高高的，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下次可不一定有空哦，明菜我可忙了，欧尼桑要提前预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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