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温以含直言道,“祖父,父亲,含儿前来,是想商议一番五弟的事。”
温昌茂抬眼看向她,脸色便柔和了些,女儿这一次这么懂事,他自然也会给些体面,“你五弟这一次,终究是犯下了糊涂事,也已受了教训。不过他性子本就被惯得有些歪,我和你祖父想着,再好好扳他几年,总能归正。”
温以含微微颔首,“父亲担忧的,女儿都明白。五弟成天惹是生非,的确该好好管教,也该磨磨他的性子。”
这话一出,温昌茂倒是有些意外。
往日里,若是孙氏或是温英捷出了什么事,出面周旋的从来都是温以含,可今日她却这般“好说话”,倒让他摸不着头脑,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温以含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缓缓道:“可父亲,您也曾细细想过吗?从前五弟被您板了一次又一次,可到头来,不过几个月光景,他不又变回原样了吗?”
温昌茂一怔,眉头紧锁。温英捷那顽劣性子,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转头就忘,依旧我行我素,实在让他头疼不已。
他何尝不想彻底不管,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是温家三房的嫡子,哪能真由着他荒废?可若是不管,又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立着的温阳,少年郎眉目清俊,神色沉静,与温英捷的跳脱截然不同。
这般对比,他心底竟泛起一丝悔意,不该在此时流露心绪,连忙轻咳一声,敛了神色,对温阳道:“阳哥儿,你先回房寻你姨娘去吧。”
温阳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当即躬身行礼,朗声道:“是,祖父,父亲。五姐姐,阳儿告退。”
话音未落,温以含却抬手轻拦:“且慢。”
她目光扫过温昌茂与温老太爷,继续道:“此刻大家都在,想必我这位弟弟,既已能中了院试,便也不是那经不起事的孩子。咱们三房的事,总该一块商议商议,好好拿个主意,免得日后再生龃龉,失了家庭和睦。祖父,您觉得呢?”
温老太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自温以含进门,他便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从前她在三房,被孙氏的粗鄙手段耳濡目染,虽说也是为了护着自己,但终究上不得台面,做出的事也荒唐,才落得那般让人笑话的境地。
温英捷这一次也是这般。
可如今,她嫁去顾家几年,好歹是勋爵世家的正室娘子,耳濡目染的皆是规矩礼数,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说话行事也有了章法。
他心中满意,又念及她如今的身份,愿意给她几分体面,缓缓点头:“五丫头说得是,你且说吧。”
温以含这才开口,语气恳切:“祖父,父亲。我这位弟弟与他姨娘回府,本是骨肉团聚。可奈何流言蜚语颇多,就算日后父亲对外只说是弟弟因病离家多年,这般说辞,也终究会让人嘲笑,损了温家的名声。”
她顿了顿,看向温昌茂,继续道:“所以孙女儿同母亲商议后,想着让母亲主动出面,将五弟和他姨娘接回府里。如此一来,至少能攻破几分流言,也能保全温家的颜面。”
温昌茂心头一动,暗自叫好。
温以含这一招,倒是省了许多麻烦,还能落个贤良的名声。
可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温以含,眼神里满是质疑。孙氏那泼辣性子,怎会轻易答应?
温阳也抬眼看向温以含目光复杂。
温以含避开了他的视线,神色微有不自然,转而看向温老太爷,语气愈发诚恳:“毕竟,咱们三房的骨肉,母亲再不济,也不能容忍他们流落在外。做母亲的,总该护着孩子。”
温老太爷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是在同他们谈条件呢。虽说温英捷犯了错,可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孩子,子不教父之过,温昌茂有责任。
而温阳的事,终究也牵扯着他教养温昌茂不严。
虽说两边都是骨血,可温以含与温英捷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所生,自幼长在温家,总归有几分情分。
如今她肯退一步,温老太爷自然也愿意顺水推舟,给予温以含一些补偿。
“你想的没错,是这个理。”温老太爷沉声道。随即看向温阳,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阳儿,日后你进了门,可得对你五姐姐、五哥哥,还有你母亲多上心几分。他们这般做,都是为你打算。”
温老太爷目光沉沉落在温阳身上,“读书人最在意名声,你日后若想在科考路上一帆风顺,一个好名声,便是你最稳的靠山。咱们这样的人家,权势富贵都不缺,唯独名声,要靠自己一点一滴经营。
一旦落个不孝不敬、恃宠生骄的名声传出去,对你前程,便是致命的拖累。你可明白?”
这话明是叮嘱,实则敲打。他在警告温阳,若一回府便急着争抢三房权势,与孙氏这一房正室嫡出闹得骨肉相残,最后毁了前途、自食苦果的,只会是他自己。
温阳立刻躬身,神色恭敬又真诚:“孙儿一定,日后定多孝顺母亲,敬重兄长姐姐。”
见温阳毫无不耐之色,温以含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舒展,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温老太爷随即看向温昌茂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再给捷哥儿一个机会,等他娶妻之后,也总不能让他没个正经差事。老三,你那恩补的名额,我会运作一番,给捷哥儿谋个好位置。也好让他收收心,好好做事。”
温昌茂闻言,心中微动。原本温英捷如此扶不上墙,他已经不想给温英捷恩荫官职,反倒想把机会留给温阳,想着日后若是温阳科考不利,他也好有个退路。
可如今父亲既开了口,孙氏母子三人又肯退一步,他自然也得顺着台阶下,连忙点头道:“是,一切都听父亲的。”
说罢,他看向温以含 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些许歉意:“含儿,让你特意跑这一趟,受累了。一会回顾家前,多拿些东西回去,别空着手。”
温以含见气氛渐稳,便顺势开口,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祖父,父亲,你们是不是还没给阳弟弟和他姨娘安排院子?不如趁这会儿,把住处定下,也好让他们母子早些安心,安稳下来。”
她这般主动提起,实则是心中有数。
按规矩,分院子本是孙氏这位主母的职责,理应由孙氏与主掌中馈的崔氏商议敲定。
可她方才与祖父、父亲商议的诸多事宜,大半还未同孙氏通气,算得上是先斩后奏。
她生怕孙氏性子急躁,事后又闹出事端,索性先将住处一事敲定,免去后续口舌。
温老太爷本就担心再生波澜,一听这话当即颔首,当即吩咐道:“阳哥,你且下去,我让管家引你去寻你大伯母,尽快把你和你姨娘的院子安排妥当。”
温阳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
言罢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半点没有外室子的局促与张扬。
温昌茂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声感慨:“父亲,这孩子的确知礼懂事,。”
温以含不等二人多说,又将话题拉回正事上,神色微凝:“父亲,祖父,旁的事都商议得差不多了,可五弟与朱家的婚事,该如何处置?”
