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静静伫立良久，心头郁结缓缓舒展，可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幽怨。
顺势迭代、与时俱进，这个道理他也懂。
可关键是，小公爷你就不觉得，咱们手里的武备有些改进的太快了些么？
新式逆帆战船刚刚问世，一众水师将领尚且在摸索适配的全新海战战法，连完整体系都未曾打磨成型。
不过转头功夫，这位爷又捣鼓出了可以量产、威力碾压的新式红夷重炮。
水师战术还没吃透，陆地火器又迎来颠覆式革新，新旧军备交替层出不穷，根本不给人喘息适应的机会。
他们就一群凡夫俗子，谁能追得上你？
苏定方幽幽盯着李斯文，有些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最终也只是一声长叹。
技不如人，他服输。
李斯文被看得心虚，不由干笑两声，好像...自己推进的速度确实有些快了。
从元代的重型火铳，到明末成熟的红夷重炮。
其间横跨数百年的迭代历程，被他压缩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完成
就这般跨越式的革新，谁来了也跟不上节奏。
急于求成，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咳咳。”
李斯文轻咳两声，强行岔开这个略显不利的话题。
抬手指向场外空旷的试炮场地，神色一正，急促而道：
“闲话暂且到此，不必纠结过往思虑。
新炮初成，首要之事便是实测验炮，查验炮身承压极限。
事不宜迟，咱俩还是即刻前往试炮场地，准备实测！”
铁芯铜体火炮的首次试射，为稳妥起见，并未直接装填满当量火药。
而是采用保守配比，只是两枚旱天雷当量，四斤火药，用来初步测试。
一众工匠各司其职，娴熟进行装填。
打开炮筒尾部上方火门，将研磨至细腻的火药填入其中。
随后取来细长竹竿，将一枚黝黑的球形实心铸铁炮弹，推送至炮筒最深处。
最后封合火门，在开孔处插入一根数丈引线，只待点火发炮。
一切准备就绪，场地清空，闲人尽数撤离。
打量着整装待发的火炮，苏定方摇了摇头，再没有丝毫迷茫。
搓了搓手掌，自告奋勇上前一步，朗声请命：“点火之事，交由末将便可！”
李斯文自是应允，侧身退让，静待点火。
苏定方取出火石，咔咔两声，火星四溅，精准引燃引线。
滋滋燃烧声响起，引线飞速燃烧，火光点点，朝着炮身飞速蔓延。
“退后！速速撤离避险！”
苏定方沉声喝令，转头招呼李斯文一同后撤躲避。
可转头再看，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还伫立身前的李斯文，不知何时早已溜出数丈开外。
正头顶一口铸铁大锅，半蹲在提前挖好的战壕中，身姿压低，稳稳藏在掩体后。
还不忘抬手，朝正愣在原地的苏定方招手，高声呼喊：
“苏将军，速速过来避险！此地危险！”
好你个李斯文！
明知点火危险、炮火威力巨大，自己抢先跑路躲进战壕，连一句提醒招呼都没有。
就这么看着他站在原地，直面炮弹。
这是真不怕他被炮火余波所伤！
见他这副没义气的模样，苏定方是又好气又好笑，心底暗自记下这笔。
无奈之余，苏定方不敢轻视新式火炮的威力，连忙收敛心神，脚步疾快。
三步并作两步纵身冲刺，一跃跳进战壕，俯身紧紧趴伏在地。
与此同时，柳大、柳小以及一众工匠，也早已尽数躲入两侧战壕掩体，全员俯身屏息，严阵以待，静待炮响。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引线燃烧的滋滋声愈发急促。
下一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开。
滚滚声浪席卷四野，震得尘土飞扬，耳膜和脚下土地都在嗡嗡作响。
战壕中，苏定方身躯猛地一震，心底大骇。
仅是听这一声巨响，他便知道，相较此前，这门红夷大炮的威力又何止翻倍！
巨大轰鸣后，滚滚硝烟顺着炮口弥漫开来，视线也被白茫茫的烟尘所遮挡。
但这丝毫不影响众人心中狂喜。
在短暂死寂后，柳大、柳小突然亢奋的一声欢呼：
“成了！公子！咱们成了！铁芯铜体的法子是对的！”
随着这一声欢呼，所有工匠瞬间爆发，雀跃欢呼、彼此间相互道贺，欢呼不绝。
待心情稍作平复，众人才探出头来，望向远处提前预设的炮击目标——
一堵厚实坚固的夯土矮墙。
可等看清，所有人不禁错愕，脸上喜意尽数僵住。
夯土矮墙依旧屹立，墙面平整，甚至连半点弹痕，或是土屑剥落的痕迹都没有。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炮火，仿佛只是众人集体的幻觉。
众工匠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炮火轰鸣，威势骇人，按理说威力也该非比寻常，可为何目标却毫发无损？
想来，应是弹道偏离。
李斯文默默叹了声，虽没接近细看，但也已经大致猜到了症结所在。
“不是火炮威力不足，反而是由于威力太足。
发射时的巨大后坐力，导致炮口角度偏差，炮弹轨迹偏离预设，才导致未能命中目标。”
说着，翻身一跃从战壕中跳起，取出袖中炭笔，空白手札，快步朝着火炮位置走去。
边跑边记下数据：
“根本原因，火药当量过大，致使击发瞬间产生的后坐力失控，致使炮击偏移。
其次，当下所用炮架木质，是更适配平夷炮威力的旧支架。
承重不足，及固定不稳，才导致无法承载后坐力。”
李斯文走到炮身旁，俯身查看炮架变形情况，继续补充道：
“除此外，平夷炮惯用的轮底垫砖固定法，也无法适配红夷大炮的发射需求。
后续还需重新设计专用炮架，定制固定卡扣，从而稳固炮身，修正弹道误差。”
“此次看似试射成功，实则可优化之处依旧繁多。”
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在本子上落笔记录，将所有问题一一罗列。
等记录完毕，李斯文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苏定方，借机开导，谆谆善诱：
“苏将军，你且看清。
哪怕某心中早已熟知原理，并对工况有所预判，可等落地实操时，仍旧会出现诸多纰漏。
预想与现实永远存在差距，器物如此，战术亦是如此。
我大唐军备已然领先四海诸国，远超周边列国。
接下来某等要超越的，从不是外敌，而是昨日的自己。
唯有不断实践、总结、改良、革新...方能长盛不衰、永远威压四海。”
闻言，苏定方豁然开朗，仅存的些许迷茫也尽数消散。
望着眼前这尊瑕不掩瑜的新式重炮，郑重拱手：
“末将受教了！
都怪末将思虑短浅，这才险些怨天尤人。
往后，末将必定摒弃旧念，尽心尽力革新战法，争取早日适配新军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