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日前。
青龙殿中,宋凌朝履行对青轩的承诺,尝试以黑渊剑唤醒龙渊。
龙渊,那是应龙王为封锁龙息之地,而龙息,是龙族力量的源泉,据说,只有真正的应龙后裔,才能开启龙渊,获得先祖的认可与传承。
青轩虽未明说,但宋凌朝知道,他让自己尝试,也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应龙后裔。
宋凌朝并不在意,他手持黑渊剑,来到那座应煌神像的面前。
近距离观看,神像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宏伟,那双眼没有睁开,却能感受到一种从亘古投来的注视,沉重如山,冰冷如渊。
宋凌朝凝神静气,按照青轩所言的方法,将神魂投入神像之中。
下一刻,他进入了神像之内,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匪夷所思。
神像之中,并非他想象的黑暗深渊,而是一具应龙尸骸,白骨铮铮,盘于凌云之间,仿佛死了很多年。
那骨架巨大无比,蜿蜒盘旋,占据了一方天地,白骨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晕,那是残存的龙威,虽已身死,余威犹在。
宋凌朝心中震撼,缓步走近。
他在龙头的正中心,发现了一道印记,那印记形似圆环,圆环的中心刻着斑驳的黑色神纹,密密麻麻,仿佛某种古老的封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强大。
宋凌朝顿时惊愕,这不正是黑渊剑上的混沌极环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这才恍悟过来,眼前的这具龙骸,应当就是应煌,那位传说中的应龙之王,龙族最后的主宰。
就在这时,祖龙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带着几分凝重:“主人,这神环中有极强的禁制,若是直接开启,您可能会受伤。”
宋凌朝问道:“那应当如何为好?”
祖龙道:“您以黑渊剑为引,将龙息注入剑中,再以身入剑,破其禁制,方可开启龙渊。黑渊剑本就是应煌之物,与他的气息同源,可以作为钥匙。”
宋凌朝点头,随即照做。
他高举黑渊剑,凝神聚气,很快,剑脊之上十道黑环同时亮起,同频共振,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如同龙吟,回荡在虚空中,混沌之炁犹如滔滔江河,汹涌而出,涌入龙头的神环之中。
很快,他便看到,一股白烟从神环中钻出,与剑势交汇,白烟与黑气纠缠盘旋,形成太极炁场,缓缓旋转。
那炁场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两势收拢,归于剑中。
宋凌朝趁机纵身一跃,进入了黑渊剑中。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战场,尸山遍野,血流成河,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剑的寒光刺痛双眼。
周身是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无数身影在厮杀,在咆哮,鲜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天空,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宋凌朝骇然之余,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对峙的双方,正是天庭神兵与龙族铁骑。
天庭神兵身穿金色铠甲,手持神兵利器,列阵整齐,杀伐果断,而龙族铁骑则骑着各色龙兽,手持长枪大刀,悍不畏死地冲锋,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掀起滔天血浪。
而以龙族为首的,是一名少年。
金甲铁鳞,跨马提枪,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坚毅如铁,在一片金戈铁马中,他浴血奋战,枪出如龙,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袍角猎猎扬起,似要将满腔热血剖于天地。
那是应煌,年轻的应煌。
忽而画面一转,战场消失,来到了一方宫阙,旌旗之下,是凯旋而归的青年。
那青年正是应煌,但比方才成熟了几分,古铜色的脸上多了一道赤褐色的伤疤。
征衣撩动,步如流星,他的身上散发着凛然威压,那是百战余生之后沉淀下来的气势。
贯步的终点是一座明宫,两侧士兵女侍同跪于地,高声喊道:“恭喜龙王,太子降生!”
那声音喜悦而激动,响彻宫阙。
青年未应,脚步不停,推门而进,他疾步来到床榻前,眼中满是急切与关切。
床上,一名女子热汗未退,面容疲惫却带着笑意,她怀中搂着一襁褓,与青年四目相对间,婉笑唤去:“大王,您终于回来了。”
青年二话不说,俯身搂住女子,满脸自责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该早点回来的。”
女子伸出手,抚上青年的脸颊,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龙纹玉绳,极为醒目。
只见她含泪一笑,笑容中满是幸福与满足:“大王,快看看羲儿吧,我们的孩子,羲儿。”
青年低头看向襁褓,眼中满是柔情。
宋凌朝心中震动,此刻才明白,眼前这些都是应煌的记忆,而这个婴孩,便是应羲,应龙太子。
他看着那温馨的一幕,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龙纹玉绳,为何如此眼熟?
