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的烟尘尚未散尽,神蛮惊魂甫定,但骨子里的高傲与战斗本能却被彻底激发,当即清咤一声,手中蓝光闪耀,三叉戟凭空显现。
她身形一展,竟不顾双方实力差距,化作一道湛蓝流光,主动朝着端坐于原处的摇光疾刺而去。
“蛮儿!不可!”殇急声阻止,却已来不及。
面对神蛮这含怒一击,摇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直到戟尖携着尖锐的破空声逼至她面门三尺之内,她随意地抬起右手,伸出两根纤纤玉指。
“叮!”
一声轻响,如同金玉相击,那蕴含神蛮全力的三叉戟戟尖,竟被摇光轻描淡写地用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戟身上流转的雷霆之力,在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有一股凝实如山的仙力顺着戟身蔓延而上,瞬间将神蛮连人带戟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神蛮只觉周身经脉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封死,连手指都无法弯曲,眼中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
“蛮儿!”
殇见状,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许多,怒吼一声,身形暴起,无数蓝色锁链如同群魔乱舞,从各个刁钻角度缠向摇光,试图救下神蛮,同时限制其行动。
然而,就在锁链即将触及摇光的刹那,摇光空闲的左手再次轻轻一挥。
漫天洁白的花瓣再现,这次的花瓣更加密集,边缘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无数柄微型飞剑,组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剑刃风暴,朝着袭来的锁链席卷而去。
“嗤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殇那些坚韧无比的锁链,在这花瓣风暴面前,竟如同朽木枯草般,被轻易绞碎,碎片四散崩飞。
摇光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被花瓣逼退的殇,以及被禁锢的神蛮,那蕴含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我再问一遍,你们,是不是宋凌朝的朋友?”
与此同时,殇已趁着花瓣风暴绞碎锁链的间隙,身形如鬼魅般欺近,试图强行突破花瓣防御,救下神蛮。
但下一瞬,摇光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殇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凛冽的寒意已扑面而来,摇光竟已出现在他与神蛮之间,不足三尺之地。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环,通体浑圆,温润洁白,表面流淌着玄奥道纹,那玉环不大,但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殇瞬间毛骨悚然,仿佛直面天地之威。
玉环被摇光轻描淡写地推出,无声无息,却仿佛引动了整片天地的力量。
刹那间,侧厅内的空气彻底凝固,地面剧烈震颤,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如同受到至高召唤,疯狂地朝着那枚小小的玉环汇聚而去。
玉环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团刺目欲盲的白色光球,光球内部隐隐传出空间被撕裂的细微声响,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朝着近在咫尺的殇与神蛮当头罩下。
远处,刚刚狼狈爬起的净玄子,看到那白色玉环,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太……太漱玉环!快逃!!”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连滚爬爬就往外逃,而刘允、王贤二人,早在被掀飞落地时,就已默契地朝着不同方向远遁,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
白色光球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将殇与神蛮彻底笼罩,神蛮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发丝在这恐怖威压下根根断裂,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不是!!!”
柳青云一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从侧厅角落传来。
他看出摇光这一击的恐怖,更看出她对“宋凌朝”这个名字的极端反应,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我们不是宋凌朝的朋友!我们与他有仇!!!”
柳青云的声音因为急促和用力而有些嘶哑,但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摇光耳中。
即将吞噬殇与神蛮的白色光球,在距离二人头顶不足半尺之处,骤然停顿。
摇光握环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转。
“咻——!”
那枚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太漱玉环”,间不容发地擦着神蛮的鬓发飞过,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下一刹那,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恐怖仙力自玉环中喷薄而出,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的纯白光柱,自神蛮脑后不足一尺处冲天而起。
“轰隆隆隆——!!!”
光柱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侧厅与结界穹顶,余势不减,直贯九霄。
刹那间,明华峰上空风云变色,厚重的云层被这股力量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刺目的白光将方圆数百里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狂暴的能量乱流在高空肆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久久不息。
侧厅内,神蛮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方才那光柱擦身而过的死亡气息,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先前那些狂言,在此刻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直到殇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神蛮才仿佛从噩梦惊醒般,身体一软,瘫在殇怀里,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
柳青云见摇光收手,暗松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骇,上前几步,朝着凌空虚立的摇光郑重拱手:“多谢仙子手下留情。”
摇光缓缓收回玉环,那毁灭性的白光与威压也随之消散,她足下仿佛有无形台阶,一步步凌空虚踏,缓缓走回原本桌案的位置。
虽然桌案已碎,但她周身自然散发的气场,却让那里仿佛仍是主位,她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柳青云三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们既认识宋凌朝,可知宋凌朝,如今身在何处?”
