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微
随着两国百姓祈求神明保佑新生儿的活动愈演愈烈,郑安雅也终于感觉到了压力。
一日晚间,她向林长卿抱怨道:“怎么所有人都只关注我的肚子?”
林长卿笑道:“储君为国之根本,如今两国的根本都在你肚子里,他们可不就关心嘛。”
郑安雅叹道:“生了儿子,高昌国不高兴,生了女儿,渤海国不高兴。横竖都不会满意,除非生一对龙凤胎出来。”
“别想了,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大朝会。”林长卿道。
“你希望我生女儿还是生儿子?”郑安雅问。
林长卿一愣,随即答道:“都好,都好。”
“哎,我也是多此一问,你肯定希望是个儿子,就像我希望是个女儿一样。”郑安雅没好生气地说。
林长卿早已习惯她的脾气,笑着不搭话。自打怀孕之后,郑安雅的情绪变化越来越剧烈,一会儿笑一会儿闹,不顺着她还不行。他问过御医,得到的回答是:“孕妇就是这样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长卿,我饿了。”自打怀孕之后,郑安雅的胃口大了不少,经常半夜会有饥饿感。
林长卿忙吩咐上点心。不一会儿,御膳房的内官们提着几个食盒进来,七七八八摆满了一桌子。郑安雅见碟子里不是糕就是甜饼,连连摇头:“端下去!端下去!”
林长卿问:“怎么,一个都不想吃?”
郑安雅皱着眉头道:“我想吃点咸的,甜的太腻。”
内官道:“咸口的有椒盐桃酥饼……”
郑安雅立即打断他道:“不要椒盐,我最讨厌椒盐!”
“这……”内官吓得一脑袋汗。
林长卿冲着内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又问道:“那你想吃点什么?”
“昨天的扁食不错,皮薄,馅也新鲜,还有吗?”
内官慌忙跪下:“陛下恕罪,今日白天是高昌国的厨子当班,没有做扁食。昨日的存货恐不新鲜,故微臣不敢呈与陛下。那道扁食叫扁肉燕,之所以好吃是因为皮不是纯面,其中加入了肉糜。故而此物制作工序繁琐,如果现在让渤海国的厨子做恐怕要一个时辰。”由于二帝在饮食偏好上差异较大,御膳房通常是高昌国与渤海国两班厨子轮流当值,那扁肉燕只有渤海国厨子会做。
郑安雅撅了噘嘴。林长卿看在眼里暗暗发笑,这家伙最近任性得像个孩子,可是没办法,还得哄着。
“还有什么想吃的?要不弄碗汤饼?”林长卿问。
“好吧,只能这样了。”郑安雅闷闷地说。
【注:这时候天下初定,条件比较艰苦,郑安雅和林长卿都崇尚节俭。所以即便是他们两个用膳也不会像王朝鼎盛时期有那么多花哨东西。】
共治元年六月初五子时刚过,郑安雅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感觉到隐隐地一阵腹痛,有点像腹泻的感觉。她下床解手,本以为腹痛会因此减轻,哪知道躺了不到一刻钟还是疼,而且似乎疼痛感比方才更强了。她这才警觉:“莫非要生了?”
她一下子坐起身,把林长卿也惊醒了,问她怎么了。郑安雅道:“肚子疼,传太医来看看吧。”
由于她临近生产,太医院右院使、隋氏女族长隋悦济每日都在宫内候着,听到传唤火速赶来了。一番检查后,隋悦济脸色大变:“陛下您疼了多久?”
郑安雅道:“也就两三刻钟吧,刚开始疼那会儿还以为是拉肚子呢。”
隋悦济道:“怎么会这么快?通常到这个地步怎么也该有两个时辰了。”
郑安雅问:“怎么,哪儿不对?”
隋悦济道:“啊,没事,这孩子恐怕会出来得很快。陛下您感觉到疼就不要憋着,想用力就用点力,但不要太使劲,力气要留到最后分娩的时候。”
林长卿忍不住问:“我能做点什么?”
隋悦济笑道:“东帝陛下,您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说话间,几个产婆进来了,一起七手八脚地帮郑安雅调整姿势、在她的身下垫上一块似乎是皮质的褥子。
郑安雅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感到很不适应,对隋悦济道:“能不能让她们先出去?啊……”
隋悦济只好让那几个产婆到门外候着,对郑安雅说:“陛下,您觉得疼就喊出来,没关系的,每个女人生孩子都会喊疼。”
“嗯……啊……”产婆刚出去没一会儿,郑安雅感觉到更疼了,如果说最初是相当于腹泻的那种疼痛,如今可至少是五六倍的痛感了,而且这痛感中还夹杂着……想拉的感觉。她趁着两次疼痛的间歇问隋悦济:“有大解的感觉是正常的吗?”
隋悦济握着她的手道:“陛下莫要担心,这是正常的。用力也是跟大解一样的方式。”
郑安雅小声道:“我就怕……”
隋悦济道:“陛下,您说什么?”
