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皇城旧库外的风冷得像刀。
宁远带众人从密道另一侧出来,衣上沾着烟灰和血气。
黄蓉先替郭芙拍去肩头石粉,郭芙却一直盯着王语嫣手里的拓纸。
王语嫣脸色仍白,手指却攥得很稳。
段誉一路跟在她身侧,几次想扶,都被她轻轻避开。
“王姑娘,你歇一歇。”段誉低声道,
“那些尸体太污秽,你何必再想?慕容公子若真被人栽赃,宁兄自会查明。”
王语嫣停下。
段誉以为她听进去了,忙道: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身子弱,夜里又受惊……”
“段公子。”王语嫣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不是因为表哥才想。”
段誉怔住。
王语嫣低头看拓纸:
“那些死人是慕容家的旧人,纸条却写给我。若我不看清楚,别人便会替我说清楚。到那时,不管表哥是死是活,不管慕容家有没有做,都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段誉张了张口:
“可你何苦管慕容家?他从前那样待你……”
王语嫣眼睫一颤。
宁远从旁边走过来,淡淡道:
“段公子,有些人救旧家,不是因为旧家配得上她,是因为她不想再被旧家拖着走。”
段誉脸色发白:“宁兄,我只是担心她。”
“担心也别把人按回去。”宁远道,
“王姑娘懂的东西,是你我都替不了的。”
王语嫣抬头看他,眼里的疲倦像被晨风吹开了一点。
郭芙小声道:“你倒知道怎么替她说话。”
宁远看她:“昨夜你护她护得不错,我也替你说一句?”
郭芙脸上一热:“谁要你说。”
赵敏轻笑:“郭姑娘嘴上不要,耳朵倒竖得很高。”
“你少管。”
黄蓉道:“都别吵。王姑娘,你要怎么验?”
王语嫣走到旧库旁避风的廊下,把几张拓纸摊在残破石阶上。
纸上有掌伤边缘、断剑缺口、墙面划痕和尸体肩颈处的浅口。
她先指掌伤。
“这处最像斗转星移。掌力从外入内,内劲回旋,胸骨塌陷,旁人一看,会以为表哥把对方掌力反打回去。”
赵敏道:“可你说不是。”
王语嫣点头:
“斗转星移借力,劲路要顺着对方来势回去。若对方先出掌,肩、肘、腕三处会有一线牵动。可这具尸体肩颈先中剑,右臂已经使不上力。”
她又指向第二张纸。
那上面只有一道极细剑痕,浅而短,几乎被血污盖住。
郭芙凑近:“这么浅?”
“这一剑不是杀人。”王语嫣道,
“是封肩井。剑尖贴骨入半分,右臂立刻麻软。第二剑割腕,让他握不住剑。第三下才震胸,做出斗转星移反噬的样子。”
段誉忍不住道:“王姑娘,这些血腥东西……”
王语嫣没有抬头:“段公子,你若害怕,可以站远些。”
段誉一下僵住。
宁远低头笑了一声。
郭芙也没忍住,嘴角翘起,又赶紧绷住。
赵敏看着王语嫣,神色认真起来:
“凶手用的是什么剑法?”
王语嫣沉吟:
“不像姑苏慕容。慕容家剑法讲圆转借势,这几处太短、太狠,像只要结果,不要身法好看。”
宁远取来一截断木:“说给我。”
王语嫣一怔:“宁公子要做什么?”
“你说,我试。”宁远把断木当剑,站到廊下空处,
“死人不会开口,剑痕会。可只把剑痕摊在纸上,还是会有人说你替慕容家脱罪。”
王语嫣心口微微一震。
他不是替她下结论,而是要把她的判断变成众人都看得见的招式。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剑,剑尖从左肩外侧斜入,落点窄,手腕要翻。再低一点,不是杀,是制。”
宁远照她所说斜挑,木尖贴着肩骨的位置停住。
黄蓉看得清楚,这一式若按中原剑路,多半顺势撩喉,可宁远手腕一翻,剑势便低了半寸。
王语嫣道:
“第二剑割腕,不从外向内,是从内侧反剜。”
宁远依言变招,断木贴着虚空一剜,动作短得近乎难看,却狠。
赵敏眼神一变:“西夏铁鹞子旧路数。”
王语嫣看向她。
赵敏道:
“汝阳王府收过西夏降人。铁鹞子下马后用短剑,先废人手脚,再留活口问话。”
黄蓉接道:“一品堂招揽过这些旧部。”
郭芙皱眉:“那不就成了西夏人做的?慕容复反倒干净了?”
“没这么便宜。”赵敏道,
“旧部会被谁收买,谁会拿来用,谁又懂慕容家的伤法,这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王语嫣点头,指着拓纸边缘一处淡痕:
“还有这里。剑尖回撤时压了一下,像怕血溅到纸条。真正杀红眼的人不会这样小心。”
宁远问:“小心什么?”
“小心留下能让人验的痕迹。”王语嫣道,
“凶手不是仓促杀人,他知道会有人看尸体。甚至,他希望我看。”
段誉急道:“那更危险!王姑娘,他们就是要引你开口。”
王语嫣看着他,声音仍轻:
“我不开口,痕迹也在。别人会替我开口,而且会说得比我更像真相。”
黄蓉眼里露出一点赞许:
“所以你要先把话说死。”
“不是说死。”王语嫣摇头,
“是把每一步为什么不像慕容家、为什么又离慕容家很近,讲给大家听。这样等真正的信来了,旁人至少知道,那封信不是忽然从天上落下来的。”
宁远笑了笑:“王姑娘现在像个查账的先生。”
王语嫣耳根微红,却没有退:
“若账本写在死人身上,就更要查清。”
郭芙看了她一眼,低声嘀咕:“说话软,胆子倒不小。”
赵敏听见了,淡淡道:“软话有时比硬剑更伤人。”
黄蓉又问:“若凶手真懂慕容家,下一步会怎么做?”
王语嫣想了想:
“他会让我看见更熟的东西。笔迹、旧物,或水阁里才有的暗记。越熟,越能逼我失态。”
宁远道:“那你会失态吗?”
王语嫣握紧拓纸,停了片刻才答:
“会。但我会先把它记下来,再失态。”
郭芙忍不住笑:“这也能先后分?”
“能。”王语嫣轻声道,“先后分清,人才不容易被牵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