柳青云心念电转,知道此刻唯有坦诚,或许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摇光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回仙子,晚辈柳青云,若论与宋凌朝的关系……非友,实乃仇雠。晚辈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冥界。彼时宇宙法则因故崩坏,引发时空乱流,虚空崩碎,待得法则修复后,晚辈被送入了虚空裂缝中,在其中漂流挣扎三百年,历经九死一生,才侥幸寻得一丝缝隙逃回魔界。自那之后,便再未听闻过宋凌朝的消息,更不知其生死下落。”
摇光听罢,未置可否,冰冷的目光又转向紧紧相依的殇与神蛮。
殇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心头一凛,连忙松开神蛮,同样拱手,语气谨慎地回答:“晚辈殇,与宋凌朝……亦仅有过一次短暂交手,并无深交,更无牵连。其下落,晚辈同样不知。”
摇光盯着两人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判断话语真伪,半晌她才微微颔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收敛。
她朝着躲在柳青云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的娆祈招了招手,语气罕见地柔和下来:“殿下,到这边来。”
娆祈看了看柳青云,柳青云微微点头,娆祈这才小跑过去,被摇光牵着手,拉到自己身边。
摇光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娆祈有些凌乱的发丝,声音柔和:“殿下受惊了。还劳烦您,用您那神奇的时间之术,将这一桌佳肴恢复原样可好?我们边吃边谈。”
娆祈乖巧地点点头,将小手轻轻按在满地的狼藉之上。
只见他掌心泛起柔和银白光芒,光芒所过之处,崩碎的温玉石桌,碎片自动飞回,严丝合缝地拼接复原。
散落一地的珍馐美馔,杯盘碗盏,也如同时间倒流,迅速恢复成原先摆放整齐,热气腾腾的模样。
不过数息之间,侧厅内一片整洁,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摇光拉着娆祈在复原的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旁,动作优雅地开始为娆祈布菜,仿佛刚才那个举手投足间便可毁天灭地的恐怖存在只是幻觉。
她夹起一块剔除了鱼刺的玉髓鲤放入娆祈面前的小碟中,状似随意地开口:“所以,你们几位远道而来,闯入我这明华峰,究竟所为何事?”
柳青云心知此刻是摊牌的最佳时机,也是唯一可能争取到摇光相助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坦诚:“不敢欺瞒仙子,晚辈等人此行仙界,最终目的,是为了前往神界。”
“神界?”摇光手中玉筷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柳青云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神界之门,非神族不可叩,非神令不可启。仙界与神界虽毗邻,却界壁分明。纵是仙界天仙,若无神族接引或飞升太上,亦难越雷池半步。此事,仙界亦无能为力。”
柳青云早有准备,声音一沉:“晚辈知晓规矩,故而,我等计划,乃是先寻得一件名为无根石的天地奇物。以此石神效,或可帮助神蛮姑娘重聚被剔除的神根,届时,再配合晚辈手中这枚偶然得来的神界神令,或许……能有一线机会,叩开神界之门。”
说着,他翻掌取出那枚暗金色的孟婆神令,以示诚意。
“神令?”摇光目光落在柳青云掌心的令牌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手中动作彻底停下。
她凝视那令牌片刻,确定其气息确是真品无疑,她放下玉筷,轻轻靠向椅背,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即便你拥有货真价实的神令,即便你们真能找到那虚无缥缈的无根石,即便这位神蛮姑娘真能重聚神根……”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刺向神蛮:“她也绝无可能,再踏足神界半步。”
“什么?!”柳青云、殇、神蛮三人同时一惊,愕然望向摇光。
只听摇光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神族规矩,远比你们想象得更为严苛。她乃鲛人族后裔,其先祖触犯天规,被判永世流放,此判决烙印于血脉,铭刻于神界法则。她,是堕落之神,是戴罪之身,莫说南天门,恐怕连神界外围的接引天光都感应不到她的存在。重返神界?不过是痴人说梦。”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神蛮眼中重燃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她脸色惨白,娇躯微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万载期盼,竟在终点之前,被宣告此路不通。
柳青云亦是心头一沉,沉默片刻,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噗通”一声,竟是双膝跪地,朝着摇光深深叩拜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恳切:
“请仙子……教我!无论如何,神界,晚辈必须要去!”
