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京城西边刑场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刑场正中,一字排开十七个木墩,十七个刽子手赤着上身,怀抱鬼头大刀,肃然而立。
文亲王跪在第一个,垂头丧气,失去了所有精气神。
侧妃王氏跪在第二个,已经软成一滩烂泥,全靠两个刽子手架着才能勉强跪住。
后边便是文亲王的庶子们,元顺、元允,几个瘦弱的男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接着便是其妻妾和孩子们。
侧妃听见孙子声音,猛地挣扎起来,凄厉地喊,“我孙儿还小!他才五岁!你们不能杀他!不能!”
刽子手死死按住她,面无表情。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看了看日头,拿起桌上的令箭。
午时三刻已到。
王氏抬头便看到在第一排的怀柔,眼睛瞬间红了,拼命挣扎着想要扑过来,“怀柔!怀柔你救救他们!他们是你的弟弟!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怀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刑场上的那些人。
她的目光从王氏脸上扫过,一一扫过所有孩子,没有停留。
那个孩子也在看她,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姑姑…”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姑姑救我……”
怀柔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却没有表情。
她移开目光,看向监斩官,微微点了点头。
监斩官愣了愣,随即会意,拿起令箭,高高举起——
“时辰到!斩!”
令箭落地。
十七把鬼头大刀同时扬起,阳光下闪过十七道刺目的寒光,然后——
落下。
噗。
鲜血喷溅,染红了刑场的黄土。
也染红了怀柔的眼。
自此,文亲王一脉再无后代。
怀柔出宫前,白蓉儿递给她一份绝子丹,看着她吃下。
“罪臣一脉若无子嗣缘分,方能安圣上之心。”
就连怀里年幼的女儿也得用下此药。
送完生父,怀柔又带着白蓉儿交代的任务在南城门等到了被流放的秦向荣。
那人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污。
秦向荣。
怀柔已经快认不出他了。
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甘愿抛下公主之尊下嫁的男人,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到她面前,浑身散发着屎尿的恶臭。
侍卫把他往地上一扔。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公主,”随行的小太监上前,“娘娘说,您能决定这人到底是去流放还是由您带走。”
怀柔没说话。
“若是带回去,侍卫大哥会打断他的腿,防止他再跑了。”
闻言,秦向荣趴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怀柔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东西,“流放。”
秦向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挣扎着要扑向怀柔,“救救我,怀柔,救救我...”
侍卫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你费尽心机往上爬,想当驸马,想当皇亲国戚,”怀柔狠狠道,“你和他们一样,利用我,利用皇家,还想杀了白蓉儿一家!”
“是你,毁了我的一切!秦向荣!”
秦向荣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人样了,只有一片嘲讽之意。
“你……你这个毒妇,”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愚蠢无知,自私自利,若不是你们一家子蠢货要造反,我怎会如此!”
“你怪我把你害成这样,”怀柔冷笑一声,“是你恬不知耻地要讨好我,做我的驸马,做文亲王的好女婿!”
见怀柔头也不回地离开,秦向荣心里升起一股凉意,“怀柔!”
他大喊,声音带着几分凄厉,“怀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我一次!就一次!”
怀柔没有回头。
“求你了!”秦向荣趴在地上,拼命往前爬,被侍卫死死按住,“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当奴才!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让我回去!求你了!”
怀柔停下脚步。
秦向荣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流放,这辈子都别让他出现在京城。”她抬脚,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秦向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在空旷郊外回荡,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秦向荣启程前往岭南。
押解的差役对他格外关照。
旁人走十里歇一次,他得走二十里才能歇。
旁人吃干粮喝凉水,他只能看着,等别人吃完了才轮到残羹冷炙。
到了岭南,他被分到一处铜矿做苦役。
这铜矿比盐场可怕十倍。
每日天不亮就要下井,在暗无天日的矿道里爬行,背上驮着百十斤的矿石。
稍有懈怠,监工的鞭子就抽下来,抽得皮开肉绽。
最要命的是,这里的监工似乎都知道他。
“秦驸马,金枝玉叶的人,来咱们这破地方受苦,真是委屈了。”监工笑着,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那就多干点活,好好赎罪!”
秦向荣疼得满地打滚,却不敢吭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向荣在铜矿里熬着,从三十岁熬到了三十二岁。
这期间,京城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他心如刀割。
第一年,皇后娘娘诞下龙凤胎,陛下大喜,大赦天下。
秦向荣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矿道里爬着,手一松,矿石砸下来,差点砸断他的腿。
第二年,皇后娘娘再诞皇子,陛下亲赐名为“珩”,寓意国之重器。
第三年,皇后娘娘再次生下双胎公主,陛下大喜过望,破例直接给予公主封号与公主府。
秦向荣那天在井下,听着一个从京城来的犯人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些消息,忽然一口血喷出来,把旁边的人都吓坏了。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听着听着就吐血了...”
又过了两年。
秦向荣的腿在矿难中被砸断了,成了瘸子。
监工嫌他干不了重活,把他赶到伙房去打杂,劈柴挑水,一刻不得闲。
秦向荣在矿上又熬了三年。
他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每天劈柴挑水,听着南来北往的人带来京城的新消息。
太子聪慧,二皇子勇武,三皇子仁厚,小公主可爱...皇后娘娘如何如何,陛下如何如何,宫里如何如何。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他试过绝食求死,被人硬灌了米汤救回来。
他试过跳井,井太浅,只摔断了另一条腿。
他试过撞墙,被人拉住,绑在床上三天三夜。
后来监工告诉他,“别费劲了,上头有人交代了,你得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蓉儿的报复,不是让他死。
而是让他活着,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