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车在东城站停了下来。
车轮与铁轨摩擦的余音还在耳边嗡嗡回荡,秦桂梅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笔记本从腿上捡起来,轻轻拍了拍封面沾上的灰。那本子边角已经卷了,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一样。她把它塞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利落。
宗鸿朗也醒了。他靠在硬座上睡了一路,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困意搓掉,然后弯腰拎起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秦桂梅的,沉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资料和工具书。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两人下了车。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煤渣混合的味道。东城站是个小站,站台短短一截,水泥地裂着缝,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打转。出了站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马路,柏油早就烂透了,露出底下碎石子。马路对面有几家早点摊子,蒸笼冒着白气,热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过来,可吃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穿工装的老工人蹲在路边,就着咸菜啃馒头。
宗鸿朗站在路边张望了一下,朝一辆三轮车招了招手。
那车停在电线杆底下,车斗上搭着块旧篷布,前头挂着个掉了漆的车牌号。蹬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耳朵上夹着根烟,看见有人招呼,慢悠悠地蹬了过来。
“去东城起重机械厂。”宗鸿朗说。
老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你们是厂里的人?”
“算是吧。”宗鸿朗答得含糊。
老头叹了口气,一边调车把一边嘟囔:“那厂子快不行了。我拉了好几个工人,都说要散伙了。干了半辈子的厂子,说没就没,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说这话时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厂房轮廓上,语气里不是抱怨,倒像是替别人惋惜。
秦桂梅坐在车斗里,没说话。她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她不是不紧张,只是习惯了把情绪藏住。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在京城机械工业部研究所实习,又师从齐教授这样的人物,她早就不靠表情赢尊重了。
三轮车穿过东城的老城区。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像老人脸上裂开的皱纹。有些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风吹得哗啦响。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群伸着手乞讨的人。
偶尔路过一家国营商店,橱窗里摆着几匹布和几双胶鞋,颜色陈旧得看不出原本什么样。售货员靠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算盘珠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三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连碎石都没有,全是泥巴和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路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半开着,像是被人踹过一脚再懒得修。
铁门旁边的水泥柱子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厂牌:东城起重机械厂。
字迹褪色,边缘起了泡,风吹雨淋这么多年,几乎快要看不清了。
门卫室里没人。玻璃窗破了个洞,拿硬纸板糊着,风吹进来呼呼作响。
宗鸿朗付了车钱,带着秦桂梅走进厂区。
刚踏进去那一刻,秦桂梅就觉得不对劲。
安静。
太安静了。
一个上千人的大厂,早上七点多,本应该是上班最热闹的时候。自行车铃声、说话声、机器轰鸣声,应该混成一片才对。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厂房顶上的铁皮,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是空屋子里有人敲铁盆。
主干道两边的花坛早就荒了,枯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有的草茎上还挂着昨夜雨水凝成的小冰碴。路面上到处是坑,积着昨晚下过雨的泥水,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远处的车间大门紧闭,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胡乱堵着,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
“走吧。”宗鸿朗的声音沉沉的,“先去办公楼。”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灰色的水泥,年久失修,墙角长着青苔。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些关不严实,缝隙里塞着报纸。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蓝布工作服,头发花白,正低着头抽烟。
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秦桂梅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得起皮。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也没弹。
宗承恩看到宗鸿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移到旁边的秦桂梅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太好,每动一下都费劲。
“爸。”宗鸿朗喊了一声。
宗承恩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看向秦桂梅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上全是老茧,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掂量一遍。
宗承恩松开手,转过头朝楼里喊了一声,“鸿雁,人到了!”
