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色胜火长澜破,勾枝一弯承凤凰。
院中落花纷飞,姬徽缓步上前。
他在外办了事情,回来时已等黄昏快至。
姬徽梳着白金半发冠,额前不留碎发,唯有鬓边垂下两缕青丝,增添活气。
他额间神钿规整,骨相深邃却没将容貌衬托的发厉。反而,更将柔情凸显而出。
姬徽金白交织的朝服曳地,明明纹样绣得密不透风,但略显潦草的针脚,突出了他徒有矜贵的模样。
姬徽便如一块黄玉扳指,温和又不失贵气,华丽又不失柔情。
他沿着廊走,步履匆匆,后头跟着心腹。
他道:“计划有变,那老头不必留了,明日便死。”
“明日便死?殿下,是否太快了?”
“留着,总是个麻烦。既要做皇位,便要扫清前路一切阻碍。若是连这等压力都扛不住,我便不用争了。”
姬徽照常向寝宫而去,在跨过月洞门,满院纷飞的金火花瓣,先一步错入他的视线,令他顿步。
正端着东西的听澜,刚巧从另一个路口走来。
“殿下回来了。奇怪,您怎么到此处了……是看望公主吗?”
“公主?”姬徽狐疑,刚要再说什么,一条薄弱的红布,便由风送来,格外惹眼。
姬徽伸手抓住,凉丝丝的薄布,像极了遮眼的条子。
彼时,花香如勾魂夺魄的迷香,吸引着他向红纱的源头望去。
院中的一棵弯着腰的霜骨木上,一袭红衣似羽,长发垂髫的美人,正躺在树上。
霜骨木以碎小的白花簇拥而成,花心凝着冰,是象征冬寒的树。
美人一手勾着放空的酒壶,阖上的眼如入梦般轻松。可睫尾,却沾着盈珠,流下行行泪。
瓣尾如霜一般冷寒的花儿,乘着风这座小船,悠悠荡过姬徽的身侧。
晃动的枝桠,与美人的青丝一般飘荡。
霜骨木本与一袭红衣的凤游不同,相处两个极端。可此刻,竟成为她最好的陪衬。
雪中红花,纸上烈火。
姬徽怔神许久,手中的红丝,隐隐从掌心飞离。
“殿下,您莫不是忘了,已将这处寝殿给公主了?”见他分外出神,听澜小声提醒着。
须臾,姬徽眼睫打了打,这才回神。
“是,是我忘了。对了,王妃为何在哭啊?”
“嘘!”话一出,听澜像是踩着炸雷一般,虚声一喝。
她凑到姬徽身侧,“殿下,还请您断断不要用王妃二字。您不知晓,今日公主一起,便吩咐我等不准叫她王妃。若有谁敢这么说,即刻绞杀。”
姬徽着实吓到,琥珀眸子一震。没想到她御下这般狠。
听澜又道:“所以殿下啊,小娥劝您,千万也别这么说。”
“嗯。”姬徽点了点头。
凤游想怎样,他不大乐意管,也没资格管。
既然她是这场利益交互的牺牲品,自然也是恨自己的。
那么,便由她爱如何,就如何吧。
姬徽没再说话,又领着人从这出去,寻到昨夜睡得破烂书房。
他与人商谈到夜半三更,才熄了烛火,从屋子走出。
然则,一开门,一袭红衣的凤游,便站在底下等他。
意外的是,她面色不怎么好。
“为何、不让我离开宫中。”
凤游今日有兴致,本想出去走走,却不料遭到所有仙娥仆从的阻拦。
她身体本就禁锢如此,现下,居然连灵魂也要禁锢。
姬徽缓缓踏下,待到与她齐平才说:“外面很危险,公主若出去,恐遭变故。”
“我能有何变故?未出现于此前,我也是凤族能打的斗者。既你已签了和离书,便不该禁着我。”
“……”姬徽沉默半晌。
他知道怎么说,都安抚不了凤游。
于是,他只好给出承诺,“公主请放心,在下答应你,只要过了这段日子,你便能出去了。”
承诺无轻无重的飘来,凤游心生不快,一翻袖便走了。
再听,也是无济于事。
那些想掌控她的人,从来都是这般说的。
往后的几日,凤游将皇子宫的每一处都走完了。甚至连犄角旮旯都翻完,无聊透顶。
囚笼的样貌越来越实际后,她陷入抑郁的心绪中。
凤游望着天外的扶光,即便刺眼到能灼瞎了自己,也不躲。
“还是烈阳好,大到让人无法捕捉。”
她趴在窗台上,思念友人与妹妹的心,在被苦涩一点点填满。
“公主,您快看,殿下给您带东西了。”听澜兴致勃勃地走来,端着一盒玩物。
她将东西摆在地上,累的气喘吁吁。
“公主定然是没来过神族的,您瞧,这些都是殿下托人送来的神族宝物,全是新奇的玩意!”
