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铅灰色的夜幕缓缓笼罩住整座京城。大理寺大狱高墙耸立，层层岗哨排布得密不透风，火把在甬道两侧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冰冷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青竹被铁链锁在最深处的单人重囚牢室，镣铐深深扣住他的手腕脚踝，铁链另一端牢牢钉死在石壁的铁环之上。囚室内外布下双重守卫，寻常狱卒一律不得靠近这间牢房，送饭、查验全部由顾尘卿亲手挑选出来的心腹差役执行，不许半分外人接触。
顾尘卿一身染了点点血渍的官袍还未曾更换，肩头新添的刀伤隐隐作痛，他忍着钝痛站在牢门外，隔着粗重的木栅看向囚室内神色桀骜的青竹。
“荒窑一战，你的属下死伤殆尽，你已经没有依仗。把赵启明的藏身之地交代出来，再将与朝中官员私下勾连的始末如实招供，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青竹盘坐在冰冷草堆上，抬眼望向牢门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顾少卿，不必白费口舌。我追随旧主多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想要从我口中撬出半分消息，绝无可能。”说完便闭上双眼，再也不肯多看顾尘卿一眼，一副宁死不开口的姿态。
影子立在顾尘卿身侧，压低声音：“大人，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大狱原有狱吏全部调离这一片监区，所有出入囚牢的吃食饮水都要先行查验毒物，严防有人暗中进来杀人灭口。只是青竹是重犯，硬刑拷问若是逼得太紧，怕他直接寻机自尽；若是不用刑，他又铁了心不肯吐实。”
顾尘卿眉头微蹙。青竹是赵启明最亲信的心腹，手里握着太多秘事，同时又是指证墨鸠暗中勾结逆党的关键人证。若是青竹死在牢中，墨鸠便可将所有罪责推给死去的寰楼余孽，到时候人证灭失，纵然手里握有私盐一案的物证，也很难彻底扳倒当朝宰相。
“严加看守，不许松懈半分。吃食汤水每一份都要验毒，轮班守卫一刻不能断。我暂且先回衙署整理卷宗，将荒窑战事、抓获人犯连同粥棚粗盐一案的全部证物整理成册，择日入宫面圣。”
“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宰相府书房之内，碎茶盏的瓷片还未曾清扫干净。墨鸠来回在屋中踱步，心头焦躁如火焚。青竹落入大理寺，就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把淬毒利刃，只要青竹受不住刑讯，将荒窑传口信一事全盘招认，再串联上粗盐一案的罪证，自己多年经营便会毁于一旦。
方才前去荒窑报信的幕僚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心不断沁出冷汗。
“相爷，如今局势危急。青竹深知我们太多内情，只要他招供，一切便完了。不如，设法送入毒药，让他在牢中无声无息的死去，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的。”
墨鸠停下脚步，眼底翻涌着狠厉，可转瞬又生出几分顾虑。
“大理寺大狱如今必定防卫森严，顾尘卿吃过一次亏，怎会不给青竹布下天罗地网。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重囚牢房，贸然派人进去下毒，一旦败露，便是谋逆灭口的死罪。”
幕僚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相爷，大理寺狱中，有一位老狱医，早年受过相爷恩惠。此人可以借着给囚犯诊治伤病的名义，顺理成章进入牢中，不会引人过多怀疑。我们只需要给他一份无色无味的慢毒，毒发滞后两三个时辰，发作之后看起来如同旧伤迸发、心力枯竭而亡，就算事后查验尸身，也很难查出毒物痕迹。神不知鬼不觉，便可除去这个祸患。”
墨鸠指尖紧紧攥住，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他面色阴晴反复。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颔首。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你秘密去寻那狱医，许诺事成之后，金银良田尽数给他。但务必叮嘱，万万不可留下半分把柄。若是事情败露，叫他一人承担全部罪责，休要牵扯到宰相府。”
幕僚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书房，趁着夜色的掩护，偷偷前去联络那名狱医。
安平县主府这边。
军医已经为管家、三木处理好伤口，二人伤势虽重，好在没有伤及性命，安置在府内僻静院落静养，有专人日夜看护。