忽而画面再转,温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望。
兵临城下,王城覆灭。
东海边境,烽火狼烟之中,应煌胸裹襁褓,鬓发挂霜,血泣银枪,他孤身面对漫天金光,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身后是良久不息的悲鸣。
那是龙族最后的哀嚎,是亡国灭种的绝唱。
而在那片金光的前方,一名男子按剑而立,势卷残辉,那男子面容年轻,眉眼间却透着说不出的阴鸷与冷漠,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宋凌朝看到那男子的瞬间,瞳孔急颤,因为眼前之人,正是信天神翁。
虽面容比如今年轻许多,但那眉眼绝不会错。
如果说当年斩杀龙皇的是魔神罗睺,灭掉龙族旁系的是信天神翁,那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什么?
那就是,他们只听命于一人——玉皇大帝。
此想法一出,宋凌朝只觉得心中一阵胆寒,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年龙族覆灭的真相,那应煌之死的真相……
厮杀继续,悲鸣继续,应煌脸上的悲愤继续,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无人可答。
在双方对峙中,黑渊剑从天而降,屹立在应煌的身前,那剑身漆黑如墨,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在所有人的惊悸中,应煌接过剑,开始了最后的反击。
剑光如墨,剑气如潮,应煌持剑而战,以一己之力对抗漫天金光,那一战,惊天动地,日月无光。
就在宋凌朝凝神准备仔细观战之时,突然一个女子出现在了他眼前,近在咫尺。
宋凌朝吓得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惊愕问去:“你是谁?!”
那女子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朱唇轻启:“命。”
宋凌朝愣了一瞬,随即长叹一口气,抚着狂跳的胸口,无奈道:“……我一猜就是你。”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命,眸中渐渐浮起探究之色:“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命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与方才不同,多了几分深意:“自然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缓缓敛去,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你可知,为何你能继承黑渊剑吗?”
宋凌朝眉头微蹙,迟疑道:“难不成……我真是应龙后裔?不对啊,王辞弋不是说我的血脉来自兵主神族吗?”
命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并非因为你是应龙后裔,而是因为......你就是洪荒大帝,宋朝生的转世。”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凌朝只觉得双腿一软,他瞳孔剧颤,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王辞弋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一声声似曾相识的“宋朝生”,原来,原来那不是随口一提,原来他早就知道一切。
他还来不及细想,命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他从震惊中拉回:“是你让我把剑送给应龙一族的,为的,就是保全龙族血脉。”
宋凌朝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可……可我为何完全不记得这些?”
命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因为当年你在冥界封印无尽时,出了变故。”
“你被无尽吞噬了天道之力,连同洪荒大帝的记忆,一起被吞没了。”
宋凌朝心跳如擂鼓,难怪,难怪他总觉得记忆支离破碎,总觉得生命中有一段空白,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那……王辞弋与我,是什么关系?”
以王辞弋对他的了解程度,那绝不仅仅是萍水相逢。
命看着他,缓缓道:“王辞弋是你的徒弟之一。十万年前,你还是洪荒大帝之时,在苍梧山,他拜入你门下。”
宋凌朝心头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当年你被奸人杀害之前,你亲手将你的轩辕剑藏了起来。”
命顿了顿,目光深邃,“但具体藏在何处,我不能告诉你,需要你自己去找。”
“轩辕剑……”宋凌朝喃喃重复,这三个字从舌尖滚过,陌生又熟悉,像是尘封已久的旧物,被轻轻拂去了灰尘。
命继续说道:“只有找到轩辕剑,你才能拿回你的天道之力,拿回你作为洪荒大帝的记忆。”
宋凌朝垂眸沉默,胸口翻涌着惊涛骇浪,良久,他抬起头,又问:“那兵主神族呢?与我又有何关系?”