摇光看着跪伏在地的柳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一丝探究的兴趣。
她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饶有兴致地问去:“哦?你这魔族,倒是有趣。为了去神界,不惜向我一个仙界修士下跪叩求?我很好奇,你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去神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青云抬起头,直视摇光的眼睛,那双曾经冷酷的眼眸深处,此刻竟流露出一抹无法作伪的痛楚。
“为了……赎罪。”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沉重过往。
“赎罪?”摇光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侧厅内回荡,带着几分苍凉与讥诮。
“我摇光活了这许多岁月,还是第一次,从一个魔族口中,听到赎罪二字……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目光重新落在柳青云身上,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接着,她又看向面色惨然的神蛮,以及紧紧握住神蛮的手的殇,目光带着审视:“那你们俩呢?一个戴罪流放的堕神,一个……嗯,气息古怪但实力不俗的小家伙。你们不惜冒险来到仙界,甚至试图借助无根石这种渺茫的希望,也要去神界,又是为了什么?”
神蛮深吸一口气,挣脱殇的手,上前一步,同样“噗通”一声跪在摇光面前,抬起苍白的脸,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晚辈神蛮!先前对仙子多有不敬,在此赔罪!但晚辈要去神界,不为其他,只为拿回我鲛人一族,被剥夺了数万年的尊严与荣耀!先祖之罪,是否当由后世子孙永世承担?我鲛人族,是否永世不得翻身?我要去神界,亲口问个明白!纵然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亦要为我族人,争一个公道!”
殇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跪下,声音铿锵:“神蛮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她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她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纵使神界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陪她闯定了!”
摇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良久,她再次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只是这次,笑声中少了几分讥诮,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呵呵……哈哈哈……好一个赎罪,好一个拿回尊严,好一个生死相随……”她摇着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既荒唐又令人感慨的景象,“罢了,罢了。老身在这明华峰沉寂多年,倒也难得遇到你们这般……有意思的人。”
她话音一顿,神色重新变得严肃,看向柳青云:“我确实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让你们有机会,踏入神界之地。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三人:“在此之前,你们需得先为我,办几件事情。”
柳青云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慨然应诺:“仙子但请吩咐!只要能做到,晚辈万死不辞!”
摇光满意地点点头,素手轻挥,三枚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水晶球,缓缓飞至柳青云、神蛮、殇面前悬浮。
摇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距离天仙界仙使前来接引纯阳仙童,尚有七日。我要你们,在这七日之内,于地仙界各处,为我寻来一百名身具纯阳之气的八至十二岁男童。记住,不可强掳,不可伤及无辜性命,否则,一切免谈。”
她指了指那三枚水晶球:“此乃炁石,能感应生灵体内先天之炁。若靠近身具纯阳之气的童子,炁石便会呈现纯净金色,金光越盛,纯度越高。”
柳青云立刻伸手接过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那枚炁石,肃然拱手:“仙子放心,我等定当尽力寻访。”
摇光微微颔首,随即又屈指一弹,三道青色流光分别射向三人,柳青云等人伸手接住,发现是三枚与王贤所持样式相似的青色玉简。
摇光解释道:“这是地仙界的通行仙令。持此令,你们可在地仙界大部分区域自由通行,使用各洲陆间的传送阵,亦不会触发结界警报。省得你们像无头苍蝇般乱闯,或是再惹出今日这般麻烦。”
柳青云三人接过仙令,齐声道谢:“多谢仙子!”
“去吧。七日之后,无论寻得多少,务必回到明华峰复命。”摇光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玉筷,为娆祈夹了一块糕点。
柳青云三人不再耽搁,朝着摇光再次行礼,便转身化作三道遁光,迅疾地飞出了侧厅,消失在天际。
娆祈看着柳青云离去的背影,急忙咽下口中的糕点,朝着门外喊着:“柳叔叔!你答应要给我讲我父亲和宋叔叔的故事的!别忘了啊!”
摇光轻轻按住娆祈的小手,笑容温和:“殿下莫急,他们很快便会回来的。来,尝尝这块芙蓉酪,是我亲手调制而成的,最是清甜润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