“长卿,要不你先出去吧。”郑安雅道。
“啊?你疼成这样,不用我陪你吗?”林长卿惊讶道。听着郑安雅一声声地叫唤,他很是揪心。
“不用不用,你先出去,你在旁边我紧张。”郑安雅心想,这要是万一拉出来的不是孩子而是别的可怎么办?我可不想让他看见。
林长卿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出去了。其实按照渤海国的传统,他本来就不该留在房里,反倒是高昌国没有相关的规定。
他这一出去,郑安雅彻底放开了,疼痛的感觉也更加剧烈,约莫是最初的十倍以上,她开始大叫起来。
隋悦济又检查了一次,道:“陛下,您可以用全力了,一定要屏气用力,叫出来会把力气卸掉的。”
“要屏气吗?”郑安雅已经疼得直喘气。
“顺着痛感的来临用力,必须要屏气,而且屏气时间越长越好。您可以抓住床沿上的栏杆往外推。”隋悦济道。
郑安雅抓住了那根杆子,果然用得上力了。大婚之前,五大家族的长辈们一定要在床沿上装这样一根圆溜溜的杆子,因为这根栏杆有点硌人,她很不理解为什么婚床上要有这么别扭的东西。当时郑奉仪、郑曦廉和段知书相视一笑,说:“这杆子能预祝陛下多子多福。”郑安雅这下明白了,原来这玩意儿是生孩子的时候用的。
大约用了十几次力,郑安雅感到有一个很大的东西要出来了,又听见隋悦济欣喜的声音:“陛下,孩子露头了,少用一点力!”
于是她又用了一次力,感觉那个大东西带着大量的液体哗啦一下子从她的身体里离开了,令她感到一阵空虚。
“生了!生了!陛下!是个女儿!是个女儿!”隋悦济高声叫道。随后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是女儿吗?太好了!”郑安雅道。她想起身看一眼,隋悦济一把按住她,道:“陛下您别动,孩子身上有血和胎泥,等洗干净了就抱给您看。”
于是那几个产婆终于派上了用场,她们一个托着孩子,一个给孩子清洗身体,还有一个则帮隋悦济一起给郑安雅换上干净的衣裤、抽掉身下的褥子。
孩子出生的消息是由守候在门外的郑曦廉向大家宣布的。听说是个女儿,高昌人无不弹冠相庆,西太后房如梅大笑道:“我就说嘛,一定是个女儿!”渤海人则收敛地道着“恭喜”,也有人小声地说:“可惜了,听说神族一两百年才能再生一胎,我们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我国的继承人了。”
林长卿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三四个时辰,哪知道不到一个时辰就完事了,欣喜道:“安雅怎么样?我能进去了吗?”
郑曦廉笑道:“能,陛下请进。”
他这一进门,渤海国众大臣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陛下怎么就进去了?”
“不是说男人进产房会有晦气的吗?他怎么……唉!”
“也没人拦着他?”
“谁拦得住啊!”
在另一边,高昌国的亲贵和大臣们则大声地议论着。
“半月怎么生那么快啊?不是说一般人头胎至少要五个时辰吗?猊子你说是不是?”说话的是房似瑾。
“你小点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咱们陛下的小名不大好吧。”杜襄成道:“我没那么久,也用了三个多时辰。”
房似瑜道:“我第一胎生了五个多时辰,第二胎才是两个时辰不到,陛下这头胎都比我二胎还快了。”
房似瑾问:“那这是好事吗?”
房似瑜道:“当然是好事了,说明她很适合生孩子。”
房如梅听了,欣慰道:“郑家血脉单薄,如今你们这辈人只剩下她一个了,她是得多生几个。”
隋坤平忍不住插嘴道:“太后,其实当初您的母亲房老大人生第一胎的也是这般迅速的。”
“哦?是吗?”房如梅笑道:“如此说来,安雅这体格倒是随了我们房家。”
在屋里,林长卿抱着小小的初生儿靠在郑安雅身边。这孩子的脑袋还没有成人的拳头大,脸上倒是很干净,有些发紫,四肢软乎乎的。最神奇的是,不同于一般的新生儿,她的头发乌黑而浓密,眉毛也比较明显,当然她背上的毫毛也清晰可见。
“这孩子身上怎么这么多毛啊!”郑安雅忍不住说。
林长卿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她的头发和眉毛长得密,身上毛多一点也正常。”
郑安雅看了看孩子,又瞅了瞅林长卿,道:“像你。”
林长卿笑道:“我看还是像你多些,你看她的脸型多像你。”
正说着话,房如梅和郑河清进来了。二人互道恭喜之后,房如梅问:“孩子的名字起了吗?”
郑安雅道:“叫她紫微吧。”
“紫薇?这是小名吗?”林长卿心想怎么给孩子起个花草的名,太不像高昌人的风格了。
房如梅则听懂了她的意思,说:“你以星宿为名会不会太大了些,我怕孩子的命格压不住。”
林长卿这才明白,郑安雅的意思不是紫薇花还是紫微星,忙道:“对啊,如果命格不够,孩子会有麻烦的。”
郑安雅笑道:“我们的孩子,自然是天上的星宿,有什么压不住的!这孩子生得这么顺,一定是个贵不可言的命格,不信你们叫隋老头来卜一卦。”
房如梅返回房门外问隋坤平的意见。隋坤平微闭双目、掐着手指算计了一番,道:“并无不可。”于是,孩子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事后,郑河清向林长卿吐槽道:“这孩子怎么满背的毛,简直像个毛桃!”
林长卿笑了笑,说:“要不孩子的小名就叫桃子?”
郑河清翻了个白眼道:“你是她爹,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