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张家界,先上的天门山。
索道一截一截往上抽,脚下的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堆火柴盒。
云在半山腰堆着,索道钻进云里,窗玻璃上全是白。
什么都没了。沈佳怡扒着窗往外看。
穿过去了。
果然,索道一冲,云就在脚底下了。
山一根一根立着,像谁随手插的竹签,下面全是云海。
上了山,走玻璃栈道。栈道贴着崖壁,底下就是万丈的空。
沈佳怡一步一步挪,手死死攥着王晓宇的袖子。
你别拉我,我一拉拉你俩都下去。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走完那一段,她腿都是软的,蹲在石头边喘气,却笑得很开心。
值了。
下午,向导阿石来接他们。
阿石是土家族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走山路像走平地。
要去钓溪鱼?他把车往山外开,那我带你们去澧水的支流。景区里不许钓,外面那条沟,水清,鱼野。
车绕了半个多钟头,进了一条山沟。
沟两边是石头和树,一条溪从中间淌下来。
前天下过雨,水涨了一点,颜色发青,撞在石头上翻出白花。
王晓宇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
水太急,钓不了深。他蹲下来摸水,找缓一点的回水,跟着水走。
阿石带他们走了一段,指着一处石潭。
潭不大,水从上面挤下来,在潭里打个旋,又往下去。
潭边是一排被水磨圆的卵石。
就是这儿。王晓宇把竿抽出来。
细线,小钩,轻坠,饵是面团和蚯蚓。
溪鱼嘴小。他挂了一小团,抛进潭尾的缓水里。
坠子落底,跟着水慢慢走。
浮漂在水面上歪歪斜斜,走一小段就停一下。
你看漂拖着走,一沉,就是鱼。
沈佳怡跟着下了一竿。
头两竿没口。第三竿,漂往下一顿。
她一提竿,一条巴掌长的鱼出水,身上有黑斑,肚子发黄,鳞片细。
石花鱼。阿石在旁边说,学名叫光唇鱼,我们山里人叫它石花。
鱼不大,可嘴上有讲究。
王晓宇掰开它的嘴给她看:看见没,嘴唇厚,还有一层角质。溪里的鱼,靠这个啃石头上长的青苔。
那它咬钩干嘛?
青苔里有小虫。
沈佳怡又下了一竿。
这一回,漂刚走没两步就猛地栽下去。
竿子弯了,比刚才那条沉多了。
那鱼在溪里横冲,一冲就是两三米,扯得线响。
有劲!
溪流里的鱼,一斤顶静水两斤。王晓宇在旁边护着,别让它往下游去,下游有石头。
她侧着竿,把鱼往潭边带。
遛了三四分钟,一条鱼翻了身。
银白的身子,往上一尺长,背上有青灰的纹,尾巴宽。
白甲鱼。阿石说,这一段少见,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条。
沈佳怡捧在手里看,这鱼跟清江的白甲长得真像,只是小一号。
你们湖北那条江里也有这个。她抬头看王晓宇。
一方水土,两处亲戚。
她笑了,把鱼拍完照,放进水里。
接下来一段时间,口不断。
石花鱼、马口、小白条,一条一条上,都是小的。
有几条马口颜色特别亮,公的,嘴和肚子都是红橙色,出水时像一小团火。
沈佳怡钓得顺手,一条接一条,嘴里念念叨叨。
这个要放,这个要留……这个小的放。
到天黑,桶里留了十来条,全是巴掌以上的。
他们在阿石家吃了晚饭。
阿石媳妇做的三下锅,锅里是肥肠、腊肉、萝卜,三样一起炖,底下烧着火,咕嘟咕嘟冒泡。
肥肠糯,腊肉香,萝卜吸饱了汤,一咬就化。
沈佳怡辣得直哈气,配着一碗白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又上了土家腊肉炒蕨菜,蕨菜是山里春天采了晒干的,脆,回甘。
最后是一碗葛根粉,用开水冲的,稠稠的,微甜。
解辣。阿石媳妇说。
沈佳怡喝完,摸了摸肚子:这顿,是我这一路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夜里八点多,阿石说:山里的鱼,夜里更好钓。
三个人打了手电,往溪里走。
夜里的溪声比白天响,黑漆漆看不见水,只能听见水在石头缝里转。
王晓宇下了一竿,漂上插了夜光棒,一个小小的绿点,在暗水上慢慢漂。
漂走了两米,忽然一沉。
有了。
他提竿。
竿子一弯,那头沉得反常。
不是溪鱼的沉法,也不是石头的死沉——是有东西在底下拽,一拽一拽的,慢。
这什么鱼?沈佳怡凑过来。
王晓宇遛了两分钟,把它带到了浅水边。
手电一照。
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鱼。
那东西趴在浅水里,脑袋扁宽,身子灰褐,四只短腿撑着,一条尾巴又扁又长。
它一动不动,两只小眼睛在手电下泛着光。
哎哟。哎哟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
沈佳怡凑近两步,看清楚了,倒吸一口气。
这是……大鲵?
娃娃鱼。阿石低声说。
王晓宇蹲下去,看清了钩——钩挂在那东西的嘴角,不深。
他心一沉。
这东西他见过图片,电视上也播过: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别碰它的头。沈佳怡说,它有牙。
王晓宇把手伸过去,很轻地托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拿摘钩器,一点一点把钩退出来。
那东西挣了一下,滑,力气大得吓人,差点脱手。
他把钩退出来,把它轻轻放回深水。
那东西在水里打了个弯,尾巴一摆,钻进石头下面,没影了。
三个人在岸边蹲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阿石先开口:这事,得报。
要报。沈佳怡立刻说,误捕保护动物要报备。
她掏出手机,山里信号弱,走到坡上才拨通。
电话那头是当地渔政,问得细:在哪个溪段,什么时间,鱼多大,有没有受伤,放没放回。
沈佳怡一条一条答,答得比王晓宇还清楚。
第二天上午,两个穿制服的来了。
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手里拿着本子。
先看了他们的装备,又看了手机里拍的视频。
年轻的有点警惕:你们怎么证明不是故意抓的?
钩型在这儿。王晓宇把那枚钩递过去,溪流钓的小钩,挂蚯蚓的。要真是冲它去的,我用这个?
年纪大的那个看了看钩,笑了。
确实不是。他把钩还回去,这钩挂不住大鲵。
他又问了几句,把情况记下,最后说了句实在话。
这一带山区,这几年娃娃鱼多起来了。你们碰上了,放回去,再打电话——这是对的。
临走前,他又叮嘱了几句:哪几段溪是禁钓区,什么季节不让钓,哪种鱼碰不得。
沈佳怡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送走人,阿石才松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个实话。他蹲在门口抽烟,这条沟里,前些年有人夜里下网,专网娃娃鱼,卖钱。
后来呢?
后来抓进去两个。阿石弹了弹烟灰,娃娃鱼这东西,长十年才多大一点。抓一只,这沟里就少一只。
沈佳怡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她忽然说,我刚才手都抖了。
我也抖。
你说咱们钓了这么多鱼,头一回这么怕。
怕是对的。王晓宇说,钓不到鱼,是本事问题;碰了不该碰的,是心的问题。
晚上,两人在阿石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院子后面就是山,山黑得像一块布,溪水声从布后面传过来。
明天去哪?沈佳怡问。
湘西。阿石替王晓宇答了,我们那边有条河,有一种鱼,我们叫它。
军鱼?
中华倒刺鲃。王晓宇说,滑、猛、中钩就往急流里冲。
沈佳怡来了劲:比白甲还猛?
比白甲猛。阿石笑,那东西,来一口,你就知道什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