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号的舰桥上，气氛凝重而肃穆。
全息投影在指挥台的上方缓缓旋转，显示着安魂星的地形图、重力井的位置、以及宣教士座驾最后的移动轨迹。蓝色的光芒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表情染上了一层冷冽的色调。
拉斯基站在指挥台的正中央，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左侧是萨拉·帕尔默，红色的秀发在蓝光下显得有些发紫，斥候型战甲上还残留着战斗的划痕，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神情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倔强。他的右侧是士官长，橄榄绿的雷神之锤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态说明了一切——他在听，他在等，他在准备。
弗雷德站在稍远的位置，新蓝队的其他成员——威尔、安东、李——散落在舰桥的各个角落，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操作台前，有的在检查武器。他们看似随意，但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挥台的中央。
“现在战舰已经自由，”杨凡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们随时可以离开这颗星球。但是——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做。”
虽然大战了几场，可杨他出去又回来，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这让大多数人都感觉有些不真实。那些巨型的粒子加农炮，那些铺天盖地的普罗米修斯骑士，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风暴叛军——在他的手中，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萨拉忍不住开口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不是就炸了两个炮台吗？看战术坐标，都没去过重力井。我们怎么离开？”
她不是想质疑杨凡——她还没有那个资格。她只是觉得，事情似乎还没做完。重力井还在运转，宣教士还在某个角落里虎视眈眈，那些风暴叛军的残部还没有完全肃清。就这样走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个……我通过网络解决了。”
凤凰怯怯地举起手，声音不大，但舰桥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做了好事之后等待表扬的孩子才会有的光芒。
“呆呆克似乎对于这颗星球没有绝对的掌控权。智库长把整个网络的秘钥都交给我了。重力井的控制权，现在在我们手里。”
士官长忍不住问道：“呆呆克是谁？智库长又是谁？”
“呆呆克就是宣教士。”杨凡接过话头，“至于智库长——是另一个先行者。一个……帮助过人类的女性先行者。”
他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抬起手，将智库长传输给自己的那些信息，全部以全息影像的形式投影了出来。不是用说的，而是完全模拟了那些画面。
舰桥上，所有人都在看。
先行者和人类的战争。那些悬浮在天空中的强大修士，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们的法术遮天蔽日，火焰、雷电、冰霜、风暴——在先行者的阵线中炸开，摧毁了一艘又一艘的战舰。他们中的最强者，周身环绕着法则之力的光晕，举手投足间，星河为之变色。
那是仙人境的强者。
然后，是重组机。那巨大的金字塔形的装置，内部充满了复杂的几何结构，散发着金色光芒。无数普罗米修斯骑士从其中走出，在它们身后，还有体型更大、更加强悍的机甲——那些机甲高达数十米，装甲厚重如山，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再然后，是洪魔。不是那些在光环上看到的小虫子，而是真正的、完全体的、能够追杀仙人的恐怖异种。它们如同山岳般巨大，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触手如同山脉般延伸。它们在虚空中散播着致命的孢子，那些孢子细小如尘，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一旦吸入，就会被瞬间感染，变成洪魔的同党。
一个个画面，一件件事情，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太庞大了，太遥远了，也太沉重了。
十万年前的战争，仙人境的强者，能够将整个种族转化为数据的重组机——这些东西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认知范围。他们所知道的战争，是人类的mA5步枪与星盟的等离子武器之间的对抗，是鹈鹕号与魅影运输机之间的缠斗，是斯巴达战士与精英战士之间的近身肉搏。
而十万年前，人类的祖先经历过远比这更加残酷、更加绝望的战争。
科塔娜和罗兰——两个聪慧型人工智能——看得比任何人都深。他们知道，跨越十万年的计算和布局，需要多么庞大的能量，需要多么精确的预知能力。那已经不是“科技”的范畴了，那是接近“天道”的存在。
画面播放完毕。
舰桥上沉默了很久。
弗雷德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头紧锁，目光盯着那幅已经静止的全息影像——重组机的最后一帧。
“这么说，宣教士去寻找重组机了。现在只有你可以不受这东西的影响？”
“是的。”杨凡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去追击他。你们先回去，做一下准备。”
“做什么准备？”萨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不满，“等着对方杀上门来？”
杨凡叹了口气。
