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指腹上的血还没干,窄门后那只僵硬的手便又往外滑了半寸。
那只手指甲翻裂,指缝里全是石粉和血,像死前还想把门槛上的燕花正记抹掉。
郭芙在上方看不见,声音一下绷紧:“里面有人?”
黄蓉没有答。她一鞭挑住门环,轻轻一带。
门开。
腥气沉沉扑出。
后室里不止一具尸体。
六个人横七竖八倒在石室中,皆穿灰青短衣,腰束旧式绦带。
有人趴在木箱旁,有人背靠墙角,还有一个矮身在门边,手里攥着半截断剑。
最靠里的那具胸口还湿,死得不久。
赵敏只看一眼:“不是同一拨人下的手。”
黄蓉蹲到门边尸体旁,掀开衣襟。
尸身胸前一道掌伤,皮肉向内塌陷,四周血脉却像被反卷出去。
“斗转星移?”她声音微冷。
上方的王语嫣呼吸一乱。
宁远低头看了片刻,眉头皱起。
黄蓉抬眼:“你也觉得像?”
“太像了。”宁远道,“像到怕人看不出来。”
赵敏翻过另一具尸体的手腕。
那人腕内有厚茧,虎口却不在使刀的位置。
“练剑,也练暗器。”她道,
“慕容家旧仆常有这种手。”
门边那具尸体手中断剑忽然松开,半截剑锋滚到宁远脚边。
剑口不是被硬砍断的,缺口里有一道细细斜纹。
黄蓉看了一眼:“先中剑,再中掌?”
宁远用刀尖拨开尸体肩颈处的血污。
那里果然藏着一道极浅剑痕,几乎被掌伤的血盖住。
“杀人的人不急。”宁远道,“先废手,再补这一掌。”
王语嫣在上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若肩井先伤,右臂便发不了力。斗转星移要借来势,对方已经发不了掌,这反震就不对。”
郭芙小声道:“你听声音也能看出来?”
“不是听出来。”王语嫣停了停,
“宁公子说肩颈有剑痕,断剑缺口又是斜纹。慕容家剑法断人兵刃,多半圆转回削,不会留下这种短狠斜口。”
赵敏抬头看向顶壁裂缝:
“王姑娘,这句话你若当面说,分量更重。”
上方一静。
段誉的声音从更远处插进来:
“王姑娘,不可下去!下面有毒烟尸气,你身子本就弱,怎能冒险?”
王语嫣没有回他,只道:“宁公子,我想看一眼。”
宁远抬头:“看了,就未必抽得开身。”
“我知道。”
“慕容家的死人、伪作的掌伤、这里的暗记,都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宁远沉默半息,道:
“郭芙,带她下来。谁拦路,打谁。”
郭芙一愣:“包括段公子?”
“他若拦路,也算。”
段誉急道:“宁兄,你怎能如此?”
郭芙却立刻道:“好。”
黄蓉看了宁远一眼。
她明白宁远这一句不是逞强,是把郭芙推到能护人的位置上,也把王语嫣从旁听的位置拉进局中。
不多时,顶上暗缝被撬开。
郭芙先跃下,剑已出鞘,落地时还不忘抬头:
“娘,宁远,我来了。”
宁远道:“看见了,落得很响。”
郭芙脸一红:“这里黑。”
王语嫣随后落下,身形微晃。
宁远上前托了她手肘,只扶一瞬便放开。
段誉在上方急声:“王姑娘!”
王语嫣道:“段公子,我无事。”
她说完便走向尸体。磷火照得她脸色发白,可她没有退。
她先看掌伤,再看肩颈,又俯身去看断剑缺口,袖口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压住。
宁远站到她身侧,挡住最里头死状最惨的半边。
王语嫣抬眼。
宁远道:
“别误会,不是怕你看。我怕有些死人长得太难看,脏了王姑娘的眼。”
这话荒唐,却把血气冲淡几分。
王语嫣轻轻弯了弯唇:“多谢。”
郭芙看见这一笑,心里一酸,剑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黄蓉瞥她。郭芙立刻把剑收稳。
王语嫣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并不碰触:
“第一下在肩,不深,只封肩井;第二下割腕,让他握不住剑;最后才补掌。斗转星移的形在,劲路却没有。”
赵敏道:
“凶手熟悉慕容家的招牌,却不是用慕容家的手法杀人。”
王语嫣点头:“至少这一具,不是表哥亲手。”
郭芙张口想说“他也未必无辜”
,看见王语嫣白着脸还蹲在尸体旁,便咽了回去。
宁远弯腰,掰开最里头那具尸体的手。
那人指节死死蜷着,掌心嵌着一块小铜牌。
铜牌正面刻飞鹰,背面是西夏文字,边缘磨得发亮。
赵敏脸色微变:“西夏一品堂。”
黄蓉接过铜牌:“真物?”
