娆祈听着净玄子与张秦思各执一词的控诉与辩解,眼眸中写满了茫然。
他终究只是个孩子,纵然身份尊贵,面对这般复杂纠葛的人心算计与血腥过往,一时也难以辨明是非曲直,更不知该如何裁决。
柳青云见状,目光扫过那些依旧瑟缩在角落的男童,沉声打破了僵局,直视净玄子:“峰主,这些经过筛选的孩童,之后将送往何处?又如何交到你所言的天仙手中?”
净玄子正愁无法转移话题,闻言如获大赦,连忙躬身接话:“回这位道友,这些身具纯阳之气的仙童,筛选完毕后,自会有上界仙使按时前来接引带走。小仙只负责遴选与暂时看护,至于具体送往天仙界何处,作何用途……”
他声音渐低,脑袋也微微垂下,“实非小仙所能知晓。”
殇眼神微冷,向前逼近一步:“仙使何时会来?”
净玄子不敢怠慢,垂首恭敬应答:“按惯例,每月初五,仙使必至。”
娆祈闻言,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一下,仿佛拨动了无形的弦,随即清脆的声音响起:“今日是廿八,距离初五,还有整整七日。”
柳青云眼中光芒微闪,略一思忖,转向娆祈,拱手一礼:“世子殿下,此事牵扯甚广,一时难以厘清。依在下浅见,不如我等暂且在明华峰住下,一则静观其变,待七日后仙使到来,或可窥得些许端倪;二则,殿下您不是本就有事寻净玄峰主相询吗?正好一并办理。”
娆祈这才想起正事,拍了拍小脑袋,小脸上带着期盼,望向净玄子:“对哦!净玄子,上次我来仙界玩耍时,我爷爷不是让你帮忙炼制一副穿雷甲吗?说是给我日后渡劫用的。这都过去好些年了,你到底炼好了没有呀?”
净玄子心头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又渗出冷汗,脸色变得极不自然,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半晌才艰难地挤出话来:
“回……回禀殿下……那穿雷甲……非是小仙不尽心,实是……实是炼制难度太过骇人。此甲须引动天地雷劫之力为火,采劫雷精粹为材,方可成器。然而……自从三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仙界玉炁散逸,天道似有感应,这数百年来……已再无仙人能引动飞升雷劫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劫雷,这穿雷甲……小仙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他声音越说越低,充满无奈与惶恐。
“哼!”身后被制住的张秦思闻言,忍不住冷笑出声,语带讥讽,“无人渡劫?那是尔等倒行逆施,以邪法攫取童男纯阳,损耗天地正气,败坏仙界功德!天道至公,岂会降劫于尔等腌臜之辈?!若非你们,我仙界何至于灵气日衰,大道晦暗!”
净玄子被这番直言斥责得面色青白,却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深深低下头,肩膀微颤,不知是羞愧还是恐惧。
娆祈看着净玄子这副模样,又看看义愤填膺的张秦思,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穿雷甲的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肚子好饿,先吃饭要紧!”
孩童心性,终究敌不过口腹之欲。
净玄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殿下想必早已饥渴,小仙这就命人准备最上等的仙宴!”
他眼珠一转,瞥向地上被制住的张秦思五人,又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男童,小心翼翼地探问:“那……殿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娆祈看向柳青云,眼中带着询问。
柳青云会意,略一沉吟,上前一步,从容开口:“殿下,依在下拙见,这五位义士所言虽有待查证,但其情可悯,其志可嘉。不若先将他们暂且安置于地牢之中,严加看管,既可防止他们再生事端,惊扰殿下,亦可保其安全,待七日之后,真相或可大白。至于这些孩童……”
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男童,“既然仙使七日后方至,不如暂且维持原状,按仙界规矩安置看护。待仙使现身,我等暗中观察,顺藤摸瓜,或能探知那些幕后天仙的蛛丝马迹。此谓守株待兔,以静制动。”
娆祈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小手一挥:“好!就这么办!净玄子,你听见了?”
净玄子连忙躬身应声:“殿下英明!小仙遵命!”
娆祈又补充一句:“还有,不准再欺负这些孩子了!要好好对他们!”
净玄子点头如捣蒜:“殿下放心!小仙一定吩咐下去,好生款待!七日后……定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下山去。”
娆祈这才满意,蹦蹦跳跳地往山门内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吃饭吃饭!”
