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余晖尚未散尽,青霄便作揖告辞,驾云往九龙域而去,那一道青影没入天际流霞,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宋凌朝四人迈着轻盈的步子,跟在渡天圣君身后。
出了殿门,穿廊过阁,一路但见琼花玉树,瑶草琪葩,时有仙鹤衔芝而过,青鸾衔枝而飞。
忽而,一偏玉辇停在前方。
那玉辇通体以整块和田青玉雕琢而成,四角悬着鎏金铃铛,微风过处,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几名侍童撑着华盖碎步渐进,华盖微微前倾,将头顶的旭日掩了半去,洒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宋凌朝眉头微蹙,看着渡天圣君那单薄的身骨,阳光下,那银袍下的身形愈发显得清癯,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心头升起浅浅的怜意,或许是因为得知对方是自己的徒弟,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上了玉辇之后,辇内宽敞如一间小室,铺着厚厚的绒毯,案上焚着不知名的香料,清香袅袅。
宋凌朝坐在渡天圣君对面,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圣君,可否让晚辈把把脉?”
渡天圣君怔了怔,随即挽起袖口,将手腕递了过去,口中笑言:“没想到你还擅长医术?”
宋凌朝颔首,指尖搭上那截瘦削的手腕,口中谦道:“略懂一些皮毛罢了。凡间游历多年,伤病见得多了,便也学了些粗浅的法子。”
这一把脉,宋凌朝顿感惊愕。
那体内游走的神力分明磅礴如海,可那神力在过肺腑经络时,却拥堵异常,气血津液皆有阻塞之感,气滞正虚,阴阳不合,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勒住。
这便是他日渐消瘦的原因。
宋凌朝眉头紧锁,指腹在那腕上停留良久,细细感知着那紊乱的脉象,半晌,他抬眸问道:“圣君这种情况多久了?”
渡天圣君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有百余年了。起初只是觉得疲乏,以为操劳过度,便也没在意。后来愈发严重,请过不少太医,但都无济于事。有的说是虚症,有的说是实症,开的方子吃了无数,却不见半分好转。”
宋凌朝再问:“因何至此?总该有个起因。”
渡天圣君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辇窗外流过的云海,轻声道:“不知,莫名其妙便成了这般模样。”
这时,琴一插话问道:“可是中了毒?”
神界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深有体会。
宋凌朝沉吟道:“尚不明确,脉象诡异,不似寻常病症。”忽而想到了什么,急忙问去,“圣君百年前可去过什么地方?或者经历过什么蹊跷的事?。”
渡天圣君思索片刻,眉头微蹙,似在记忆中搜寻,良久,他缓缓道:“未曾发生过什么蹊跷之事。我一向不过问世事,这些年一直待在兵主神洲,偶尔去苍梧山祭拜先帝,鲜少外出。只记得那时,我儿受了伤,我替他疗伤之后,便出现了不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后越发严重,太医说我是浊气阻滞,境界到了瓶颈,我便以为是修为停滞所致,便闭关了百年,想着突破瓶颈便能好转,半月前才出关,所幸控制住了这股浊气。太医说,只要我不过度动用神力,便不会有事。”
宋凌朝听着这番话,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收回手,满脸惊恐,面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
半晌,他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并非浊气。”
几人疑惑望去,只见宋凌朝面目狰狞,拳头紧握,胸膛剧烈起伏,那愤怒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鸠毒,命说过,应煌与洪荒大帝皆死于这种鸠毒。
初闻时毫无察觉,无色无味,一旦运功,便会浸入五脏六腑,悄无声息地化解神力,中毒者起初只觉得疲乏,以为是寻常病症,等到发现时,毒已入骨,回天乏术。
若非渡天圣君强行闭关百年,以自身修为压制了鸠毒的蔓延,恐怕今日......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是,到底是谁?圣子殿下?还是南海神君?
圣子是圣君的亲儿子,虎毒不食子,他没理由这么做,难道是南海神君?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与渡天圣君又有何仇怨?
继而转念一想,非要有仇吗?应煌与洪荒大帝又与他有何仇怨?他不照样谋害了?难道这一切的背后有人指使?
是信天神翁?佛陀释尊?还是……玉皇大帝?
宋凌朝忽然感觉后脊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这背后,似乎藏着一个比想象中还要巨大的阴谋,那阴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神界,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可他明明知道真相,却不敢公之于众。
在神界,他初来乍到,无根无基,渡天圣君虽是故交,可他知道对方并不能完全信任,此事牵连颇多,必须先自行暗中调查。
“凌朝,凌朝?”
