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永宁侯的一众妾室和庶出子女揣测其身份的时候。
“母亲。”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
谢薇抬眼看去,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穿银红撒花的对襟褂子的妇人,看上去倒是温婉大方、雍容得体。
这位想必就是永宁侯府的继夫人傅氏吧。
谢薇来京已经有些时日,对眼前这位永宁侯府继夫人的事,多少也听说了些。
自是知晓她和薛裴的关系,不和睦到整个京城上层圈子皆知。
果然,再去看薛裴,只见他面色肃冷,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傅氏看着谢薇,不过眨两眼,喘个气的工夫,就把谢薇打量了个仔细。
姿色没有,容貌倒有两分,不过这打扮也过于朴素——寒酸了。
一看就不是什么名门闺秀,顶多是个……
她一时也想不明白这样谢薇的身份,毕竟正经人家的姑娘是不会跑到别人家来过中秋的。
想着,傅氏的眼里带了些轻蔑:“听说世子今日带了位姑娘回来,想必就是眼前这位吧。”
“姑娘长得倒是……清秀,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言语间的轻慢,厅堂中的人几乎都听出来了。
薛裴脸色更沉:“能吃……”后面的“……吃,不能吃滚”还没说出来,就被谢薇出声打断。
“民女谢薇,不过一介草民,并非哪家的千金。”
傅氏忙用手帕轻捂嘴唇,故作惊讶道:“哎呀,倒是我多嘴了。”
“我也是看世子第一次带姑娘回来,还是来参加中秋家宴,这才多嘴问了下,我也不知谢姑娘竟是这样的家世。”
“啪!”薛裴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惹得整个厅堂三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家世怎么了?她家世清白的很。她爹是在北境战场保家卫国的将士。”
“一个舞姬生的庶女,怎么敢在她面前谈身份……”
“你说什么呢?小爷我……”
家里其他人或许只知道他娘是右相的庶女。——但那是他娘在生了他之后,才记到相夫人名下做了嫡女。
但他是知道些的,他娘的生母原是舞姬,被人赎回家当了两年妾后,辗转被送给了当时还是户部侍郎的傅锦笙为妾。
他娘在出生时,刚好被诬告的傅锦笙,沉冤得雪,并且以后仕途一直顺利。
从此,傅府便有了个被娇宠的女儿——也就是他娘,如今的永宁侯夫人。
被薛裴当众揭穿母亲的身份,这是打母子的脸……
傅氏也没想到薛裴这个短命鬼,竟把她的出身公之于众。
这让她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玩意和庶子女面前,丢尽了脸面。
立即红了眼,一脸委屈的看着薛世昌:“侯爷,妾身……”
薛裴的视线扫过薛珩,落在傅氏脸上,嘴角一勾,讥诮道:“怎么,我说错了?你难道……”
“够了,她到底是你母亲。”薛世昌威严的声音传来。
整个厅堂突然变得落针可闻。
可薛裴却是不怕,迎上薛世昌满含怒意的眼睛,语气也沉了下来:“我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老夫人见这爷俩又要吵起来,在薛裴的手臂上轻拍了两下:“薇丫头,第一次来家里,别吓着她。”
说完,她环视一圈,又道:“好好吃饭,话多伤食。”
她不是要护着谢薇,也不是怕儿子和孙子吵架,她是真瞧不上傅氏,明明已经当了十几年的侯府当家主母,却总一副妾室(争宠)的做派。
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孙儿在不敬长辈这一条里,又多记一笔,不值当。
一声“薇丫头”让薛裴冷静了不少,一屁股坐了回去,夹起一块鸭肉隔着老夫人放到谢薇面前的小碗里:“这八宝葫芦鸭还不错,你尝尝。”
仿佛刚才那个怼完继母,就怼爹的人不是他一样。
其余人,看向谢薇的眼神更加好奇。
听老夫人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可她了。
晚宴继续,丝竹声从院子里的戏台子上飘进来,咿咿呀呀的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老夫人先离了席。
她年事已高,夜里受不得风,李嬷嬷扶着她回了松鹤堂。
席上众人这才松快了些,直到筵席散去,大家换到院中继续听戏。
庶出的几位公子小姐们才陆续凑到谢薇跟前,一个个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
谢薇一一应了。
薛裴坐在她身侧,笑看着她应付那些庶出弟妹时落落大方的模样。
侯爷身边的长随高全过来了,躬身道:“世子爷,侯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薛裴看向谢薇。
谢薇冲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可以。
他便起身理了理衣摆,跟着高全穿过月洞门往东边去了。
书房在东院深处,三间阔朗的明堂,此刻只点了一盏孤灯。
永宁侯薛世昌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封信笺,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圈椅。
薛裴坐下,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已提了十二分的警觉。
自他十六岁打着寻医救命的名头时常外出后,便极少回侯府。他们父子二人就极少见面,见面也不过三两句话,今日特意叫他来书房,还是最近十几年头一遭。
“你在工部都忙些什么?”薛世昌把信笺折起来压在一方端砚底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月色好不好。
“各司日常巡查。”薛裴答得滴水不漏。
“日常巡查?“薛世昌抬了抬眉毛,”听说陛下最近让工部造了一批新东西,形状古怪,用途不明,你经的手?”
薛裴心里一沉。
新武器的事,是陛下亲自密旨交办的,户部拨了银两、工部抽调了最精干的匠人,从头到尾只在御前和工部几位侍郎之间流转。
他父亲只在礼部挂了个闲职,不该知晓这些的。
“父亲听谁说的?”他反问,语气里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好奇,“工部近来事务繁杂,陛下交代的差事一件接一件,儿子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倒没听说过什么形状古怪的东西。”