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殿之上,金砖墁地,光可鉴人。
宋凌朝三人立于丹墀之前,在这满殿朱紫之中,恍若三滴落入宣纸的浓墨。
他敛衽躬身,双袖垂落如鹤翼,朗声道:“草民宋凌朝,拜见玉皇大帝!”
趁着俯首的间隙,他眼波微转,暗自打量这四域天第一大天阙。
御座之下,三把交椅列如北斗,却只坐了两人,左首之人正是信天神翁,右首之人却是一副生面孔。
这一眼望去,宋凌朝心头微凛。
那人面如淬玉,肌骨莹彻,眉目间却透着一股病态的清癯,一身银袍绣着暗纹流云,青丝未束,披散如瀑,衣襟逶迤及地,整个人静坐在那里,便如一尊落入凡尘的白玉雕像,周身笼着一层清冷的光。
这般消瘦模样,在满殿血气方刚的神君中显得格格不入,可此人能坐在百官之前,与信天神翁并驾齐驱,绝非凡俗。
宋凌朝心中电转,旋即断定,这应当就是兵主神族的主人,命口中的渡天圣君。
正思忖间,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低沉如远山闷雷,却又威严得让人脊背生寒:“宋凌朝,你可知罪?”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千斤重锤,字字敲在心头。
宋凌朝抬眸,只见御座前立着一扇八扇琉璃屏风,光影斑驳间,隐约可见一道明黄身影端坐其后,看不清面目,却能感受到两道目光穿透屏风,如实质般压在身上。
他蹙眉颔首,却并无惧色,直言道:“敢问陛下,草民何罪之有?”
话音方落,右班中已有一人阔步踏出,步履间隐有海浪之声,眉宇间怒火熊熊,正是南海神君。
他狰目怒视,声如洪钟:“大胆!天子脚下,众目昭昭,还敢矢口狡赖!”
宋凌朝眸光一紧,循声望去,面色却平静如水,只拱手道:“还请南海神君明言,草民狡赖何罪?”
南海神君额间青筋隐现,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他猛地转身,朝屏风后深揖一礼:“陛下,微臣早已拟好罪诏,条条桩桩,俱有实证。恳请陛下过目!”
屏风后静默片刻,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了一丝玩味:“那就让众卿一同看看吧。”
南海神君深揖受意,直起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大手一掷,那帛书竟如白练铺展,“唰啦啦”在宋凌朝身前摊开,足足铺了三丈之地。
满殿哗然,那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一行行如蚁附膻,触目惊心。
周围的神官们探头望去,连连惊愕,唏嘘声此起彼伏,有人掩口,有人蹙眉,有人眼中已露出嫌恶之色。
南海神君踏前一步,声震殿宇:“陛下,此子罪恶滔天,牵涉六界,微臣请一一陈明!”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其一,未经御令,私自进入神陵,潜入神界,还与堕神为伍,那堕神是什么东西?是被逐出神籍的罪人!此子与她同行,分明是罔顾天规,目无天子!”
“其二,人魔两战,此子间接导致十尾厄体诞生!信天神翁虽将其暂封永忘,但那十尾厄体是敌是友,尚不明确。若是放任自流,难免变成第二个九幽,后患无穷啊!”
“其三,此子参与冥界内战,摧毁宇宙法则——判罚之柱!引发时空坍缩,无尽重现世间,导致六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南海数千神民与长子皆命丧其中,微臣的小女更是因此长眠不醒!”
宋凌朝听到此处,猛地转头望去,面色骤然苍白,他喉头滚了又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脑海中翻涌着冥界的记忆碎片,封印无尽之后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才会导致满长安长眠不醒。
满长安,这三个字如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可他也明白,以他如今的微末道行,在神界连自保都难,遑论来去自如。
南海神君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四,四大天尊虽修复判罚之柱,但龙宫却因此子重返六界!真龙借不受天道约束之优势,妄图称霸于世。旧神之战中,龙族更是开创人神媾和之先例,玷污神族血脉,此事诸君心知肚明,那一段历史,是我神族永远的耻辱!此次龙族再现,必然会起兵征伐,搅得天下不宁!”