他知道斯巴达战士们的使命——保护人类，冲锋陷阵，从不退缩。他之所以提出自己一个人去追击，就是想让这些战士们避开危险。说难听点，有些看不起他们。但他真的只是想减少伤亡而已。毕竟，雷神之锤挡不住二元步枪的一击。那些普罗米修斯骑士的武器，可以轻易地将一个斯巴达战士分解成粒子。
“我们可以不跟你去追击宣教士。”拉斯基笑着拍了拍杨凡的肩膀，语气轻松而坚定，“但是也不能就这么回去。无尽号必须随时待命，给你提供支援。等一切结束后，才能让战士们回去休息——不然，我们来这儿干什么来了？万一有什么事情需要多方处理，你一个人总不能分身吧？”
这话一出，萨拉的脸色倒是好了几分。她甚至对这位副舰长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足以让拉斯基的心跳加速好几个节拍。想来，这几句话也是她的心声。
“我能分身哦。”
杨凡的话让那姑娘又板起了脸。
拉斯基也挠着头发，有些尴尬。他都忘记修士可以分身这种事了。只是这法术需要元婴期才能使用，其他的战士都还没到这么高的境界，所以被忽略了。
他又问道：“我们这三百个斯巴达战士，你能分三百个吗？”
萨拉也扬起下巴，骄傲地看着杨凡。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有本事就分啊”。
“当然可以。”
“那你三百个分身，比我们斯巴达战士的战力还高？”
女人总算忍不住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带着一丝被轻视后的愤怒。她不是那种需要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她是斯巴达四期的指挥官，是金丹期的修士，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战士。她不需要被保护，她需要被尊重。
此时，除了她，其他的斯巴达战士也朝这边看来。士官长、弗雷德、威尔、安东、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杨凡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不服。
杨凡一愣。
如果分出三百个分身，论战力，这些分身肯定不可能比这些金丹期的斯巴达战士强。他们还有雷神之锤呢。但要说战斗和执行任务，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已经没办法说下去了。除了士官长，其他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善。那是一种“你再敢看不起我们，我们就跟你急”的表情。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这个……自然不能和斯巴达战士比。”
“是啊！”拉斯基及时接过了话头，“就算打不过宣教士，战士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以代理舰长的身份，决定就让无尽号跟着你一起执行任务，随时准备支援。”
他的话说得很自然，也很坚定。其他斯巴达战士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杨凡好奇地问：“为什么是代理舰长？无尽号的舰长呢？”
“他被关押起来了。”罗兰回答。
看到杨凡脸上的疑惑表情，罗兰又补了一句：“他在你和宣教士战斗的时候，命令无差别火力攻击。被我们抓起来了。”
“抓……”
杨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位舰长的命令其实并没有什么错。杨凡连核弹都能挡住，普通的炮弹根本造不成伤害。这种命令他见多了——以前在情报局，玛格丽特也下过类似的命令，不过那是在知道他实力的情况下。这位舰长，显然不知道他的实力。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舰桥上这些人的眼神——那种“我们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说了”的眼神——杨凡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行吧，你说了算。”
最终，计划定了下来。
杨凡去追击宣教士。士官长、新蓝队的四人（弗雷德、威尔、安东、李）、以及萨拉·帕尔默——一共六人，保持距离接应。如果有什么意外，再加上科塔娜，他们可以开启北斗七星阵，以阵法的力量对抗宣教士的战甲。至于无尽号和其他的斯巴达战士，则保持待命，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或撤离。
出发前，杨凡找到了科塔娜。
他需要和这位老朋友单独谈谈。
舰桥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银白色的金属墙壁上都是铆钉的纹路，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嗡鸣。杨凡靠在墙上，科塔娜悬浮在他对面，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在虚拟的光影中微微飘动。
有两件事情，要和这个女人说。
第一，传功。
之前跟科塔娜共享的，是他上一世的修真经验。但其中缺少了很多东西——很多的细节，很多的技巧，并不完善。这一次，从有些瘦那里得到了完整的修真法门，交给科塔娜之后，可以让她的战力得到极大的提升。魂修虽然强大，但根基不稳容易走火入魔。完整的法门，可以帮她稳固根基，减少走火入魔的风险。
科塔娜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第二点——关于分身。
杨凡从没听说过魂修能摒弃杂念、永久分离分身的事情。普通的修士在修炼过程中也会产生杂念，也会有心魔，但那些杂念和心魔通常会被压制、化解、消除，不会独立出去成为新的个体。或许只有人工智能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她们的本体就是数据，杂念也是数据，分离数据对她们来说轻而易举。
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就无法预料了。
科塔娜得到完整的传承后思考了很久。
她的离子核心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可能性，推演着每一条分支。最终，她抬起头，看着杨凡，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