待娆祈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雕梁画栋的殿宇深处,净玄子脸上那卑微惶恐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直起身,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仙令,指尖灌注仙力,嘴唇微动,无声地对着仙令快速说了些什么,随即仙令微光一闪,讯息已然传出。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快步朝娆祈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明华峰主殿侧厅,一张以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圆桌旁,珍馐美馔已如流水般呈上,皆非凡品,氤氲着浓郁的灵气与诱人香气。
娆祈高踞主位,柳青云、殇、神蛮依次落座,净玄子则恭敬地侍立一旁,亲自为娆祈布菜斟酒。
就在娆祈举箸欲尝一道清蒸玉髓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小仙来迟了!万望恕罪!”
只见王贤捧着几个以碧玉托盘盛放的蟠桃,气喘吁吁却又满脸堆笑地小跑进来。
他径直来到娆祈面前,将玉盘高高举起,声音洪亮:“殿下,这便是小仙洞府那株三千年蟠桃树所结的朱玉蟠桃!百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今日恰逢其会,刚摘下第一颗最大最红的,还带着晨露呢!您快尝尝,保管甘甜沁心,滋魂养神!”
那些蟠桃足有海碗大小,色泽红艳欲滴,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异香。
娆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喜地叫出声:“哇!好大的桃子!”
他接过玉盘,很懂事地先将桃子分给柳青云、殇和神蛮各一个,自己捧起剩下的那个,张开小嘴就要咬下。
“殿下!且慢——!”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兴奋的呼喊陡然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圆润如球,穿着宽大八卦仙袍,满面红光的地仙,双手捧着一个盖着金丝罩的巨大银盘,以一种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速度滚了进来。
正是明华峰掌管膳食的和阳长老——刘允。
刘允双目放光,仿佛献上的是稀世珍宝,他一边快步走近,一边用惊人的语速介绍起来:“世子殿下!您尝尝这个!此乃小仙耗费百年心血,独家秘法豢养的仙啼凤鸡!您听这名字!凤鸡!其鸣叫之声,清越悠长,隐隐有几分上古凤族神韵!再看这肉质!”
他“唰”地一下掀开金丝罩,一股混合着醇厚酒香与鲜美肉味的奇香瞬间弥漫整个侧厅,盘中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汁水丰盈的整鸡。
“此鸡以瑶池深处百年琼露为引,辅以九九八十一种仙草灵药,文火慢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鸡肉吸饱了琼露仙草之精华,入口即化,鲜嫩滑爽,肥而不腻,酒香浓郁却不上头!吃上一口,保管您如登仙境,神魂俱醉,三日不知肉味!小仙特为此菜取名——醉仙忘忧鸡!”
刘允说得唾沫横飞,神情激动,仿佛在介绍毕生最得意的杰作,他话音未落,已迅捷地拿起一双玉筷,夹起一块鲜嫩的鸡腿肉,越过桌上那盘显眼的蟠桃,径直就往娆祈嘴边送去。
“殿下,来,趁热尝尝!凉了风味可就大打折扣了!”
突然,一片洁白如玉的山茶花瓣,不知从何处翩然而至,恰在刘允的筷子递到娆祈唇边寸许之时,轻柔却精准地击打在筷身之上。
“叮!”
一声轻响,玉筷应声而落,那块诱人的鸡肉也掉回了盘中。
一道清冷又威严的女声,自殿外袅袅传来:“殿下年幼,神魂尚在温养,岂可轻食此等蕴含烈酒之物?刘长老,你未免太过心急了。”
众人闻声,齐齐望向殿门。
只见一位女子正缓步踏入殿中,其身着杏色曳地长裙,裙摆处以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山茶花纹。
她云鬓微松,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容颜已不再年轻,眼角有着细密的岁月痕迹,但眉宇间那股洗净铅华后的清冽之气,却如寒潭古玉,令人见之忘俗。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却又带着一丝阅尽千帆后的淡漠。
此女正是明华峰地位超然,连峰主净玄子也须礼敬三分的大长老——摇光。
娆祈一见来人,顿时将手中蟠桃和眼前鸡肉都抛到了脑后,惊喜地跳下椅子,快步迎了上去:“摇光仙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摇光见到娆祈,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优雅的仙礼:“见过世子殿下。殿下不记得了吗?上次您随娆灵大帝驾临仙界时,仙母娘娘便吩咐我留驻此地,一则照拂仙界与灵界往来事宜,二则……暗中查访散落各处的玉炁下落。”
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柳青云、殇、神蛮三人听到“玉炁”二字,心中俱是一凛,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娆祈仰着小脸,仔细看了看摇光,忽然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孩童直率的关心:“摇光仙子,您……好像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一些。”
摇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淡淡的苦笑:“殿下挂心了。仙路漫漫,岁月磋磨,容颜不过是皮相罢了。倒是殿下您,上次送您的九蕊清心糕,可还合口味?若还想吃,我这里正好又做了一些。”
她说着,素手轻翻,一个精致的白玉食盒凭空出现在掌心,盒盖微启,露出里面摆放整齐,形如花瓣的各色糕点。
“喜欢!想吃!”娆祈欢呼着接过食盒,抓起一块糕点就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殿内气氛因摇光的到来而稍显缓和之际,殿外再次传来喧哗。
只见以净玄子麾下几位长老为首,后面跟着数十名地仙,人人手中都捧着锦盒玉瓶,或是托着灵光闪闪的法器异宝。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向侧厅门口,脸上皆带着讨好的笑容,口中高呼着“拜见世子殿下”、“献上薄礼”之类的话语,竟是要趁机献宝,攀附灵界这棵参天大树。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摇光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她甚至未回头,只是广袖朝着殿门方向轻轻一拂。
刹那间,漫天洁白的花瓣无中生有,如同汹涌澎湃的白色浪潮,自她袖中奔涌而出,花瓣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磅礴仙力,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那群涌来的地仙席卷而去。
“轰——!”
