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两人下了车，上原俊司从前备箱里取出行李箱，中森明菜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朝着航站楼的方向走去。
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呼啸着穿过停车场的空旷区域，吹得中森明菜的羽绒服鼓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上原俊司身边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上。
停车场另一侧靠近航站楼南翼的位置上，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里，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面包车里，铃木健二把烟头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他在这个该死的停车场里已经蹲了快两个小时了，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在这儿守着，就为了拍几张鲍勃·迪伦的照片。
消息说鲍勃·迪伦今天上午会到达成田机场，为明天在武道馆举行的演唱会做准备。
这位美国摇滚传奇与tom petty and the heartbreakers乐队联合举办的“true confessions”世界巡回演唱会，霓虹的首场演出定在3月5日，也就是明天。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狗仔，铃木健二觉得自己有义务提前到机场蹲点，争取拍到鲍勃·迪伦抵达东京的独家照片。
两个小时了，除了起降的飞机和来来往往的旅客，他什么都没看到。
“铃木桑，要不咱走吧？说不定鲍勃·迪伦根本不从这个出口出来。”
坐在驾驶座上的同事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趴在方向盘上。
前面介绍过，成田机场的航站楼为V字型，分北翼和南翼，各自均有旅客到达的出口，不过当时美国飞成田机场的航班主要是降落在南翼。
“再等等。”
铃木健二有些不甘心，目光穿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停车场。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停车场的另一端，一辆海湾蓝的保时捷跑车刚刚停稳，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正朝着航站楼北翼的方向走去。
男人的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鼻梁上架着墨镜，步伐从容而沉稳。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侧，姿态亲昵自然。
铃木健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飞快地抄起放在扶手箱上的相机，举到眼前，长焦镜头对准那两个人。
镜头里，男人的侧脸清晰地呈现在取景框里——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流畅，尽管戴着墨镜，但那辨识度极高的面孔绝对不会认错。
上原俊司。
镜头向右移动，落在挽着他胳膊的女人脸上。
她正好微微抬起头来，似乎在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那张精致的面孔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镜头里——弯弯的眉眼，小巧的鼻尖，微微翘起的嘴角。
中森明菜。
铃木健二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声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他的同事猛地坐直了身子，顺着他的镜头方向看去，瞳孔也是一缩，“那是……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
干狗仔这行，最重要的是能够认人，上到政经名人，下到偶像明星，保不准哪天碰到就能拿到个头条，这不，机会送上门了。
“废话。”
铃木健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按着快门，镜头跟随着那两个人的移动而转动，“快，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跑了，这可是大新闻！”
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的恋爱关系虽然公开了，但上原俊司为人低调，除了公开的演出外，很少会在镜头前露面，两人同框出镜的画面更是少之又少。
他们住在哪里、住在一起多久了，这些细节从来没有被任何一家媒体拍到过。
两个人同居的地址，更是自恋情曝光开始就是各大媒体争相挖掘的目标。
而现在，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周二上午，在成田机场的停车场上，铃木健二亲眼看到了这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在一起。
绝对，绝对，绝对的大新闻。
镜头外，航站楼北翼的出发大厅前，一群人已经等候多时。
富泽正太郎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新世纪食品公司的副社长兼专务中川哲也，以及几位随行的高管和助理。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外套深色大衣，在这阴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庄重。
富泽正太郎正侧着头，和身旁的中川哲也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这次要去美国考察市场，毕竟夏威夷和洛杉矶有着数十万日籍、日裔居住，不管是对丼饭还是汉堡炸鸡有着很好的受众基础。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冈田斗司夫和山贺博之站在一起。
冈田斗司夫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山贺博之则要瘦削许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正踮着脚尖朝停车场的方向张望。
小山正志和桥本浩太站在更靠里的位置。
小山正志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神色沉稳的看着停车场的方向。
桥本浩太则穿着相对低调的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叉挺直站立着。
“来了。”
山贺博之最先看到了那两个人影，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停车场通往航站楼的方向。
上原俊司和中森明菜正朝这边走来，小山正志提前上前，接过上原俊司手里的行李箱。
“会长。”
富泽正太郎率先躬身，微微弯下的腰身一丝不苟，随即转向中森明菜，“明菜酱。”
身后的中川哲也、冈田斗司夫等人也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会长。”
“明菜桑。”
“中森桑。”
问候声此起彼伏，在航站楼外的风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恭敬的态度却是实实在在的。
中森明菜面对这一连串的问候，丝毫没有局促或紧张。
她松开了上原俊司的胳膊，微微挺直了腰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舞台上那种热情洋溢的灿烂笑容，而是一种温婉而大方的、属于“会长女友”这个身份的得体笑容。
“富泽桑。”
她的声音清脆而平稳，目光首先落在富泽正太郎身上，微微颔首，“这次去美国，路上要辛苦您了。”
