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还没入口,皇城方向先红了半边天。
帐外一张酒案被人撞翻,杯盏滚进泥里,红绸挂在案角,被火风一吹,像一条染血的舌头。
几个江湖客本来捧着杯要来敬宁远,瞧见那道黑烟,笑声全卡在喉咙里。
黄蓉那句“现在就走”
刚落下,便被这阵火光硬生生截断。
宁远披上外衣,手指摸到里衬那枚平安扣,停了一下。
郭芙急得一步拦到他面前:“你又想往火里钻?”
宁远没看她,只看烟。
黑烟里夹着一点金砂似的亮,细得像虫,贴着风往西墙游。
寻常火烧木梁,烧不出这种颜色。
小昭脸色一白:“圣火金砂。”
黛绮丝指尖已经扣住金花:“不是烧屋子的东西。”
赵敏倚在门边,笑意也淡了:
“有人急着让旧东西烂在火里。”
黄蓉抓住宁远手腕,指尖凉得厉害:“所以更该走。”
宁远低头看她。
她没有退,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不许他再拿命去换别人一场体面。
“我不接他们的功。”宁远道,“也不替谁救火。”
黄蓉眼神一沉:“那你去做什么?”
火风卷进帐中,吹得桌上功牌匣子啪一声开了。
金灿灿的牌面露出来,映得众人脸色发僵。
宁远用刀鞘把匣盖压回去。
“抢账。”
郭芙怔住。
宁远声音压低:
“田弘遇的旧库若只是几箱破烂,用不着半夜放这种火。烧得越急,越说明里面有谁不想让江湖看见的东西。”
赵敏轻轻敲了敲门框:“宁少侠这回不像英雄,像贼。”
“贼抢钱。”宁远系紧披风,“我抢黑账。”
黄蓉盯着他。她最明白这句话。
火烧的不是一间旧库,而是一张暗网的边角;
若让它烧干净,那些被人拿来换银子、换人情、换把柄的女子,便会连影子都剩不下。
她终于松手,却没让开。
“只取旧册。”黄蓉道,
“不恋战,不追远。一见不对,立刻退。”
宁远笑了一下:“听你的。”
郭芙立刻提剑:“我也去。”
黄蓉看她一眼:“你守外路。”
“娘!”
“你若跟着往火里冲,我先点你穴。”
郭芙咬住唇,眼圈气得微红。
宁远从她身边过去,低声道:
“郭大小姐,外头若有人截路,比火里还要紧。”
郭芙瞪他:“少哄我。”
“没哄。”宁远道,“你凶,他们怕。”
郭芙险些被他气笑,手却把剑柄握得更紧。
皇城外已经乱成一片。
长街尽头搭着临时庆功棚,酒菜刚摆好,红绸还新。
几名旧部江湖客看见宁远从暗巷掠来,连忙捧杯迎上。
“宁少侠,今夜怎么也该饮一杯。”
另一人抱着锦匣,匣盖半开,里头压着那枚功牌。
宁远脚步不停,抬手把酒盏推回去。
“长安不是我一个人守的。”他从那人肩侧掠过,
“这杯给活下来的人喝。”
抱匣的人忙追半步:“那这牌子……”
宁远回头,火光把他眉眼照得发冷。
“谁爱挂谁挂。”
那人被这一眼逼得停住。
黄蓉跟在后面,眼底一闪。赵敏低声道:
“他不要最亮的,却偏要最烫手的。”
黄蓉不答,一掌拍开巷尾半截焦木。
焦木后露出一道窄水沟,黑水贴着宫墙往西流。
她弯身钻入,动作快而轻。
白日里定规矩、压众人的黄帮主不见了,剩下的是能从梁影、风口和暗铃里找出生路的黄蓉。
宁远跟上,低声笑:“蓉儿,这条路不像临时找的。”
黄蓉头也不回:
“你当年杀恶人的时候,走过比这脏的。”
宁远眸光动了动。
赵敏在后面听见,脚步只慢了半拍,又追了上来。
旧库在皇城偏西,外头两重石墙。
门前吵得厉害,真正烧得最猛的却不是正门,而是东南角一间夹室。
火舌从窄窗里喷出,烟里有辛辣味,熏得人眼睛发疼。
黛绮丝带小昭停在墙外。
她指尖沾了点落灰,放到鼻端一嗅,脸色冷下来。
“金砂里混了药火。”她道,“碰水也炸。”
小昭急道:“公子还要进去?”