安平悬着的一颗大石总算落地，连日紧绷的心神一松，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她坐在暖阁之内，手里攥着那本从寰楼暗桩口中审出来的口供抄本，看向一旁的赵善。
“善姐姐，墨鸠竟然敢私下勾结寰楼逆党，还想用流民来掩盖私盐的祸事。如今人证物证都有，可偏偏缺了他亲笔的供状。”
赵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淡淡开口：
“墨鸠老奸巨猾，凡事都不留书面字据，全部依靠口头传信。可如今青竹在大理寺狱中，只要青竹能够招供，再配合盐运司、粥棚那边的人证物证，已经足够向陛下奏明一切。只是现在最凶险的是，墨鸠必定会不顾一切要除掉青竹。”
茉莉快步从外面走进来，神色凝重：
“公主，方才安插在大理寺外围的眼线传回消息，宰相府幕僚昨夜深夜秘密私会大理寺老狱医，行迹十分可疑，恐怕正是冲着牢中的青竹而来。”
赵善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
“不好！顾尘卿只提防了外面潜入的刺客，却未必能料到，敌人会借狱医之手下手。茉莉，备车，即刻前往大理寺！”
安平也连忙站起身：“我同你一道过去。”
“你身子疲乏，府中还有管家、三木需要照拂，你留在此处。我去大理寺通知顾尘卿，阻住这场灭口毒计。”
话音落下，赵善不再耽搁，披上披风快步走出暖阁，登上马车，车轮碾过夜间长街，朝着大理寺疾驰而去。
大理寺衙署值房，顾尘卿正伏案整理厚厚一叠卷宗，私盐的取样证物、粥棚人证笔录、荒窑交战记录、安平县主府暗桩口供一一分类归档。
门外脚步声响，赵善掀帘踏入值房，夜色寒风还裹挟在她的衣袍上。
“顾尘卿，大事不好。墨鸠极有可能买通了大理寺的老狱医，打算借着诊病的名义入牢毒杀青竹，要杀人灭口！”
顾尘卿猛地搁下笔，神色骤然一凛：
“我只提防外部刺客，倒是忽略了狱中的内部人！影子！立刻传令大狱，不许任何狱医靠近青竹囚室！所有伤病诊治，全部由我从宫中借来的御医接手，原先的狱医一律不准踏入那片监区半步！”
影子得令，飞一般冲出值房。
可就在影子离去不多时，一名狱卒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大人！不好了！那名老狱医拿着狱内伤病名册，已经先一步进入重囚牢区了！”
顾尘卿浑身一震，猛地起身：
“快！随我去大狱！”
一行人火速奔向大狱深处，长长的狱道火把明明灭灭，还隔着好几间囚室，便看见那名老狱医刚刚从青竹的牢门退出来，药箱提在手中，神色看不出异样。
看见顾尘卿一行人匆匆赶来，老狱医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却强作镇定，上前行礼。
“见过顾大人，方才听闻重囚青竹身上旧伤发作，咳喘不止，小人奉例前来给他查看伤势。”
顾尘卿大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他手中的药箱。
“打开药箱。”
老狱医身子微微一僵，迟疑片刻，不得不将药箱盖子掀开，里面摆放着草药、针灸器具，在箱子最底层，藏着一个极小的乌木药瓶。
顾尘卿伸手将那药瓶取出来，拔开瓶塞，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苦腥之气缓缓飘出。
影子立刻上前，拿过随身带来的验毒试布，沾取瓶中药粉，试布瞬间化作漆黑的颜色。
“大人，是慢毒！”
罪证摆在眼前，老狱医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是宰相府的幕僚威逼利诱小人，小人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小人还未来得及将毒药给囚犯服下！”
顾尘卿沉声喝问：“毒药尚未入他口中？”
“还没有！小人刚刚进入牢内，只是假意搭脉，正要寻机会下药，大人便赶过来了！”
囚牢栅内的青竹，方才冷眼旁观这一幕，亲眼看见墨鸠不惜买通狱医要毒杀自己，心中那一丝还存有的幻想，彻底碎得一干二净。他本以为墨鸠想要联手对抗顾尘卿，至少会设法保全自己，没想到转头便要取自己性命。
顾尘卿冷冷吩咐：“把此人拿下，单独关押，严加审讯！”
狱医被差役拖拽下去，铁链声响渐渐远去。
顾尘卿走到牢栅之前，看向囚室内的青竹。
“你亲眼看见了。墨鸠只想拿你当弃子，事成则利用你，事败便要毒杀灭口。你死守秘密，不过是白白为一个想要你性命的人送命。”
青竹垂着头，肩膀微微颤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灰败。
“我招。”
这两个字，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大狱甬道之内。
赵善站在顾尘卿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众人头顶的一大阻碍，终于出现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