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狼藉,冷风呜咽,吹得满地碎纸簌簌作响,也吹垮了这一家人半生的风骨与体面。
顾母哭得浑身颤抖,字字泣血,满心都是无尽的自责。
在她眼里,是夫妻二人无能,无端惹来祸事,好好的家一朝倾覆,更是彻底耽误了独子顾斯年的人生,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沼,前途尽是黑暗。
一旁的顾父僵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的沧桑颓然。一夜白头,眼底的儒雅温润尽数褪去,只剩空洞的灰暗。
他执笔半生,以文立身、清白坦荡,从未害人、从未逾矩,到头来却被一纸莫须有的罪名钉死,连累妻儿受累,这份愧疚,几乎压垮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此刻不是沉溺悲愤的时候。
顾斯年抬手,轻轻扶住泣不成声的顾母,嗓音沉稳清冷,带着穿透阴霾的笃定,稳稳稳住了濒临崩塌的局面:“妈,别哭了。这不怪你们。”
“你们一辈子光明磊落、待人宽厚,无愧天地、无愧本心。错的是背后构陷的小人,是藏在暗处的龌龊算计,从来不是我们顾家。”
他转头看向颓然失神的顾父,语气愈发坚定有力:“爸,一时的污名压不垮人,一时的低谷也断不了前路。下放改造不是终局,清白早晚能证,前程我可以自己再挣。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温柔又坚定的话语,像一束微光,刺破了满屋的死寂与灰暗。
顾父浑浊的眼眸微微颤动,死寂的心底缓缓浮起一丝生机。
是啊,身正何惧影斜,只要人还在、心未死,一切皆有重来的可能。
顾母也渐渐止住了哭声,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骤然成熟稳重的儿子。
经历天大的变故,她的儿子没有慌乱怯懦,反倒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让她慌乱无措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安稳。
一家人的情绪刚刚稍稍平复,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响轻柔,在如今死寂萧瑟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如今顾家出了这种事,整条老街人人避之不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生怕沾上半点牵连,惹祸上身,谁还敢登门?
顾母怔了怔,抬手擦净脸上泪痕,强撑着起身开门。
大门推开,门外立着的许佩茹,样貌是在寻常人家里难得一见的白净娇柔。
长期靠着顾家接济,不必挨饿受冻,肌肤细腻莹白不见半点粗糙,柳叶眉细细弯弯,一双杏眼生得水润含光,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几分无辜柔弱感,鼻梁小巧秀气,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轻轻抿着时,更显温顺无害。
身上身着一身顾母赠予的半新米白色翻领衬衣,面料柔软平整,搭配一条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直筒长裤,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鞋边没有半点泥污,从头到脚体面精致、整洁亮眼,和周遭灰暗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身行头,顾母一眼便认得分明。
都是前些日子,她看着许佩茹常年穿着打补丁的旧衣,心生怜惜。
许佩茹当初对着镜子摩挲布料,满眼艳羡地说喜欢这两套闲置的新衣新鞋,她便毫无保留尽数相赠。她真心疼惜这个缺爱可怜的邻家姑娘,从未过半分吝啬。
此刻,人人避顾家如避蛇蝎,唯有许佩茹顶着舆论风险、不怕被坏分子牵连,主动上门探望。
这份“知恩图报”的模样,彻底揉碎了顾母的心,让她愈发愧疚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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