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北方小年。
老妻手艺不错,家常味十足,毕竟结婚三十多年来家里饭都是她做,马保国那厨房里的事是绝对不沾的。
年轻时在单位当领导她伺候他,后来买断工龄到魔都发展,还是她伺候他,就连生孩子坐月子,也都是老母亲和岳母轮流来照顾的。
做饭?马保国不会,没那个意识,顶多会烧点米汤,煮把挂面,煎个鸡蛋什么的。
“开饭了!”
老妻把最后一道鸡汤端上桌。
马保国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一碗老妻盛好的白米饭,筷子搁得端端正正。儿子马阳坐对面,两个小家伙分坐两边,手里已经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油,老妻最后一个坐下,顺手给马保国盛了碗浓郁的鸡汤,肉都占了半碗。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他老马家的规矩,一桌子人默默扒饭,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两个孩子偶尔的咀嚼声。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突然,马保国口袋里那个老年机电话响起。
马保国放下汤碗,从裤兜里摸出那台震动加发出120分贝高音的老年机,眉头一皱,固定号码,区号还是魔都的。
他毫不犹豫地挂断。
“快过年了,这诈骗电话还不消停!”马保国嘟囔一句,把手机撂在桌上。
老妻抬没说话,低头给孙女擦嘴,都习惯了,她每天都能接到好几个诈骗电话,这些人专骗老年人!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不到一分钟,铃声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马保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
“您好,请问您是马保国先生吗?我是魔都体育电视频道的罗雯,实在不好意思,大中午的给您打电话……”
那声音真好听!
老年机的音量本来就大,即便不按免提,一桌子人除了两个埋头干饭的小家伙,全听得清清楚楚。
老妻的筷子停在半空,马阳的嘴巴张着,一块鸡肉从嘴里滑了下去,“啪嗒”掉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
“嗯,我原则上答应,但出场费有些低了。”马保国很冷静,淡淡地道:“你们应该知道,我上周在香洲这样的比赛,我的出场费是税后二百万。你们这税前二百万,有些不合适吧!”
老妻的眼睛慢慢瞪圆了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是这样的马先生,您这次出场费比起香洲确实不高,但国内行情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很难改动。不过您放心,还有其它方案补充!目前有五六家国内公司有让您做产品代言的意愿,最低出价三百万,最高报价一千五百万,您可以根据意愿选择一家代言。另外,我有权限把这二百万出场费改为税后报价,您看怎么样?”
马保国嘴角微翘,露出满意的笑容。
产品代言,他知道,那些明星大腕一年收入几千万上亿,大头都在代言上。他马保国如今也算小有名气,几百万上千万的代言费,他值这个价!
“好,我原则上接受这个条件,下午我过去到电视台谈具体内容。”
“感谢马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不用您亲自过来,下午三点钟,我们会安排专车去接您。”
“好!”
挂掉电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老妻秀芝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有些陌生。同床共枕近四十年,她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认不出来了。
儿子马阳还保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这些东西他还消化不了。
“爸,您……”
马保国端起鸡汤碗,加了一勺热的,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碗,微笑道:“嗯,没错,你们都听到了。前段时间不是去去香洲打场了场赛嘛,挣了点钱,不多,也就一千多万,这次呢,有人向我发起挑战,出场费二百万,奖金三百万,胜者奖金全拿,财者一分没有,只有出场费,不过那奖金是税前价,下午我要去电视台谈合同。”
“老马,你……你真的挣了一千多万?”,老妻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你那三脚猫功夫……”
“哼!”,马保国冷哼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拍,“头发长见识短,你懂啥?什么三脚猫功夫?记住了,是我自创的『混元形意太极』!我练了几十年才到化境,你以为在擂台上是比谁年纪大吗?那比的是谁的拳头硬!这门功夫核心『接、化、发』乃是华夏传统武术最本源的东西,能接一切之攻,化一切之势,击一切之敌……”
说到兴起,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画圆,摇动双臂。
“啪,啪,啪……啪啪啪啪……呼呼呼呼呼……”
动作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客厅里的瓶瓶罐罐被劲风刮得哗啦啦响,窗台上那几盆吊兰花的叶子剧烈簌簌抖动。
老妻秀芝呆住了,马阳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是正常人,最基本的认知还是有的,拳风能带动屋里瓶瓶罐罐晃动,这得是什么样的力量和速度?
“好了,老马,快停下!”秀芝先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怕屋子被男人给拆了。
“爸,可以了!”马阳也跟着喊。
“好啊,好啊!爷爷威武,是武林高手!”孙子孙女拍着小手,狂热地叫着。
“啪!”
马保国收起双手,面不改色心不跳,稳稳当当地坐回椅子上,伸手夹了一块滑嫩的鱼腹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咽下。
“还可以吧?老子练了一辈子功夫,自创『混元形意太极』拳,敢上擂台,自然是有把握的。”
他又扭头看向两眼放光却一脸憨相的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小阳,你得支棱起来,要有年轻人的朝气,别整天昏昏沉沉的,打电话给公司请假,嗯,干脆直接辞职吧,下午跟我一起到电视台,以后跟着我当个经纪人,老子给你开工资!”
“辞职?”马阳有些懵。
他爸让他直接辞职?还当那什么经纪人?这……这他能干得好吗?
“爸,要是马上辞职的话,这个月的工资估计会扣不少,要不……要不干到月底?”
“看看,看看!”,马保国气得转头瞪了老妻一眼,大声道:“老婆子,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他爹卡里都有一千多万了,他还在纠结他那三瓜两枣的工资,气死我了!”
他嘴上说着气话,眼睛里却没什么火气,更多的是哭笑不得,毕竟儿子什么性格。他是知道的,魄力,他就是缺少魄力!
“好啦,老马你消消气,那钱不要就不要了吧,反正就那么点儿,小阳估计还没接受他爹现在都是千万身家了,得慢慢适应!”
老夫老妻的,从年轻那会儿起,每次老马发火,秀芝都没顶过嘴。在她心里,她男人是天,是家里的顶梁柱,能耐大,有魄力。当年在单位当大干部,谁不说她秀芝嫁了个好男人?
马保国吃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寒冬腊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清冽,湿冷的寒意。他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
老妻看着那背影,心情复杂,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下午小阳跟我一块儿去电视台。”
马保国语气不容置疑,“小阳,买衣服有些来不及去了,让你妈给你找件像样的衣裳服!记住,咱老马家,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老妻看着男人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四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个样子,腰板挺直,背影宽阔,嫁给他后,一直觉得自家男人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
多年过去,尤其是买断工龄退休后,男人创业不停碰壁,钱没挣到多少,但男人的腰弯了,头发也发白了,但今天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他了。
马阳终于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手指微微发颤,找出主管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喂,主管,我……我想跟您说个事……”
马保国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儿子终于走出这第一步了!”
“都愣着干什么?接着吃饭!吃完了,下午还有正事。”
马保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秀老妻碗里。
“秀芝,这些年,辛苦你了。”
“嗯”,老妻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把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儿,家常的,踏实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