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寒风卷着荒窑的枯草碎土,刮得人面皮生疼。
青竹那番阴恻恻的话语顺着风从黝黑的窑洞深处飘出来,字字句句都撞在在场众人的心上。管家趴在泥泞碎石地里,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朦朦胧胧,胸口微弱起伏,随时都可能断了气息。窑洞深处,刀刃抵在三木脖颈,浅浅割开的皮肉不断渗出血珠,只要青竹手腕微微用力,顷刻便会人头落地。
顾尘卿指尖死死攥紧刀柄,指节绷得泛白。
墨鸠暗中递来的密报,等于把局面推到了绝处。若是自己不肯入窑,管家、三木当场殒命,股州的边防机要极有可能随二人的死永远埋没;可若是卸甲孤身踏入这如同巨兽巨口的窑洞,便是落入赵启明与青竹布下的双重陷阱,外头还有宰相在朝堂虎视眈眈等着罗织罪证。进是死局,退亦是死局。
影子快步靠上前,压低嗓音急劝:“大人,万万不可中计!墨鸠就盼着您殒命于此,他便可一手遮掩私盐的罪证,又除去朝堂上最大的对手!”
御林参将也上前半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顾大人,末将可以下令弓弩齐射压制洞口,再遣精锐分路突入地道,就算要付出代价,也不能拿大人的性命去换人质!”
顾尘卿目光沉沉扫过洞口奄奄一息的管家,又抬眼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脑中飞快盘算窑洞的格局。此地旧官窑地道分支繁杂,可方才御林军已经把排水口、所有侧窑出口尽数封锁,敌人看似占尽地利,实则已经没有退路。
“青竹,”顾尘卿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寒风,“墨鸠许你的承诺,你当真信得过?他一介朝堂宰相,只会利用你们铲除异己,一旦你们失去利用价值,转头便会把你们全部推出去当做替罪羔羊。”
窑洞里传出一声冷笑:“顾少卿不必挑拨口舌。今日谈条件,只讲利弊,不讲信任。三!二——”
青竹的倒数声冰冷刺骨,倒数到“一”的瞬间,窑洞内传来三木一声闷哼。
“住手!”顾尘卿抬手喝止,随即抬手,将腰间佩刀解下,扔在脚边泥地上,“我可以卸兵器上前,但我不会孤身入内。放管家退到窑口之外,我只踏过窑门三尺,再多一步,便就此作罢。”
青竹在暗处沉吟片刻。三尺之地,尚未真正深入错综复杂的地道,可也算是踏入了对方的势力范围。
片刻之后,铁链响动,两名黑衣死士架起重伤的管家,跌跌撞撞把人拖拽出来,直接丢到顾尘卿身前数步的泥地里。
“只能到此为止。”青竹的声音再度响起,“顾少卿,往前。”
影子与一众暗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全部按在兵器上,只要窑洞内有半点异动,便要拼死冲上去。
顾尘卿抬脚,跨过残破窑门的石门槛,脚步踏出两步,正好停在三尺标记的位置。昏黑的窑气扑面而来,潮湿的土腥气之中混杂淡淡的血腥味。视线只能看清身前丈许,再往里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看不见半个人影。
“人我已经按约定过来,把三木交出来。”
“交换?哪有这么便宜。”青竹的声音忽左忽右,借着窑洞回声迷惑方位,“想要三木活,便回答我几个问题。顾尘卿,昭阳公主手中,是不是握着崔元九转交的郴州崔家信物?股州王如今隐匿行踪,是不是已经暗中同崔景连成一线?”
顾尘卿心中一凛。赵启明竟然连崔元九赠玉牌一事都打探到了。
就在他思索如何应答拖延时间之际,身后远处山林忽然响起几声短促的鸟哨。那是暗卫约定好的信号——窑场侧面一处被杂草掩盖的隐秘侧洞,发现数名准备偷偷突围的寰楼死士。
青竹也听见了哨音,知晓外围防线已经开始出现破绽,耐心瞬间耗尽。
“看来,不必多费口舌了。”
话音落下,窑洞两侧壁龛之中,数名黑衣死士骤然跃出,短刃寒光闪闪直扑顾尘卿!
“动手!”顾尘卿一声喝喊。
守在外面的影子早有准备,早就安排了数名身手最好的暗卫,跟着顾尘卿的脚步悄悄贴着墙根跟进。霎时间兵刃相撞的脆响响彻窑口,火星在昏暗中四下迸溅。
窑洞里厮杀骤起。御林参将大手一挥:“弓弩手,压制洞口!分小队,搜剿各处侧窑地道!”