黛绮丝望着墙内火光:
“他若不进去,放火的人就赢了。”
宁远翻上内墙时,夹室里忽然冲出一道黑影。
那人披着湿毡,怀里抱着一只焦黑木匣,脚尖一点断柱,便往北墙飞掠。
赵敏眼快,低喝道:“匣里有东西!”
黄蓉没有追第一个。
她袖中飞出一枚铜钱,正打在火场边一串铜铃上。
铃声乱响,烟里果然又窜出第二道人影,贴着外墙要走。
郭芙守在墙外,听见铃声便拔剑。
那人袖口一抖,三枚短钉带着蓝光射向她面门。
郭芙横剑挡开,火星溅到脸侧,她连退半步,脚跟刚要落地,忽然想起黄蓉方才那句
“守外路”。
她硬生生止住退势,剑尖贴地一挑,烧红瓦片哗啦飞起。
“下三滥!”
瓦片扑面,那黑影被逼得偏身。
赵敏从另一侧截来,短刀一勾,划开对方袖口。
一截焦纸从袖里落下,还没落地,便被赵敏用刀背压住。
北墙上同时响起一声闷响。
宁远追上了抱匣的人。
那人轻功不弱,贴着兽脊连换三次方向,每一次都借火烟遮身。
宁远伤势未好,呼吸却稳得出奇,偏偏总比他快半步,堵在他要变向的地方。
黑影急了,反手将木匣抛向火最深处。
黄蓉脸色一变:“别接!”
匣子半空裂开,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油布裹着的旧册。
油布外缠着细线,线头幽蓝,正顺着风往里烧。
宁远没伸手去抱。
他拔刀。
刀光贴着火线一闪,先斩断细线,再用刀背一挑。
旧册飞向他掌心的刹那,黑影也扑了回来。
两人在断梁上撞在一处。
梁木被火咬透,咔地裂开。
宁远左手抓住旧册半卷,右肩被对方一脚踢中,身子往火里沉。
黄蓉从侧梁掠到,一把扣住他后领,几乎是把他拽回怀里。
黑影趁这一下,撕住旧册另一端。
焦纸脆如枯叶。
“松手!”黄蓉喝道。
宁远没有松。
刀柄横撞在黑影腕骨上。
黑影闷哼,却也死死扯住那半卷。
纸页从中裂开,两人各得一半。
火浪忽然反扑。
黑影抱着另一半撞破烧塌的窗格,跃入浓烟。
郭芙要追,黄蓉一鞭卷住她剑鞘,把她拽得一顿。
“别追!”
下一瞬,窗后轰然塌下,火舌吞没整面夹墙。
宁远捂胸咳了两声,指缝里还攥着半卷焦黑旧册。
郭芙冲到他面前,第一眼看他有没有流血,第二眼才看那卷东西,气得声音发颤。
“你就为这个不要命?”
宁远把旧册举到火光下。
焦边卷曲,残字斑驳。最上头有“田弘遇”三字,往下是
“扬州”“姑苏”“西夏”“慕容”等断痕。
再下一行被火舔去半边,只剩几字还能认清:
“江南女眷……按册议价。”
郭芙脸色一下白了。
赵敏把捡到的焦纸翻过来。
纸上有几枚暗记,一枚像西夏一品堂的鹰纹,另一枚尾勾极细,藏在墨线末端,像燕尾。
黄蓉看着那些残字,眼底的怒意慢慢沉下去。
“不是旧库里的破烂。”她道。
宁远把半卷旧册塞进怀里:
“是拿江湖女人做人情的黑账。”
外头有人终于追到库门前,隔着火烟喊宁远的名字。
那声音急,带着讨好,也带着想伸手的贪。
“宁少侠,那旧物牵着许多旧家恩怨,不如先交出来,免得落入旁人手里。”
宁远回头。
火灰落在披风上,郭芙缝的平安扣隔着衣料硌在他胸口。
“旁人?”他笑了一声,
“你们比那个戴面具的强在哪?”
喊话的人噎住。
宁远按住怀里的焦页,往前踏了一步。
“谁想要,自己来抢。”
黄蓉站到他身侧,没有说一个字。
可她站在那里,丐帮暗线和墙外江湖人便都明白,这半卷东西不会再回到旧库,也不会交给任何一双干净得太过分的手。
赵敏望向北墙。
远处一道人影停在兽脊上,火光照出半张银灰面具。
那人手里攥着另一半旧册,临走前微微偏头,像是在看宁远,也像是在看黄蓉。
然后,他消失在黑烟后。
宁远低头看怀中残页。
最末一行墨迹被火烧得发卷,却还剩几个字。
“田弘遇旧册,美人交易,照原价转付。”
黄蓉看清那行字,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