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幻境却让她重新“拥有”了这个孩子,这突如其来的“现实”,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心中五味杂陈。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踢开,“老爷……”翠儿见势不对赶紧挡在小姐身前。
“爹……”
“爹,还知道我是你爹,你做的好事,让我丢尽了脸,”说完,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朝她身上抽去。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未出阁的姑娘家竟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丑事,我打死你这个孽障!”鸡毛掸子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却死死护住小腹,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疼痛从脊背蔓延开来,但她心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坚定——这一次,她绝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爹!不要打了!”她哭喊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和他的孩子!”
“他?哪个他?那个骗了你身子就跑的穷书生吗?”老爷气得脸色铁青,手中的鸡毛掸子挥得更狠,“你还敢提他!若不是你不知检点,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今日我便打死你,省得日后更丢人现眼!”翠儿扑上来抱住老爷的腿,哭道:“老爷,小姐已经够可怜了,求您饶了她吧!孩子是无辜的啊!”
“无辜?这孽种最是不无辜!”老爷一脚踢开翠儿,目光如刀般剜着床上的女儿,“我告诉你,这孩子必须打掉!明日我就请大夫来,绝不能让我们家的门楣被你玷污!”“不——!”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与当年喝下汤药后的感觉如出一辙。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绝望滚落,幻境中的痛苦如此真实,让她分不清这究竟是过往的重演,还是此刻的新生。
就在此刻,夫人闻声赶来,“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她一把将老爷手中的鸡毛掸子夺下,扔在地上,随即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我的儿啊,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与焦急,目光扫过女儿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圈瞬间红了。
老爷被夫人这一吼,怒火稍歇,却依旧喘着粗气,指着床上的女儿道:“你看看她!看看她做的好事!我们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丢什么脸?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夫人回头瞪着老爷,毫不退让,“孩子做错了事,我们做父母的难道不该教她、护她吗?你这样打她,是能解决问题,还是能让她好过?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啊!”
“那孽种……”老爷还要再说,却被夫人厉声打断:“什么孽种!那是她的骨肉,也是我们的外孙!一条活生生的命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夫人转向女儿,语气瞬间温柔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别怕,有娘在,谁也不能伤害你和孩子。”
女儿看着眼前维护自己的母亲,又看看一旁怒气未消却不再动手的父亲,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紧紧抱住了母亲:“娘……我好怕……我以为……以为再也没有人要我了……”
夫人拍着她的背,泪水也忍不住滑落:“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要你。天大的事,有爹娘陪着你一起扛。那个书生负了你,是他的不是,但孩子是无辜的。你想留下他,娘就帮你留下;你若是有难处,娘也陪你一起想办法。咱们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好不好?”
女儿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亲情与支撑,幻境中那撕心裂肺的绞痛似乎也缓解了许多。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关怀,又看向父亲虽仍板着脸、但眼神已不再那般冰冷的模样,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开始慢慢融化。她从未想过,在那个被她视为耻辱与绝望的时刻,还能有这样一个“家”,愿意接纳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茫然,更让她心痛——当年,她若能勇敢一点,若能得到一丝这样的理解与支持,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化作枉死城中一缕孤魂了?
而那年纪稍大的女恶鬼进入幻境后,竟回到生前的茅草屋内,院内一位中年男人正用力摔打着一个破旧的陶罐,碎片溅了一地,里面的稀粥洒了满地,混着泥土,狼狈不堪。“你又把药给倒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生下来是不是?”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惫,他转过身,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里满是血丝和绝望。
女恶鬼站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场景,这男人,这质问,都如此熟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灵魂。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同样平坦,但一种沉重的、下坠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地传来,提醒着她腹中那个正在孕育的生命。
“我……我想留下……万一是个男孩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祈求。这是她当年无数次说过的话,每一次都被无情地打断和斥责。
“留下?拿什么养?”男人猛地一脚踹向旁边的木桌,桌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桌上的几个空碗摔落在地,他指着站在一旁的三个女儿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看看三个闺女了,要是再生个闺女,我们还活不活了?”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幻境带来的生理反应,而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绝望。“我能感觉到这次一定是个儿子……”这句话,她当年也说过,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感觉?生老二你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里却全是悲凉,“算了……把剩下的药喝了。”
“不!我不喝!”她激动地喊道,双手死死护住小腹,像粉衣女鬼那样,一种本能的母性在幻境中被重新点燃,“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就算饿死,我也要把他生下来!”
男人看着她决绝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女恶鬼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个一向对她非打即骂、暴躁易怒的男人如此脆弱。记忆中,他只有愤怒、抱怨和逼迫,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绝望和自责。幻境似乎在剥开层层表象,让她看到了这个男人内心深处被生活重压扭曲的痛苦。
她看着男人佝偻的背影,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再感受着腹中那微弱却顽强的悸动,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她只觉得是这个男人的自私和懦弱,让她失去了孩子。她恨他,恨这个家,恨这令人窒息的贫穷。
可此刻,在幻境中,她好像看到了这场悲剧中,没有绝对的加害者,只有被命运和现实裹挟的可怜人。
“我……”她张了张嘴,“我喝。”
她刚端起倒好的药准备喝下,男人突然冲过来,猛地将她手中的药碗打翻在地,药汁泼洒在干裂的泥土地上,瞬间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喝什么喝!”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吼,“生!生下来!是男是女,都是我们的娃!大不了……大不了我去山里多砍些柴,去镇上多打几份零工,总能把他拉扯大!”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抹去满脸的疲惫与绝望,眼眶却红得吓人,“这些年……是我没用,让你们娘几个跟着我受苦了……”
女恶鬼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记忆里那个只会抱怨和打骂的丈夫,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他的愤怒,他的逼迫,原来都源于那份被贫穷压垮的无助。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佝偻的脊背,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这终究只是幻境。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滚烫地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当年,她若能看到他这深藏的痛苦,若能与他一同面对那份艰难,而不是在绝望中选择放弃那个孩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腹中那微弱的悸动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生理的感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质问,叩击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