办公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宗鸿雁走到秦桂梅面前
秦桂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先进车间看看。”
“行。”宗鸿雁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桌上一扔,“走,我带你去。”
三个人往厂区深处走。宗承恩没跟上来,他又坐回了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秦桂梅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宗承恩坐在那儿,佝偻着背,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暗。他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里有疲惫,也有说不清的期待——像一个老兵望着最后一支还能打仗的队伍出发。
机加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大跨度的厂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吊灯只开了两盏,其余的都没亮,电线耷拉着,灯罩上结满了蜘蛛网。
十几台老式机床靠墙排列,有车床,有铣床,有磨床。机床的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疙瘩,像一群脱了毛的老狗趴在那里。地面上到处是铁屑和油污,走路得小心打滑,不然一脚踩空就能摔个跟头。
几个工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机床旁边,有的在擦机器,有的在发呆。见到宗鸿雁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都抬起头看过来,眼神里没什么热情,更多的是麻木和怀疑。
“陈志远!”宗鸿雁喊了一声。
车间尽头的一台铣床旁边,一个男人直起身来。
陈志远走过来,鞋底踩在铁屑上嘎吱嘎吱响。走到跟前,他先看了看宗鸿朗,又看了看秦桂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姐夫。”宗鸿朗喊了一声。
陈志远嗯了一声,目光停在秦桂梅身上
陈志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转身朝身后那台铣床扬了扬下巴:“秦工,我听说你技术好。那你来看看这台铣床,主轴箱有异响,我调了三天,没调好。你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
这话听着客气,但秦桂梅听得出来,这是试探。
陈志远是东城起重的技术主任,干了十几年机加,手上有真功夫。他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能有多厉害。宗鸿朗说再多也没用,他要自己看。
秦桂梅没多说什么,脱了棉袄,往旁边台子上一搭,走到铣床跟前。
她没有急着上手。她站在机床旁边,侧着头,闭了一下眼睛。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一台车床还在低速运转,发出嗡嗡的响声。
“把车床关了。”秦桂梅说。
宗鸿雁朝远处的工人挥了挥手,车床停了。整个车间彻底安静下来。
秦桂梅弯下腰,把耳朵贴近铣床的主轴箱。她听了十几秒钟,然后直起身,伸手摇了一下主轴,又摇了一下进给手柄。
“主轴前轴承的预紧力不对。”她说得很平,“间隙太大了。你调三天没调好,是因为你调的是后轴承。问题在前轴承。”
陈志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秦桂梅拍了拍主轴箱,“后轴承的异响是闷的,前轴承的异响是脆的。你刚才那台车床一停,我就听清了。还有,你摇手柄的时候,手感有轻微的空程,说明间隙大了。前轴承预紧力不够,主轴在高速旋转的时候会轻微跳动,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就不稳。”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陈志远:“有工具吗?我把预紧力重新调一下。”
陈志远站在那儿,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专用扳手,递给秦桂梅。
“秦工,给你。”
秦桂梅接过扳手,蹲下身开始调主轴。动作熟练,节奏稳定,手腕发力精准。陈志远蹲在她旁边,帮她打手电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车间里只剩下扳手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
宗鸿雁站在后面,用手肘碰了碰宗鸿朗,压低声音说:“有两下子。”
宗鸿朗不说话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秦桂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开一下试试。”
陈志远按下启动按钮。铣床的主轴转起来,声音平稳,像蜜蜂嗡嗡叫,之前的异响完全消失了。
他又把车床开了起来。两台机器同时运转,车间里重新有了生机。那几个工人凑过来看热闹,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惊讶。
陈志远关掉机器,转过身,看着秦桂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摘下手上的白线手套,伸出手,认真地说:“秦工,我陈志远干了十几年机加,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以后车间里的事,你说了算。”
秦桂梅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上全是机油,谁也没嫌谁脏。
宗鸿雁在旁边笑了:“行了行了,别握手了。秦工大老远来,还没吃早饭呢。走,先去我办公室,喝口热水,吃个馒头,再说正事。”
秦桂梅跟着宗鸿雁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志远已经回到了铣床旁边,正在跟几个工人交代什么。宗鸿朗站在机床之间,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车间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但秦桂梅心里知道,东城起重这个厂,比她想象的要难。设备老化、资金断裂、人心涣散,哪一样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她也明白,这里的人,也比她想象的要硬。
他们没跑,没闹,就这么守着这些破机器,等着一线转机。
车间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她胸口那块地方,是热的。
就像小时候冬天上学,母亲总让她揣着一个暖水袋。外面再冷,心是暖的。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齐教授说的话:“小秦啊,有些厂子看着死了,其实还喘着一口气。你要做的,不是救活它,而是让它死得有尊严,或者——让它重新站起来。”
现在,她站在这口气上。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跟着宗鸿雁走向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