赵敏指腹摩挲牌面:
“寻常探子不配带鹰牌。能拿这种牌的人,至少能调一路高手。”
宁远低头看尸体右腕。
那里有一道勒痕,像死前被人强行塞进铜牌,又攥紧了手指。
“他们连死人的手都摆好了。”他说。
黄蓉道:
“慕容旧仆死在慕容正记下,胸口留斗转星移,手里再握西夏令牌。”
赵敏接道:
“江湖人只要看见这些,便会认定慕容复勾着西夏一品堂,杀旧部夺东西。”
“不止。”宁远看向王语嫣,“王姑娘也在这里。”
王语嫣垂眸,却没有躲开。
后室四壁暗格大半被翻开,木匣空空,只剩烧焦纸页和几缕金线。
宁远用刀尖挑起一片纸灰,纸边焦黑,中央残着一个
“田”字。
黄蓉眸光一沉:“田弘遇留下的东西?”
“有人找过。”宁远道,
“没找到,或找到了又没来得及带走。”
角落里忽然响了一声轻咳。
郭芙剑锋一转。
最里头墙下趴着的人胸口微弱起伏,喉间已有毒线。
宁远快步过去,点住他颈侧穴道。
黄蓉捏碎一粒药丸,抹在他舌下。
那人猛吸一口气,眼珠短暂亮起。
宁远俯身:“谁杀的?”
那人嘴唇开合,声音细得像砂纸:“燕……燕……”
王语嫣上前半步:“燕什么?”
他听见她声音,瞳孔骤然放大,拼命去抓宁远衣襟。
“王……姑娘……别……”
一句没完,喉间毒线猛地转黑。
那人抽搐一下,手垂了下去。
石室里只剩磷灯细响。
段誉在上方急道:
“王姑娘,你别听!这是有人故意吓你!”
王语嫣没有抬头,只看着死者垂下的手。
宁远道:“不是吓她,是牵她。”
黄蓉点头:
“他们知道她跟着我们,也知道慕容家的旧事能牵动她。”
王语嫣轻声道:
“若我不看,他们会替我说。若我看,他们也会说我替慕容家开脱。”
宁远看了她一眼:“所以王姑娘最好看得更准一点。”
这句话不像安慰,却让王语嫣的手稳了些。
赵敏已蹲到墙边,指向几双靴印。
灰土厚重,边缘磨出干裂沙痕,和长安雨后的湿泥不合。
宁远从鞋底缝挑出一点沙粒,在指腹间一捻。
黄蓉也捻了捻:“关外风沙。”
赵敏道:
“往西出长安,能换马、换身份、换消息的地方不多。”
宁远道:“龙门。”
郭芙皱眉:“龙门客栈?”
赵敏抬眼:“西夏人和江湖客都爱走那里。”
话音未落,墙角翻倒的木匣下传来细微响动。
郭芙一剑挑开木匣。
里面没有活人,只有一枚细竹筒。
竹筒被暗线拴着,木匣一动,筒口弹开,吐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宁远先一步夹住纸条,展开。
纸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句话:
王姑娘若想知慕容氏生死,便来龙门。
段誉在上方失声:“王姑娘不可去!”
王语嫣站在尸体与磷火之间,脸白得近乎透明。
宁远把纸条递给她,却没有松手。
“去不去,不由写纸条的人说了算。”
王语嫣抬眼看他。
宁远看向石室深处。
燕花正记、斗转伪伤、西夏鹰牌,全在血色里冷冷发亮。
“但慕容家的死人,已经把你牵进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