她心中倒是觉得此事必须死死瞒住。
那女子现在已经没有子嗣了,原本只是个下人,即便日后抬做通房,也掀不起风浪,断不能让外人知晓温英捷未成婚便养外室孕子的丑闻。
一旦风声走漏,连她在顾家的日子也会难熬,府中妯娌本就爱搬弄是非,定会拿此事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温老太爷当即沉声道:“绝不能同朱家说半!我会亲自吩咐下去,让所有知情人闭紧嘴巴。老三,那处宅子的主人家你也得去敲打一番,万万不可说漏了嘴,坏了温家的名声。”
温昌茂连忙应下:“是,父亲,儿子即刻便去安排。”
说罢,他又看向温以含,语气带着几分托付:“含儿,你也多劝劝你母亲和捷儿哥,如今阳儿母子既已回府,过去的事便翻篇吧,一家人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
温以含轻轻颔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人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待她辞别祖父与父亲,走出主院的那一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这般,她心底并非没有失望,可自打嫁入顾家,她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只会哭闹争执的小姑娘,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冷静谈判。
她今日所用的法子,皆是学着昔日二姐姐的行事风格,不扭捏、不撒泼,直面问题、直陈利害,甚至索性将温阳这个当事人留在厅中一同商议。
没想到效果竟出奇地好,祖父与父亲并未过多刁难,反倒一路顺遂。
这些年在顾家,她也渐渐悟透了一个道理。凡事换个角度想,便会豁然开朗。
她甚至试着站在父亲的立场思量,母亲整日闹得家宅不宁,五弟又屡屡犯下错事,换作是她,怕是也早已失望透顶。
她们三房的事,本就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
她能做的,唯有往长远了看。
温阳母子回府已是定局,任凭孙氏再不愿,也更改不了这个事实,这一点,就连孙氏自己也心知肚明。
她们如今能争的,不过是更多的利益罢了。
而最实在的利益,便是为温英捷谋一份正经差事。如今温阳已有功名在身,日后再谋得官职,若是温英捷依旧是白身,兄弟二人的差距便会天差地别,届时三房的话语权,便会彻底偏向温阳。
今日她这般退让,一是为了平息风波,二是在老太爷面前争个体面与懂事的名声。
日后潘氏母子若再闹出别的事端,孙氏再出手处置,便也名正言顺,更有底气了。
温以含刚走出正院,沿着游廊缓步前行,春日的暖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艳丽的襦裙上。
然而,廊柱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温阳。
温以含脚步微顿,神色未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这也是她跟二姐姐学来的,只要摆出这般冷硬姿态,旁人见了总要客气几分。
这招在顾家,她早已百试不厌。
温阳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润:“五姐姐。”
“可是还有什么事?”温以含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温阳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诚恳道:“弟弟在此等候姐姐,是想再同姐姐说几句心里话。”
温以含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神色依旧淡然。
“我知道,三太太和兄长,是不喜、不欢迎我的。”温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也万万没想到,五姐姐竟然能认同我这一点,这让我颇为意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以含,眼神愈发坚定:“从我读书那天起,我便深知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的地位。五姐姐请放心,我绝不会同兄长争抢什么,我也都清楚,那些东西,本就是你们的。”
这话一出,温以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着实没想到,如此年轻的他,竟能说出这样通透且识时务的话来,这份沉稳,超出了她的预期。
温阳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我回温家后,日后的学业、资源,自然也都是家中应当安排的。毕竟,我也姓温。”
温以含轻轻点头,对于这番话,她是认可的。
流着温家的血,便逃不开这份责任与羁绊。
“不过,今日弟弟第一次见五姐姐,只感觉颇为亲近。”温阳的语气愈发真诚,“毕竟,姐姐是这温家第二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还望姐姐也能放宽心。待我日后读书有成,定会成为姐姐的助力,以后,也会为姐姐撑腰。”
温以含闻言,心中瞬间了然。她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至于温阳口中那句她是第二个释放善意的人,温以含还以为第一个自己的父亲温昌茂。
她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也陡然冷了下来:“怎么?这才刚进府,便知道我婆家是武清侯爵府了?”
她微微挑眉,直直地看向温阳,“所以,才让你有了想要攀附的由头?”
温阳那双清亮的眼眸微微晃动,摇着头道:“不是的,五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诚恳:“虽说五姐姐如今是武清侯爵府的少奶奶,但即便我了解,也能猜出几分姐姐的难处。兄长不得力,娘家的兄弟撑不起场面,出嫁的女儿在婆家,便真真是没什么体面的。这一点,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