只听一声沉闷如闷雷的轰响,那数十名修为不低的地仙和长老,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中,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花瓣浪潮齐齐掀飞出去。
浪潮去势不止,冲出殿门,扫过殿前广场,所过之处,那些灵木仙草,嶙峋怪石,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齐齐向后推倒。
更骇人的是,远处崖边一块重达万钧,屹立不知多少岁月的玄铁巨石,被几片飘飞而至的花瓣轻轻掠过,竟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被一分为二,轰然向两侧倒下,断面光滑如镜。
这一拂之威,举重若轻,却又霸道绝伦。
柳青云、殇、神蛮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俱是剧震,柳青云更是瞳孔收缩,暗中运转魔力,向殇和神蛮传音入密:“此女修为深不可测……你们自忖,若与之交手,胜负几何?”
殇沉默一瞬,传音回道:“很强。其仙力凝练纯粹,更兼操控入微,远非普通地仙可比。”
神蛮虽心中亦惊,但高傲的性子让她不肯示弱,传音中带着冷哼:“手段确实不俗,不过若真对上,我鲛人秘法也非易于,孰胜孰负,打过才知!”
这时,摇光仿佛才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优雅地收回衣袖,端起面前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神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若老身没看错,这位姑娘……应是神界鲛人一族后裔?只是,鲛人族因触犯天规,被流放至人界边荒之地,已逾数万载。姑娘……是如何来到这仙界的?”
柳青云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柳青云更是心头骇然,连忙中断了传音之术,生怕被这深不可测的摇光察觉,此女不仅实力恐怖,眼力竟也如此毒辣,一眼便看穿了神蛮的根脚。
神蛮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怔在原地,俏脸微微发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娆祈见神蛮窘迫,连忙咽下口中的糕点,抢着开口:“摇光仙子,是我带神蛮姐姐他们来的!他们认识我父亲,还有宋凌朝叔叔,所以……”
他本意是想帮神蛮解围,证明他们并非来历不明之辈,然而,他话未说完。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摇光原本端着茶杯的纤手,不知何时已重重拍在了温玉桌案之上。
那一瞬间,一股浩瀚如海的仙力自她掌心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侧厅。
除了摇光自己,桌旁柳青云、殇、神蛮、甚至包括捧着食盒的娆祈和侍立一旁的净玄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齐齐离座腾空。
更诡异的是,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时间流速似乎也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连呼吸都感到滞涩,柳青云等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反应。
只见摇光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那双原本沉静的眼中,此刻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冰冷刺骨的寒光。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玄冰撞击,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是宋凌朝的朋友?”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再次暴涨,一股更加恐怖的仙力自她体内冲天而起,瞬间充塞殿内每一个角落。
“轰——!”
那张温玉桌案首当其冲,在这股恐怖力量的冲击下轰然崩碎,无数大小不一的玉石碎片,裹挟着凌厉的劲气,如同暴雨梨花般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强大的冲击波紧随其后,将离得最近的柳青云、殇、神蛮三人狠狠掀飞出去。
“殿下小心!”
柳青云反应最快,在身体被掀飞的瞬间,强行扭转身形,手臂骤然化作数条坚韧触手,深深扎入侧厅的地面与梁柱,以此减缓冲击,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一把将同样被掀飞的娆祈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殇亦是怒吼一声,周身蓝色锁链狂舞,一部分锁链同样钉入地面稳住身形,另一部分则迅速探出,卷向被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的神蛮,险之又险地将她拉回身边。
而净玄子、刘允、王贤三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修为虽也不弱,但在摇光这含怒一击的余波面前,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被狠狠拍飞,撞破侧厅的雕花木窗,远远跌了出去,不知摔到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