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的第一顿,是牛肉粉。
早上七点,街边一家小店。
粉是圆的,比长沙的粗一点,码子一层牛肉,浇一勺红汤。
汤面上浮着碎花生和香葱,热气一腾,香得人腿软。
沈佳怡呼噜呼噜吃完一碗,抹了把嘴。
这个比长沙的米粉够味。
常德牛肉粉。王晓宇说,本地人早上就得来一碗。
吃完往南走,去桃花源。路两边开始有桃树。桃花早过了季,枝叶浓绿,一层盖一层。
进景区先坐竹筏,顺秦溪走。溪不宽,水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竹筏慢慢漂,筏工撑着篙,一路给他们指两边的山。
看见那石头没,叫穷林桥。
那边是桃花观。
沈佳怡坐在筏子前头,脚伸出去,时不时往水里划一下。
这儿真像书里写的。
书里还写渔人甚异之王晓宇说,咱们也算渔人。
她笑:那咱们进去,可别遂迷不复得路
上筏上山,看了桃川万寿宫,又钻了一段秦谷。
谷里凉,树密,光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
走了一段,沈佳怡忽然停下脚。
怎么了?
你听。
谷里没有风,只有水声,还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一声一声,隔得很远。
书里写的就是这个。她说,连声音都对。
王晓宇笑:你别当真。
我就当一回。
中午回城,顺路去了沅江边的支流。
王晓宇昨天就打听了,这条支流的石坎多,水深两三米,岸边全是乱石和大树的根。
这儿出鳜鱼。他把装备搬下来。
沈佳怡问:鳜鱼怎么钓?
钓边、钓石缝。王晓宇抽出一支路亚竿,鳜鱼蹲在石头底下,守株待兔。饵从它头顶过,它才出手。
他装的是一枚软虫,尾巴上带亮片。
你抛准一点,贴着岸边走。
第一竿下去,饵沉到石缝边,他轻轻一抖,又收了半圈。
再抖,又一收。
第三下的时候,线忽然绷紧。
竿子弯下去,那头不往外冲,而是往石头缝里钻。
别让它进洞!王晓宇侧身,把竿头往上一挑,鳜鱼一进石缝,就断了。
他硬把鱼从石缝边带出来,遛了十几个回合,一条鱼出了水。
那鱼不大,一斤出头,可身子厚,背上花纹像墨点,嘴角裂得很大,一张一合。
桂鱼。王晓宇把它捧起来,你摸摸它的牙。
沈佳怡试着碰了一下,立刻缩手。
跟锉一样。
肉食的家伙。
沈佳怡在旁边找了个石头缝下竿。
她抛得不准,头几竿全抛上了岸,有一竿还挂在了树枝上,王晓宇拿竿子给她捅。
你别急。他说,鳜鱼是等出来的。
第九竿,她终于把饵抛进了水边的浅坎。
收了两圈,线猛地一紧。
有了!
她一提,竿子弯得比她预想得深。
那鱼往石头底下一钻,线擦着石棱,响。
顶住,别给线!
她咬着牙把竿往上抬,那鱼挣了两下,终于没钻进去。
拉到岸边,是个大家伙。
上秤,两斤六两。
沈佳怡抱着鱼,鱼尾一甩,凉水溅了她一脸,但还是很开心:两条都是我的大!
你运气好。王晓宇认了。
你就是不服。
正高兴,天色变了。
不是慢慢阴下来,是忽然就沉,云压在对面山头上,黑得吓人。
要下大雨。王晓宇抬头看了一眼,
他一句话没说完,风就来了。
江面上白了一片。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是啪、啪、啪的,一颗一颗能砸疼人。
两人抱着东西往岸上跑,跑进路边一间茶铺。
茶铺是半开的,屋檐下摆着四张小桌,墙上贴着红纸。
老板娘是个矮胖的妇人,姓瞿,五十多岁,正拿一把竹擂在陶钵里磨。
进来躲躲。她头也不抬。
雨越下越大,隔着雨帘看江,什么也看不清。
王晓宇把竿靠在门边,抹了把脸上的水。
沈佳怡的头发湿了半边,抱着膝盖坐在长凳上,抖了抖。
喝口热的。瞿婶端过来两碗东西。
碗里是灰绿色的糊糊,稠稠的,上面撒着炒米和花生碎。
这是什么?
擂茶。瞿婶说,我们常德的规矩,来客先喝一碗。
沈佳怡抿了一口,是茶的清苦,混着芝麻和花生的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木味。
好喝。
她咕咚喝了半碗,人一下就暖过来。
雨这么大,瞿婶慢慢磨着茶,你们钓着鱼没有?
钓着两条鳜鱼。沈佳怡比划,这么大。
哟,那是有本事。瞿婶抬头看了看,这段河,十年前鱼多,后来建了闸,又有人下药,鱼就少了。这几年才又缓过来。
下药?
把药往河里一倒,鱼全翻上来。瞿婶摇摇头,人倒是捞着了,可那一段河,三年都没鱼。
沈佳怡听得心里发堵。
后来呢?
后来抓了。瞿婶说,抓了两个,判了一个。
雨一直下到傍晚。
中间瞿婶给他们添了三回茶,又端出一碟酱板鸭。
鸭肉是深褐色的,紧,有嚼劲,辣味是慢慢上来的。
沈佳怡撕着吃,越吃越辣,越辣越想吃。
这个好,比卤的香。
我们常德的酱板鸭,得熏。瞿婶说,熏过才耐嚼。
雨停时,天边裂开一道缝,光斜斜地照下来,江面上白了一层雾。
两人起身要走,瞿婶摆手不肯收钱。
一碗茶。她说,下回路过再来。
沈佳怡把车上那坛米酒留下半坛。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茶铺,屋檐上还在滴水。
师父。
你说,一个地方的鱼好不好,看的是什么?
王晓宇发动了车。
看人。
看人?
水好不好,看人管不管;鱼多不多,看人贪不贪。他把车开出巷子,洞庭有人守,沅江有人护,这鱼就有得钓。
沈佳怡看着窗外的江,慢慢点头。
那咱们明天去哪?
张家界。王晓宇说,雨这么一场,山里的溪水该涨了。涨水钓溪鱼,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