“其五,尽管无尽目前被封印在此子体内,但从这一次的纪川一战不难看出,此子根本无法压制无尽!若非信天神翁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十万年前,四大天尊尚无法将其斩尽杀绝,只能封印,今后,又有谁能庇护我等安危?”
“其六!也是诸罪之首!”
南海神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惊雷:
“此子来历不明,却炼化了三颗女娲天石!女娲天石乃是始神女娲为镇守六界所炼,何等珍贵,何等神圣?如今虚空裂缝难以妥善,混兽虹祟祸害六界,都是因为女娲天石无法合一固守的缘故!这三颗天石落入此子之手,与落入敌手何异?”
他深吸一口气,广袖一震,双手交叠,深深叩拜于御前,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愤:“诸般罪孽,天理难容!微臣泣血上奏,恳请陛下定夺,为天下苍生谋一安宁!”
这一番慷慨陈词,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涛,满朝文武尽皆色变,面面相觑间,已有人开始附和。
除了青龙王青霄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其余人众如同约好了一般,齐齐俯身叩拜,声震如雷:“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谋一安宁!”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波高过一波,震得殿中梁柱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琴一跪在原地,用力攥着拳头,嘴唇咬得发白,却不敢言出一字,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这种场合,多说一句都可能给宋凌朝带来更大的麻烦。
神蛮更是死死盯着那屏风后若隐若现的黄影,身躯微微颤抖,像是隐忍着内心快要溢出来的愤怒。
唯有云昭,面对这般山呼海啸般的场面,心中虽惧得几乎要发抖,身板却挺得笔直,她紧紧握住宋凌朝的手,指尖发凉,却传递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宋凌朝感受着掌心的温暖,心中出奇的平静,他瞥向那两把交椅,看着那二人纹丝未动,稳如泰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信天神翁垂眸端坐,仿佛方才那些话与他毫无干系,渡天圣君依旧静如雕塑,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宋凌朝心中笃定:此番御前对峙,他必胜无疑。
屏风后,那双帝眸微微抬起,光影斑驳投射过来,透着冷淬青光,看不清情绪,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目光落在宋凌朝身上,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殿角的铜壶滴漏忽作清响,惊破了满殿焦灼的气氛。
屏风后,玉皇大帝双唇轻启,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宋凌朝,这罪诏你可认?”
宋凌朝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陛下,在草民认罪之前,请准许草民做一件事。”
“准。”
南海神君目色骤寒,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接着他便看到,宋凌朝站起身来,在众目惊愕之中,迈步向前,径直走向那两把交椅。
满殿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呵斥,却被身边的人拽住。
宋凌朝在渡天圣君面前停下,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深深作揖,他抬起头,目光与那双清澈的眼眸相遇,声高气昂道:“晚辈宋凌朝,洪荒大帝遗嗣,见过渡天圣君。”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下一刻,满朝神官袍袂一颤,神色惶恐如同见鬼,有人惊得后退半步,有人张大了嘴合不拢,有人手中的朝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在殿中激起一片嗡嗡的低语。
“洪荒大帝遗嗣?!”
“怎么可能!先帝早已驾崩十万年余!”
“帝子薨夭,天下皆知,这是假的吧?!”
渡天圣君闻声望去,四目相对间,他那始终平静如水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张脸,轮廓如削玉,棱角分明却不失柔和,眉眼如墨雪,浓淡相宜却又英气逼人,鼻悬山峦,挺拔中透着秀致,唇点朱色,微抿时带着三分倔强七分从容。
这张脸,与他记忆深处的那张面孔重合,竟没有丝毫不同。
渡天圣君的呼吸微微一滞。
南海神君惊悸未了,已勃然大怒,一步踏前,戟指怒喝:“放肆!先帝早已驾崩十万年余,帝子薨夭,天下皆知,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竟敢以此亵渎先帝英灵,罪该万死!”
