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在沈清砚和沈知珩身上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砚儿这及笄礼办完,便算是真正的大姑娘了。”沈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中透着几分感慨,“这几日,城里不少相熟的夫人都在向我打听砚儿的八字,我这做娘的,心里还真是舍不得。”
沈清砚正捏着一块豌豆黄,听到这话,娇嗔地靠进沈夫人怀里:“娘,我不嫁人,我要留在家里陪您和爹爹一辈子。”
“胡说,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沈夫人点了点她的鼻尖,随后话头一转,目光落在了坐在对面的沈知珩身上。
“砚儿的事倒是不急,可以慢慢挑个知根知底的。倒是知珩,今年已经十八了。”沈夫人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养子,眼中满是慈爱,“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少爷,连孩子都有了。你成日里只顾着外头的生意,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
屋内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沈清砚捏着半块豌豆黄的手指微微一僵。她原本正笑着,此刻嘴角的弧度却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心口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闷,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哥哥要成亲了?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哥哥永远是那个会背着她走过泥泞小巷,会给她买城西的糖炒栗子,会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人。如果他成亲了,他的身边就会多一个陌生的女子。他会将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温柔和耐心,分给另一个人。
她可能会有嫂子,而她,也不再是哥哥唯一宠爱的女孩了。
那时的沈清砚,还不明白这种排他性的情绪叫做情窦初开的独占欲。她只觉得难过,一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她默默地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碟子里,低垂着头,盯着裙摆上的绣花,一言不发。
坐在对面的沈知珩,在听到沈夫人话语的那一瞬,端着茶盏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克制着自己,没有让视线飘向沈清砚的方向。他太了解她了,哪怕不看,他也能察觉到她周身气场的低落。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夫人说得是。”沈老爷在一旁附和,“这次及笄礼,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来。到时候,让你娘好好替你相看相看。若是有中意的,爹亲自去给你提亲。”
沈知珩将茶盏稳稳地放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贯温和得体的笑意,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爹,娘,知珩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只是,成婚之事,现在还不急。”
“怎么不急?”沈夫人微微蹙眉,“先成家后立业,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你现在事业有成,是时候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你了。”
沈知珩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条理清晰地应对:“如今沈家的生意虽然在青州一家独大,但西域和江南的商路才刚刚打通,根基未稳。外头那些商行犹如饿狼,随时盯着咱们的破绽。这个时候,我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盘口上,实在无暇分心他顾。”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况且,成婚是结两姓之好,是一辈子的事。若是为了成亲而成亲,盲婚哑嫁,对人家姑娘也不公平。我还是希望能找个你情我愿、心意相通的。强求不来,不如边走边看,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以事业为重的责任心,又点出了对婚姻的慎重。
沈夫人听了,叹了口气,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罢,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沈夫人妥协道,“只是你别总拿生意当借口,若是有瞧上眼的,一定要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沈老爷也点了点头:“知珩说得对,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沈家如今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只要他自己喜欢便好。”
话题就此揭过,一家人又聊起了及笄礼的细节。但沈清砚却始终兴致缺缺,偶尔应答两句,声音也闷闷的。
晚宴散去后,夜色已深。
沈知珩独自回到书房。屋内地龙没有烧,初夏的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太师椅上。月光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影子。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那个明媚张扬的姑娘。这世上,谁都可以站在她身边,唯独他不行。
他是沈家的义子,是沈老爷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乞丐。沈家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尊严,他不能恩将仇报,用这种违背世俗伦理的感情去玷污沈家最珍贵的明珠。
更何况,她才十五岁,她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爱。她对他的依赖,或许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如果他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如果吓到了她,他连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资格都会失去。
沈知珩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方端砚上。那是沈清砚去年送他的生辰礼。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砚台边缘。在这静谧的夜里,他将自己那份疯狂的、炽热的爱意,重新锁回了心底最深处,落上重重的枷锁。
只要能护着她,看着她笑,以兄长的名义,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