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谢薇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个梨花木匣子上。
谢薇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厚厚一沓图纸。
只是,那绘图的纸和纸上的墨香,薛裴一看便知这些也都是新的。
他见谢薇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的一份图纸,将几张图纸一一展开铺在桌上。
薛裴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一张火炮的制作图。
一张极其精细、极其完整的制作图纸。
从炮管的铸造工艺到内膛的打磨标准,从火药室的结构设计到炮架的活动机关,每一个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尺寸都精确到了分毫。
图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果然,这些字一看就是出自他的薇薇之手。
薛裴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向谢薇:“这是……”
谢薇没有回答,而是又拿出了第二份图纸:火铳。
第三份图纸:步枪。
三份图纸,三种武器,每一种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武器。
另外,谢薇又拿出一份表格。
表格里,她把弓箭,火铳和步枪,三种武器在射程,连发,等方面做了对比。
比如弓箭的射程在五十丈左右,臂力大的能达到近七十丈。这就不难看出,弓箭的使用,除了对瞄准有要求外,对臂力的要求更大。
而火铳和步枪,则不依靠臂力,只要掌握使用方法,在瞄准后,火铳的射程就可以达到五十到七十丈,而步枪则可以达到百丈到三百丈。
弓箭,一般人都是一次射一支一箭,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同时射出两支箭或者三支箭。
而步枪,虽然不能做到同时发两枪,但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发六枪。
当然,这份表格里,也不都是列数其好的一面,对其缺点也罗列出来。
比如,步枪虽然在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其对制作工艺要求也很高。
火铳对工艺要求低一些,但也有致命的缺点,比如容易出现点火不着、发射不准的问题,而且在恶劣天气下基本无法使用。
越看,薛裴的内心越是震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图纸一张张看过。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
他不是不懂这些东西的人,恰恰相反,他在军中待过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张图纸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些武器一旦做出来,用于战场,匈奴,乃至其他邻邦将不敢再犯我大禹朝。
至少能保大禹朝再兴盛百年,百年之内,边境将难起战事。
薛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团火。
“谢薇。”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你知道你给了我什么吗?”
“我知道。”谢薇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所以我才会犹豫这么久。”
“这些图纸,我原本没打算拿出来。”谢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因为它们太危险了。这些东西一旦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我宁愿让它们永远烂在我的箱底,也不想看到它们被用来做坏事。”
她顿了顿,目光与薛裴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芒,明亮而坚定。
“但是你不一样。”她说,“我猜没有意外的话,下一次运送军火的人会是你吧。”
“我不想你有事。”
薛裴再度震惊地看着谢薇,她居然猜到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毕竟,他上折子的时候,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可这对谢薇来说,何其不公。
“如果能做出这步枪,敌人的‘火箭矢’对火药就不存在威胁了。”
薛裴看着她的笑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紧紧把谢薇抱进怀里:“对不起,我必须去。”
谢薇听着薛裴坚实有力的心跳,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我知道的。”
是啊,她知道,薛裴的外祖威远大将军还在镇守北境。
他的那些兄弟,比如向言、靳生等,也都去了北境。
还有无数普普通通的百姓,比如她爹谢平安,兴文的爹谢二贵,肖红的跛脚丈夫赵有旺,村长的二儿子赵二柱,还有许许多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她虽然不舍,但她知道想要国家安宁,山河无恙,肯定要有人负重前行。
镇守边境的将士,就是那些为了父母妻儿,负重前行的人。
“谢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耳畔呢喃,“谢谢你。”
这三个字太轻了,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用行动去证明——她今日的托付,她所有的信任,都不会被辜负。
谢薇被他握着的手微微收紧,回握住他。
“不用谢我。”她轻声说,“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对的事。”
烛火轻轻跳动着,在拥抱着的两人身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盛夏的夜,也是燥热的,何况两人还紧紧的抱在一起。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热的,谢薇觉得脸上好像有火在烧,空气也变得稀薄,让她喘不上气。
她动了动:“可以松开了吗?”
薛裴抱得更紧了。
“再让我抱会儿。”他解释道,“接下来的日子,我可能会很忙。”
谢薇知道,虽然有了图纸,但要把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并不容易。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会很忙。
她不再动作,任由薛裴抱着。
“只是,这武器不同于火药,陛下那里,恐怕瞒不住。”
谢薇知道,这个时代是有火药的,只是他们只把火药用于制作烟花爆竹了。
制作炸药和手榴弹,不过是在制作上,压缩了火药的密度,让其更具杀伤力和破坏性罢了。
对外,也好解释。
而火炮、火铳和步枪,则是全新的军事武器,得有个说法才是。
“我是在逃荒路上,偶然得到的。”
薛裴知道她这是不想说,摸了摸她的发顶:“好,偶然得到的。”
谢薇听他这么说,嘴角弯了弯。
“对了,等火铳和步枪做出来,能不能叫我瞧瞧?”
薛裴轻声道:“别人不行,你自是可以。”
什么偶然所得,薛裴是不信的。
毕竟,在他看来,谢薇是有秘密的,她不说,他便不问。
他甚至觉得,她既然有这些武器的图纸,想必是见过那种武器的。
东西做出来,自是要叫她瞧了,她肯定了,他才安心。
可谢薇想的是,如果大禹的工匠们,能搓出火铳和步枪,那更精密的手枪,也许也能尝试一下。
薛裴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有变化。
“我知道,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也不想把你困在这小院子里,当然,这院子也未必能困住你。”
“但你答应我,以后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出门了,我会担心的。”
“还有,下午的时候,我已经叫刘伯将我名下正阳门大街上的三间铺子,这处宅子,还有京郊一处温泉庄子都过户到你名下了。”
谢薇诧异地抬头:“我不是说不要吗?你这是做什么?”
可她的头还未抬起,就被薛裴按回了怀里。
“我的名声可都毁了,你得对我负责。那些权当我提前给的一部分彩礼。”
谢薇知道,他说的是他下午被女人下药,到帝后面前告状、撒泼的事。
“毁你名声的又不是我,我负什么责?再说谁要嫁给你了?”说是不负责,可薛裴听出她话里的娇嗔。
“好,不是你要嫁,是我要娶总行了吧。”薛裴想着下聘成亲的场景,眼里写满了“憧憬”二字,“等我从北境回来,就去冀州下聘。”
谢薇听着,不禁想到,若真有那一天,她们要不要举家迁来京都?
“正阳街上那些铺子里的营生,你若不喜欢,只管照你的心意换个营生便是。”
“还有铺子里的人,你若不喜欢,也……”
谢薇思绪回笼,再听薛裴的话,越听越觉得心里不舒服。
“别说了……我知道你接下来会很忙,但又不是不再见面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嘱咐,有点像……
“这些话,我们可以慢慢说。”
薛裴听懂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好,以后我们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