渡天圣君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唤回,宋凌朝抬眸,正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那眼中满是关切。
“你不介意我叫你凌朝吧?”渡天圣君唇畔噙着笑意,声音轻柔。
宋凌朝敛起翻涌的心绪,浅揖道:“您随意叫便是,您是长辈,怎么称呼都行。”
渡天圣君嘴畔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细纹荡漾开来,似三月湖面的涟漪:“这个名字还是你娘亲取的呢。”
宋凌朝心头一颤。
渡天圣君目光悠远,穿过辇窗,仿佛透过层层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笑意中多了几分怀念:“你娘亲叫白月凌,你父亲叫宋朝生。她嫌麻烦,便各取一字。”
宋凌朝虽然知晓洪荒大帝有个孩子,但却没想到竟真的与自己名字想同,似有人刻意为之,他面上却佯装惊讶,眸光一滞,脱口而出:“什么?!”
这一声“什么”三分真,七分假,真的是对这名字来历的触动,假的是他早已知道真相。
一旁的琴一拂袖埋头,以袖掩面,似有尴尬之色,心中直叹:“王辞弋啊王辞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名字的事,怕是要露馅了!”
可当她透过指缝看去,却见宋凌朝神色已然恢复淡然,只是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那笑容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震惊只是众人的错觉。
但其实,宋凌朝心中同样翻涌着困惑。
王辞弋真身尚在永忘之地,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就是宋朝生的?他又为何会被封印在永忘之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忽而转头,看向云昭,心中萌生出一个想法,或许云昭知道些什么。
毕竟二人在无墟海相处了二十年,王辞弋若有什么秘密,以云昭那敏锐的性子,应该能察觉一二,但此事须再寻时机,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接着,渡天圣君他目光落在宋凌朝脸上,惋惜道:“可惜了,他二人无法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然肯定很欣慰。”
宋凌朝缓过心神,沉声问去:“那二老是因何而死?”
渡天圣君喟然长叹,目光望向辇窗外流转的云海,那云海翻涌如浪,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岁月的沧桑:“当年你父亲为证得天道之境,不慎打开了虚空裂缝,那也是无尽第一次现世。”
宋凌朝眸光微凝。
渡天圣君的声音愈发低沉:“无尽刚现世便夺舍了你母亲,你父亲虽及时以天道之力镇压,但也只是饮鸩止渴。后来,龙族大肆侵犯神族,触发了诸神之战,而你的母亲也在那场战争中陨落。”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再后来,龙族瓦解,你父亲却不知何缘故失去了天道之力,最终退位大帝,将帝位传给了如今的玉帝。至于你父亲因何陨落......”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迷茫:“我也不得而知。世人都说,他是因为道心失衡,抑郁而终。”
宋凌朝听着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生起了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当年融合生命石之时,那场刻骨铭心的粉身碎骨之刑,那时他以为只是幻境,那无尽的痛苦,那濒死的绝望,还有那袭白衣,那张冰冷无情的面容。
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无尽的冷漠,而此刻,那张脸正和眼前之人重叠在了一起。
尽管眼前的渡天圣君比当时幻境中的青年模样苍老了许多,眼神也不尽相同,但那种感觉,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是渡天圣君。
命说,洪荒大帝死于鸠毒,可眼前的渡天圣君对此却表现的一无所知,若他当真不知,那便是被蒙蔽,若他知晓却佯装不知,那便是在撒谎。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宋凌朝脊背发凉。
他心中不由得猜测,或许洪荒大帝的陨落,与渡天圣君脱不了干系。
可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命说,渡天圣君是自己前世的徒弟,若真是师徒,为何对方会行弑师之事?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是受人指使?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当时在幻境中,那白衣男子口中一直在问轩辕剑的下落,是否说明,渡天圣君也在寻找轩辕剑?
宋凌朝心中波澜壮阔,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神界,各方牵连,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渡天圣君能够坐到这个位置,能够成为兵主神族的主人,他的手段,他的心机,定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宋凌朝一时不知道,自己选择渡天圣君这面盾牌,是否正确。
“咳咳。”渡天圣君轻微的咳嗽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那咳嗽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虚弱,渡天圣君以袖掩口,待咳嗽平息,才放下袖子,叹了口气说道:“我虽难以接受,但也无可奈何。”
他看向宋凌朝,眼中重新浮起笑意:“好在,你现在回来了,他们在九泉之下,也算能够安息了。”
宋凌朝看着渡天圣君那瘦弱的模样,他心头忽然萌生出一些想法。
洪荒大帝功高盖世,即便是失去了天道之力,又怎么会轻易退位呢?以他的威望,以他的功绩,即便没有天道之力,也足以震慑六界。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阴谋?
比如......玉皇大帝。
金銮殿中,仅是对视一眼,宋凌朝便觉得那帝王深不可测,那双琥珀色的帝眸,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他看不透那个人,如同看不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