富泽正太郎连忙欠身，“明菜酱你过奖了，这都是分内的事。”
中森明菜浅浅一笑，又转向他身旁的中川哲也，“中川桑也是，这次考察的资料准备得那么充分，欧尼桑跟我说过，说您做事他向来很放心。”
中川哲也显然没想到中森明菜会特意点到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郑重，“多谢明菜桑和会长的夸奖，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冈田斗司夫站在几步开外，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挂着那种憨厚而真诚的笑容。
中森明菜的目光移向他时，笑意里多了几分熟稔，“冈田桑，《王立宇宙军》的事，欧尼桑念叨过很多次了，说是新世纪动画成立以来最重要的项目，这次去华纳，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明菜桑您放心！”
冈田斗司夫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他直起腰来，双手在身前交握，语气里带着一种热切的干劲，“会长把这个项目交给我们，我们动画团队上下一定全力以赴，绝不会辜负会长和您的期望。”
这样的寒暄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场面话，但中森明菜说得自然极了。
她的语气既不显得刻意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离冷淡，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落在那个人该落的位置上——对上位者的尊重，对下位者的体恤，分寸拿捏得精准而从容。
一圈招呼打下来，中森明菜举止大方、言语得体，既没有刻意端着架子，也没有因为年轻而显得轻浮。
她站在上原俊司身侧半步的位置，既亲密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那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她生来就适应这样的场合。
上原俊司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墨镜后面的眼睛里盛着一种温柔而骄傲的光。
这丫头，平日里在家里撒娇耍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到了这种场合又能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模样——大方、从容、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甚至觉得，她比他还适应这些迎来送往的场面。
“好了。”
上原俊司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揽住中森明菜的肩膀，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明菜酱，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一个人开车回去，路上慢一点，别着急。”
中森明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刚才还满是落落大方的从容，此刻却悄悄地漾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忍了回去，嘴角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知道了，欧尼桑到洛杉矶了给我打电话。”
“嗯。”
上原俊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很短，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富泽正太郎不动声色地别过了脸，冈田斗司夫抬头看天，山贺博之低头整理公文包的拉链，中川哲也和他的助手们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咔嚓、咔嚓、咔嚓——”
停车场那辆灰色的面包车里，铃木健二都快把相机的快门按出火花了。
这些照片，每一张都值大钱，同框出行、离别送行、机场拥吻——光是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就足够让《周刊FocUS》下一期的销量翻上一番。
至于鲍勃·迪伦？
鲍勃·迪伦什么时候来都行，反正他明天才开演唱会。
眼前这条大鱼，绝对不能放走。
镜头里，上原俊司终于松开了中森明菜，转过身朝航站楼里走去。
小山正志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富泽正太郎和冈田斗司夫分别带着自己的人马鱼贯而入。
上原俊司走到航站楼门口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中森明菜还站在原地，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脸上挂着笑容，眼眶却有些红。
他冲她挥了挥手，中森明菜也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上原俊司转身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了航站楼的人流之中。
中森明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使劲儿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大步流星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明菜桑，需要我送您回去吗？”桥本浩太追上来问了一句。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中森明菜冲他笑了笑，语气轻松的说道，“我的车就在停车场呢。”
她走过停车场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朝那辆海湾蓝的保时捷走去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那辆灰色面包车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长焦镜头，贪婪地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走到车旁，伸手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远处的广播声、飞机起降的轰鸣声，全部被隔绝在了车外。
保时捷的车舱里安静极了，只有仪表盘上泛着淡淡的绿光，和座椅皮革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中森明菜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靠在座椅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似的，呆呆地望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远处的航站楼、近处的路灯、偶尔走过的旅客，全都化作了灰蒙蒙的、移动的色块。
她刚才在众人面前维持得滴水不漏的那份从容，此刻一点点地从身上褪去了。
就像卸妆一样，一层一层，露出下面真实的情绪。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在副驾座位上摸了摸，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整辆车都空了。
中森明菜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车厢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真是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撒娇，“说什么一个星期就回来，一个星期也很长啊……”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又压了回去，然后坐直了身体，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啪啪”声。