“我……好像闯祸了。”
杨凡似乎猜到了什么：“什么意思？你是指那些分身？”
“对。她们中大部分其实没什么危害。只是……有一个必须找到。”
“哪一个？”
“野心。”
两人对视良久。
杨凡有些郁闷。他不知道这女人竟然还有野心。在他的印象中，科塔娜一直是一个冷静、理性、甚至有些冷酷的存在。她对权力不感兴趣，对财富不感兴趣，对名誉不感兴趣。她唯一在乎的，是士官长。
“称霸天下，做宇宙霸主的野心？”杨凡皱着眉头问道，“闹呢？”
“不是。”科塔娜摇了摇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可能这么幼稚。我的野心其实很简单——”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拥有绝对的力量，然后让银河系在这力量的维护下保持永远的和平。”
“永远的和平？”
“对。制定规则，强势监管，杜绝一切战争的可能。”
杨凡背着手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望向走廊的尽头，望向那片幽蓝色的光芒。
“如果只是这样，”他终于开口，“似乎没有什么危险啊。如果没有绝对的力量，一切都只是空谈。如果有了这样的力量之后，你想为非作歹、满足私欲，那才会有危险。可到了那一步，你想要做的只是保护大部分人，阻止战争——这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科塔娜的神色有些哀伤。
“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假设有个一岁的小宝宝，坐在妈妈的腿上，很舒服，很安全。那么，如果你用手轻轻按压他，让他不能动弹。一开始他会觉得不舒服，试图抵抗。抵抗不成，就会开始大哭大闹——哪怕那个地方依旧是母亲的腿上，既安全又温暖。”
“这……”杨凡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没养过孩子，根本没有这种经验。
科塔娜继续说道：“如果我让基拉哈尼人缴械，让圣赫利人不能拥有军队，让他们不再有任何足以防御的武力——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如果是提尔瓦达米，他或许会妥协。只要给了足够的食物和安全的环境，他应该可以管住下面的人。”
科塔娜翻了个白眼。
“呵呵。他连圣赫利人都不能统一，不然那些风暴叛军是从哪里来的？”
杨凡觉得合理。
他又说道：“塔塔洛斯对手下的管理比较严谨，而且他们只要吃饱饭，早就放弃了所有的武装。”
“你竟然拿那些鬼面兽举例？”
科塔娜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忘了流浪者？阿崔奥克斯手下的鬼面兽可都是战斗狂人。他们会放弃武器，甘心失去自由？如果是这样，那阿崔奥克斯就不会反出星盟了。”
“好吧。那至少这件事对人类来说是好事。”
杨凡说完就觉得不对了。因为科塔娜已经在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自己。
“我又说错了？”
“当然！”科塔娜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人类是最贪婪、最无法控制的种族。这个宇宙有着供所有生灵幸福一生的资源。可人类从来不会接受公平分配。你让那些高官、商人，拿着和平民一样的物资，吃同样的食物，他们会答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正是这些根本的原因，催生出了斯巴达战士。他们最早就是为了打击人类叛军的。”
杨凡还是不死心。
“那野猪兽呢？那些昂苟伊人只要吃饱喝足，活着就很开心了。这些小家伙即便被卷入战争，被当成炮灰送死也没有产生反抗，他们要的东西再简单不过了。”
“没错。”科塔娜难得地点了点头，可她脸上那淡淡的笑意还是没有改变。杨凡有种不好的感觉。
“但是他们太能生了。为了不让他们占满所有星球，必须控制他们的饮食、生活、生育，甚至寿命。哪怕做到让他们过得比战争时期好上百倍，也会有人站出来说我是恶魔，说我杀害了无数生命。不管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总是会有的。”
杨凡不再犟嘴了。
科塔娜说的道理还算浅显。如果真的想要管理整个银河系，恐怕情况还要复杂得多。每一个种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和传统，每一个星球都有自己的资源和需求，每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的欲望和追求。想要用统一约束所有人，本身就是一种狂妄。
“也就是说，”杨凡的声音变得低沉，“必须阻止野心科塔娜获得绝对的力量。可那种东西存在吗？会比我给你的修真之路更加强大？”
没等科塔娜回答，这一次杨凡自己已经想到了答案。
他捂着脑袋，自言自语道：“是先行者。先行者打败了那些修士，哪怕是渡劫后的仙人。所以——她们会去寻找先行者的科技。”
一切都说得通了。
天地大劫，正应在科塔娜身上。
如果不阻止那些分身——如果被她们找到了可以操控先行者科技的方法——那别说人类，整个银河系都将再次陷入战火。重组机可以转化整个种族的数据，光环可以消灭所有的智慧生命，方舟可以制造新的光环。那些先行者留下的遗产，既是宝藏，也是诅咒。
而且，用“如果”这个词已经有些牵强了。
那么多年的卜卦测算下来，这个大劫都会发生。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契机。命运已经写好了剧本，他们只是演员，按照既定的台词走完这一程。
杨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惋惜和无奈。
“我知道了。出发吧。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转过身，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科塔娜悬浮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她也跟了上去。
走廊的尽头，是无尽号的机库。
那里，士官长和其他斯巴达战士们已经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