凤游看来,却不为所动。
“我不是小孩,用不着安慰。”
她说着,气恼地离开了。
听澜独留屋中,哀叹连连。
自从伺候了这位公主,她的日子便苦了不少。
凤游待人是好的,可她总是郁郁寡欢,时而还阴晴不定。
伺候她,心底要承受的压力,只多不少。
离开后的凤游,回到那花树底下,她纵身一跃,跳回枝上。
唯有这与鲛人海相同的花,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
她嗅着花香,渐渐入睡。
往后的几日,凤游皆待在花树之上。她的举措,可愁坏了贴身伺候的听澜。
听澜尝试哀求她,毕竟是公主,如此不好。可凤游连理都不理,任谁来都无动于衷。
无法,她只能日日守在花树下至黑夜,待将自己熬困了,才准备走。
“唉,今日到此吧。说再多公主也不愿下来,何必呢……哈啊~”她说着,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向外头走。
然则,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撞入视线。
在即将撞到时,听澜缓过了神。
“殿!殿下。”她慌忙行礼。
“嗯。我好几日没回来了,公主如何?”
“噢,公主殿下啊,她一直在这棵树上待着,连着睡了好几日,都没醒来。”
“没醒?”姬徽皱起眉头,行至树下。
听澜跟着过来,说道:“先前公主还醒着时,说不用打搅她。后来听澜见她待久了,想劝公主下来,可公主却不为所动。”
靠近的姬徽,嗅到一丝别样的味道。
忽得,凤游盖在腰上的手,闪过一丝亮光。
一条纹路,在他眼中急速闪过。
“不对。”姬徽一惊,施法将人连忙从树上托下。
他抱稳凤游,琥珀瞳亮出光色,透过迷障,瞧见她手背纹路。
“是梦靥花!听澜,快拿我的印信,找‘柏雨清’来。”
说着,姬徽便匆匆将人抱入屋中,听澜听明白交代后,也火急火燎地离去。
室内,姬徽将人轻轻放下,坐到榻上便开始推功施法。
梦魇花,具有双重梦魇的作用。在内,能让人沉浸在挥散不去的心魔中,折磨其心智致死。
如若在梦境中的她,选择用刀杀了自己,那么现实里的她也将死去。
而对外,则会给看客营造一种假象,让外人都以为,种术者不过是普通的安睡而已。
姬徽施法,淡淡的梦魇迷雾从凤游身上祛除,原本的她便缓缓浮现出来。
“咳呃……”
凤游紧缩眉头,虚寒狂出。应当惨白的嘴,却让溢出的血染成朱红。
她浑身的肌肤,皆爬满梦魇的魔纹。梦魇侵入五脏六腑,凤游一直不停的咳嗽、呛血。
“咳!!”
入梦越深,却始终没有杀死自己的人,在反复的精神折磨下,本体也会不堪重负,最终成为废人。
姬徽深知这种花的恐怖,双指从额心中抽出一缕丝条,打入凤游胸膛。
“金灵·十二戍守,成阵护神。”
他在尝试治疗,将自己的精神体借助她,好让梦境中的凤游不至于脆弱不堪。
岂料,他的神力漫身而过,凤游反而更加受创。
口中的鲜血变为黑色,额心的凤印,开始闪烁不停。
“咳唔!……”凤游流泪的眼尾,掺着血色。
姬徽大惊失色。
怎么会……她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