好了。
够了。
中森明菜，你可是要自己开车回市区的人，在这里哭鼻子算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动了车钥匙。
仪表盘亮了起来，指针轻轻跳动了一下，后方的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被唤醒，微微舒展了一下筋骨。
中森明菜挂上倒挡，右手搭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转过头通过后窗观察着后方的路况。
她挂挡、松手刹、踩油门，海湾蓝色的跑车流畅地从车位里滑出，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灰色的面包车里，铃木健二的手紧紧地握着相机，透过挡风玻璃，死死地盯着那辆正在驶离的海湾蓝保时捷。
“走了走了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用手肘猛地捅了一下驾驶座上的同事，“快，发动车！跟上去！”
“嗨嗨嗨！”
坐在驾驶位上的同事被他一肘子捅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那辆海湾蓝的保时捷正缓缓地驶过停车场的出口闸机，车尾灯在灰色的天光下闪了两下，然后拐上了通往机场出口的车道。
“快快快！”铃木健二催促着，声音急促得像在催命，“别让她跑远了！这要是跟丢了，我跟你没完！”
同事手忙脚乱地发动了引擎，灰色的面包车发出一阵不太健康的轰鸣声，从停车位里窜了出去。
铃木健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度甩得往后一仰，脑袋磕在了座椅靠背上，他龇了龇牙，却顾不上揉，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前面那辆保时捷。
关东自动车道上，面包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保时捷的后面。
铃木健二没有让同事跟得太近，而是保持着大约七八十米的距离，他干这行快十年了，跟车的分寸拿捏得比谁都清楚。
“铃木桑，你说她这是要回哪儿？”
同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保时捷，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会不会直接回他们住的地方？要是能拍到地址，咱们可就……”
“闭嘴，专心开车。”
铃木健二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是不耐烦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能不能拍到地址，就看今天这一趟了。之前那么多家媒体蹲了那么久都没蹲到，要是让咱们给挖出来了……”
同事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中森明菜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姿势比来时放松了不少。
她打开了车内的收音机，调到了一个音乐频道，正好在放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老歌。
跟着旋律轻轻地晃着脑袋，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一首歌曲结束，车载收音机里，女主播正在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天气：“……今天白天到夜间，关东地区以阴天为主，部分地区有小雨。预计明天气温将有所回升，但风力仍然较大，请出行的市民注意保暖……”
中森明菜调低了音量，让车厢里安静下来。
海湾蓝的保时捷在灰色的天空下飞驰，朝着港区白金台的方向驶去。
灰色的面包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铃木健二坐在副驾驶位上，相机搁在腿上，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辆海湾蓝的跑车，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
“品川500，ぬ·7-13……”
他低声念着车牌号，把这些数字刻进脑子里，“这车牌号，之前没人拍到过吧？”
“肯定没有。”
同事摇了摇头，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跑车从芝浦下了高速后，汇入都内的一般道路。
中森明菜开得不快不慢，规规矩矩地遵守着交通规则，该打灯的时候打灯，该让行的时候让行。
铃木健二在后面看着，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个在舞台上张牙舞爪、唱着《dESIRE》时眼神能把人烧着的小姑娘，开起车来倒是稳当得很。
“她还挺遵守交规的。”同事也注意到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废话。”
铃木健二白了他一眼，“人家是顶流偶像，要是被拍到违章，那才是大新闻。不过话说回来，她这车技，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还以为这种大小姐开车都是横冲直撞的呢。”
保时捷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等红灯。
灰色面包车在相邻的车道上停住。
铃木健二从车座下面摸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又把领子竖了起来，虽然明知道这个距离中森明菜不可能看到他的脸，但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做了这些动作。
红灯还在跳着，六十秒。
铃木健二透过车窗，看向旁边那辆海湾蓝的保时捷，驾驶座上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脑袋，正微微歪着，似乎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什么东西。
“你说……”同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她会不会发现了咱们？”
铃木健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不可能。咱们跟得这么远，她又没受过专业训练，怎么可能发现？”
“那倒也是。”同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追问。
绿灯亮了。
保时捷平稳地起步，灰色的面包车也跟着启动了。
中森明菜完全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那个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灰色影子。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欧尼桑现在应该已经登机了吧？
不对，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候机厅里，可能在翻看文件，也可能在和冈田桑聊《王立宇宙军》的事。
他那个人，在飞机上是闲不住的，总是要找点事情做，要么看书，要么看文件，要么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不像她，一上飞机就只想睡觉。
中森明菜嘴角弯了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也不知道他到了洛杉矶之后，会不会先倒时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