命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兵主神族,便是由你所创。”
“如今的掌控者,渡天圣君,也是你的徒弟之一。明日御前觐见,唯有他能够保你无恙。”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宋凌朝的眼睛:“但你不可暴露你是洪荒大帝转世。从今日起,你要以洪荒大帝遗嗣的身份留在兵主神族,直至成为兵主神族的下一任掌控者。”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字像是钉进他骨头里:“只有这样,你才有资本与天庭对抗。”
宋凌朝瞳孔微颤,那句话不是商量,是命令,没有拒绝的余地。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却在喉咙口堵成一团,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命没有再解释,她只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抬手一挥。
忽而画面急转,战场消失,二人来到了一处云台。
云台盖亭,亭外是江河湖泊,烟波浩渺,亭内,却是两抹悲泣的身影。
此时的应煌半躺石椅,面如枯槁,命若悬丝,他的身上散发着死气,那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身旁站着的,正是年少的应羲,少年抬起双手抹泪时,能够隐隐看到,他的腕上戴着那条龙纹玉绳。
应煌将怀中的黑渊剑递于应羲,轻声嘱咐,声音虚弱却郑重:“羲儿,拿着黑渊剑,继承为父的遗志,去寻找你母亲一脉的真龙族,拯救天下龙族。”
应羲接过剑,啜泣连连,泪如雨下,但他的目光却坚定如山,字字铿锵:“父王,孩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应煌欣慰一笑,那笑容中满是慈爱与不舍,他轻轻摸了摸应羲的头,呢喃道:“一会儿见到逍遥圣者,要叫师父,知道吗?他会代替为父教导你成长。一定要做一个有用之才,为万世开太平,保苍生安宁。”
应羲重重点头,泪如泉涌。
随罢,一名老者飞身而来,素袍缝竹,仙风道骨,飘然如世外高人,他落在亭中,看着垂死的应煌,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应煌噙泪望去,与那老者四目相对,有千言万语,却已无力说出,最终,在一簇疾风中,他撒手人寰,缓缓闭上了眼睛。
宋凌朝来不及看清那老者的面容,便被迫退出了应煌的记忆,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那具盘踞于虚空中的应龙尸骸之前。
耳边,传来命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可知应煌是因何而死?”
宋凌朝这才回过神来,凝眸望向那具尸骸,他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悲凉、愤怒,还有深深的疑惑。
他沉吟片刻,哑声道:“是……信天神翁?还是……玉皇大帝?”
命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轻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刺得人眼睛发疼:“是南海神君,你的老丈人。”
宋凌朝瞬间僵住,如遭雷击。
南海神君,那不正是满长安的父亲么?自己与他有何过节?
命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是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他下了毒。一种来自迷魂山的鸠毒,无色无味,初闻毫无察觉,一旦运功,便会浸入五脏六腑,悄无声息地化去神力,直至油尽灯枯。”
她看着宋凌朝,目光幽深:“当年,你便是死于这种鸠毒。”
宋凌朝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命,脑海中一片空白。
命轻轻叹了口气:“当然,也并非全怪他。说来……是你自愿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冥界,宇宙法则被毁,时空坍缩,时间折叠。你与十万年前的洪荒大帝因此相遇,他自愿将天道之力尽数传承于你,为封印无尽,也为他自己心中的执念。但他也因此,在自己的时间线里失去了天道之力,不再是那个无人能敌的洪荒大帝……这才导致了他后来的陨落。”
宋凌朝神色一沉,眼中波澜起伏,他确实记得,在时空坍缩时曾遇见一人,可那人的模样,所言所语,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命见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叹息:“你也不必执着于这些记忆。你现在要想的,是如何活下来,神界之中,想置你于死地者,不知凡几。即便南海神君是满长安的父亲,若他要你死,你也不能手软。”
宋凌朝眉头紧锁,不解地问:“是因为长安和南海天司?”
命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这些事,明日你自会知晓。虽然渡天圣君会保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
她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莫要轻信于他,人心难测。”
不等宋凌朝反应,她抬手一招,龙骨中涌出的龙息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他的眉心,轻声道:“这龙息对如今的龙族已无大用,但对你却是得天独厚。”
宋凌朝低头看向那具龙骸,又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他犹豫片刻,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你为何要帮我?你……究竟是何人?”
命没有回答,她只是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
说罢,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宋凌朝一人站在龙骨之前,久久无言。
回忆至此,宋凌朝心中仍翻涌着惊涛骇浪,无数谜团缠绕在心头,却无人可解。
蹙然间,一声高喊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宣——宋凌朝觐见!”
那声音尖利而悠长,穿透层层宫墙,传入耳中,宋凌朝心神一凛,抬起头,望向那座威严的大殿。
殿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那片金光璀璨的御殿,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至高存在,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神君们。
几人相觑间,眼中都带着担忧。
云昭紧紧抓着宋凌朝的手,不肯松开,神蛮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琴一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宋凌朝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吧。”
说吧,几人沉步而动,走进了御殿之中。
阳光洒在宋凌朝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背影挺拔如山,步履沉稳有力,不带一丝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