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寂寥,这一夜辗转难眠的不止一人。
沈清砚躺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轻薄的缭绫夏被。屋内角落的冰釜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驱散了初夏的燥热,可她却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把乱草,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她仰起头,呆呆地望着头顶绣着精致花样的床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敲击梆子的清脆声响,“笃——笃——”,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脑海里,母亲在饭桌上说的话,如同挥之不去的阴云,反反复复地盘旋。
“知珩,今年已经十八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少爷,连孩子都有了。”
沈清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迎枕里,试图将那些烦人的声音挤出去,却只是徒劳。她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绣线。
其实母亲说得没错。城东李家的公子李子安,也就是她手帕交李萱萱的亲哥哥,与哥哥同岁,去年秋天便用八抬大轿将新妇迎进了门。当时她还拉着哥哥一起去凑了热闹。她记得李子安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骑在挂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有城南赵家的二少爷、钱家的长孙,哪怕没有正式成亲的,也早早地交换了庚帖,定下了婚约。
十八岁,在这个世道,确实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可是,那是她的哥哥啊。
沈清砚在黑暗中睁开眼,脑海中浮现出沈知珩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清冷的脸。这八年来,除了母亲和身边的几个丫鬟,她从未见哥哥与任何年轻女子有过接触。他总是很忙,忙着看账本,忙着巡查商铺,忙着跟那些老奸巨猾的商贾周旋。
只要他回到家,那双握着算盘和毛笔的手,就会用来给她剥糖炒栗子,给她挑鱼刺,给她雕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八年的时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像一座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山,稳稳地挡在她前面。习惯了无论自己闯了什么祸,只要回头,他总会在那里,用那种无奈却又包容的目光看着她,然后替她收拾残局。
如果他成亲了呢?
沈清砚的呼吸猛地一滞。如果哥哥娶了妻,他的身边就会多出一个陌生的女子。那个女子会名正言顺地住进他的院子,会帮他更衣梳洗,会与他同桌用膳。
到时候,哥哥还会像现在这样,一回家就先来寻她吗?还会背着她走过泥泞的巷子吗?还会把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稀罕物件,第一个捧到她面前吗?
不会了。
有了嫂嫂,哥哥就是别人的夫君了。他要把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温柔、耐心和纵容,分给另一个人。甚至,那个未知的“嫂嫂”可能会觉得她这个做妹妹的太过黏人,会暗中不悦,会慢慢地把哥哥从她身边拉开。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清砚便觉得鼻腔一阵酸涩。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珍藏了多年的、最最宝贝的物件,突然有一天要被迫拱手让人。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她只是觉得委屈,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委屈。这股委屈里,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与独占欲。
“我不要嫂嫂……”她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指尖触碰到一块温润的木料。那是五年前,哥哥在街角买给她的那支桃花簪。虽然如今她的首饰匣子里装满了金玉珠翠,但这支木簪,她却一直放在枕下,夜夜伴着入眠。
她紧紧攥着那支桃花簪,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夜风吹拂着窗棂,树影在窗纸上摇曳。沈清砚就这样在这份懵懂的酸涩与不安中煎熬着,脑子越想越清醒,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曦微露,她才抵挡不住困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哥哥穿着大红喜服,牵着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的手,越走越远,任凭她怎么呼喊,他都没有回头。
“小姐?小姐,该起了。”
耳边传来翠柳轻柔的呼唤。沈清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翠柳挑起一侧的床幔,挂在玉钩上,端着铜盆走近。当她看清沈清砚的脸色时,吓了一跳:“哎呀,小姐,您昨夜这是怎么了?眼底怎么这么大一片乌青,可是哪里不舒坦?”
沈清砚坐起身,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声音有些沙哑:“无事,只是夜里有些热,没睡好罢了。”
翠柳赶忙绞了热帕子递过去,又从妆匣里翻出珍珠粉膏:“今儿个老爷和夫人还要带您去库房挑及笄礼上用的物件呢,可不能顶着这副模样去。奴婢给您多敷些粉遮一遮。”
梳洗打扮妥当,沈清砚换了一身海棠红的齐胸瑞锦裙,强打起精神走出了阁楼。
初夏的清晨,空气里透着几分草木的清香。沈清砚穿过游廊,走到正堂时,里面已经传来了交谈声。
“西域那边的香料,直接走水路运到江南,能省下两成的脚力钱。只是这几日雨水多,要注意防潮。”沈知珩的声音平稳清晰,透着惯有的从容。
沈清砚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外。
她抬眼看去,沈知珩正坐在沈老爷下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指节分明。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杭绸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话头,转过脸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沈知珩看清她眼底那抹即便用脂粉也未能完全遮掩的憔悴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账册,站起身,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怎么脸色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常坐的位子旁,替她拉开红木圆椅。
这本是八年来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此刻,沈清砚看着他那双骨节修长的手,脑海里猛地又窜出昨晚那个荒唐的梦境——这双手,牵着别的女子的手。
心底那股无名火和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不用你管。”
沈清砚脱口而出,声音有些生硬。她避开了沈知珩拉开的那张椅子,径直走到沈夫人身旁坐下,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青瓷碗,不再看他。
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老爷和沈夫人面面相觑。这丫头从小就黏着知珩,平日里恨不得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今日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沈知珩的手还搭在椅背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沈清砚毛茸茸的发顶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片沉静所取代。
他慢慢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是因为及笄礼的事,心里紧张?”
“没有。”沈清砚闷闷地回了一句,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水晶冬瓜饺,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沈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这丫头,定是昨夜贪凉,冰釜放得太近了。翠柳,去厨房端碗姜丝燕窝粥来。”
一顿早膳吃得沉闷无比。沈知珩没有再开口,只是在用完膳准备去商行时,脚步在沈清砚身后停顿了片刻。
“城西的孙记今日新出了一批桂花糖糕,我回来时,给你带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换作往日,沈清砚早就欢天喜地地应了。可今日,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过了半晌,才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吃。”
沈知珩的视线在她紧绷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再勉强,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清砚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那根筷子一起,空落落地砸向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