宋凌朝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指点眉心,心念贯通。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光自他眉心激射而出,随即一声龙吟响彻殿宇。
祖龙从神识中一跃而出,盘旋于殿中,矗于霄下。
那白玉般的龙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赤血般的龙脊蜿蜒如山脉,每节脊骨都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众人抬头望去,一度瞠目结舌。
在场之人,无人不识祖龙,那白玉龙鳞,那赤血龙脊,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做不得假,也无人敢做假。
青霄更是当场蹲身在地,捂着心口,面上露出痛苦之色,他是龙族之王,对祖龙的血脉压制感受最为强烈,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是下位者对先祖本能的臣服。
人群中,似有惊声响起:“是太虚祖龙的血脉压制!”
“祖龙乃先帝驯化,除了他的血脉,谁能将其藏于神识之中!”
有人颤抖着声音喊道:“你们仔细看他的脸,真的跟先帝长得一模一样!”
“我当年曾远远见过先帝一面,那眉眼,那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是先帝遗嗣!”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指控者们,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有人惶恐,有人惊疑,有人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如何挽回。
屏风之后,珠旒急晃。
那双向来沉稳的眸子中,激起死灰复燃的烈焰,可那烈焰只闪了一瞬,骤而凝作寒铁,深不见底。
玉皇大帝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羊脂白玉的扳指映着幽光,似有杀意暗涌。
忽而,祖龙一个急转,庞大的身躯猛地逼近南海神君。
南海神君只觉一股滔天威压扑面而来,那扑面而来的热气如同岩浆,惊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方才的气势瞬间消散。
祖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金色的瞳孔中满是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渡天圣君看到此幕,猛然惊座而起。
他瞳孔乱颤,似有奔涌急流在其中翻涌,嘴唇微微颤抖,轻声唤出一个尘封十万年的名字:“天擎……”
祖龙蓦然转身,庞大的龙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向渡天圣君,它低下头,口出人言,那声音苍老而温和:“知弘,你老了,也瘦了。”
渡天圣君含泪一笑,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想要抚摸祖龙的头,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这是一场梦,良久,他才哑声道:“十万年过去,我自然是老了。天擎……天擎你……”
他说不下去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宋凌朝,眼底现出春风化雨般的温润,慈爱中带着心疼,欣慰中又带着愧疚。
他朝宋凌朝招了招手,宋凌朝疾步上前,再次半跪作揖:“圣君。”
“快让我看看!”渡天圣君双手将他扶起,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如同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抚了抚宋凌朝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眉眼,笑意难掩,“果然,是先帝的孩子。”
他沉吟片刻,哽咽说道:“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先帝离去时,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人人都说你早已死在了那场灾难中,我一直不相信,找了你多年,终于找到你了。”
宋凌朝心中微动,他心中知晓,自己并非真正的先帝遗嗣,今日以此身份堵住芸芸众口,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看到渡天圣君眼中的真情流露,心中又不免升起一股自责。
但很快,这份自责又被警惕淹没,他回想起命说的那句人心难测,心中不自觉对眼前的渡天圣君多了几分审视。
一旁的信天神翁也伺机起身,朝御前作揖道:“陛下,微臣有话想问宋公子。”
“准。”屏风后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带一丝情绪。
信天神翁转过身,看着宋凌朝,目光如炬,义正言辞:“宋公子,众所周知,当年先帝牺牲前,其子便已薨于帝后之手。我等虽不知此事是否属实,但敢问宋公子,为何十万年来您都杳无信讯?是何人将您带走,又藏于哪里?您又是如何逃过这十万年的岁月,至今风华正茂?”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直指要害,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宋凌朝身上,等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