漫天箭雨呼啸射入窑洞,逼得暗处的死士不敢肆无忌惮冲杀。
混乱之中,只听哐啷一声,束缚三木的铁链被他拼尽全力挣开,他脖颈还带着浅浅刀伤,趁死士被厮杀吸引注意力,猛地向着窑口方向狂奔过来。
“顾大人!”
青竹见状勃然大怒,亲自提刀从黑暗中冲出,径直朝着三木后背劈砍过去。顾尘卿见状,不顾身旁逼来的利刃,侧身飞扑,一把将三木撞开,青竹的长刀劈空,重重砍在窑土墙壁上,大块泥土簌簌剥落。
影子带着暗卫及时合围,将青竹团团围困。
整片荒窑彻底乱作一团,喊杀声、兵器撞击声、砖瓦坍塌的轰鸣搅在一起。不少地道年久本就脆弱,受兵刃冲撞与箭雨震动,几处土窑顶开始簌簌往下掉土渣,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此地地道快要塌!优先撤出所有人!”顾尘卿高声大喊。
众人不敢恋战,边打边向外突围。青竹眼见大势已去,赵启明并不在此处,今日布下的陷阱全盘崩盘,眼底满是疯狂,手中短刃一横,便想要自刎殉主。
影子眼疾手快,飞掷出铁链,一下缠住他握刀的手腕,短刃脱手坠落在地,几名御林军一拥而上,将青竹死死按倒捆缚。
“抓住活口!”顾尘卿高声吩咐。
一众死士,一部分死于刀箭之下,一部分被生擒,只有极少数借着尚未完全封死的细小土缝,拼死逃入山野,御林军立刻分出人马前去搜捕追击。
窑口之外,三木踉跄扑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脖颈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流淌,他挣扎着爬到管家身边,伸手扶住奄奄一息的管家:“管家!管家,你撑住!”
随军的军医快步上前,立刻给二人处理伤口止血。
顾尘卿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口,衣袖被鲜血浸透,他望着被牢牢捆住、满脸戾气的青竹,沉声开口:“赵启明人在何处?”
青竹昂起头颅,一声冷笑,闭口一言不发,任凭如何盘问,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
顾尘卿知道,想要从此人嘴里撬出赵启明的下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即下令:“把青竹严密押回大理寺大狱,单独关押,重兵看守,任何人不许私下接触。”
与此同时,安平县主府。
赵善与安平正焦急等候荒窑传来的消息,接连两道探报飞驰回来。第一道报信说窑口已经爆发激战,第二道紧接着赶来,禀报——管家、三木救回,青竹被生擒,但是赵启明依旧不知所踪。
安平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大半,身子一软坐回椅上,眼眶通红,双手合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万幸,万幸他们活下来了。”
茉莉手中捧着方才整理完毕的口供卷宗,走上前来:“公主,从寰楼潜伏在各府的暗桩口中,我们得到不少新线索,其中有好几处,都可以和大理寺掌握的墨鸠私盐案的证据互相印证。”
赵善接过卷宗快速翻阅,眸色越来越冷:“墨鸠一边拿着盐运司的粗盐祸水外引,一边又暗中勾结寰楼余孽,想要借荒窑除掉顾尘卿。两桩重罪叠加,如今人证、间接物证,皆已齐备。”
“只是,”茉莉微微蹙眉,“缺少墨鸠亲口授意的亲笔手书,想要扳倒一位当朝宰相,依旧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赵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缓缓抬眼望向皇城方向:“没有亲笔供词,那我们便寻机会,让他自己亲口说出。眼下青竹已经落入大理寺手中,便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只是千万要提防,狱中会有人受墨鸠指使,杀人灭口。”
而宰相府内。
派去荒窑传递口信的幕僚失魂落魄地折返回来,脸色惨白,踉跄着踏入书房。
“相爷,大事不好!荒窑全盘溃败,青竹被活捉!管家、三木被顾尘卿救走!”
哐当一声,墨鸠手中茶盏狠狠砸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滚烫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青竹被俘。那是赵启明身边最核心的心腹,只要青竹扛不住刑讯,把自己暗中互通消息一事招供出来,再叠加私盐那一堆证据,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相位,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不能让青竹开口。”墨鸠眼底掠过一丝凶光,低声喃喃,“绝对,不能让他开口。”
书房窗外,残风呼啸,京城暗流已经被推到爆发的边缘。大理寺的大狱之内,刚刚押入囚牢的青竹,已经被无数双无形的眼睛给死死盯住,一场狱中灭口与严防死守的较量,已然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